民國初年,魯東有個貨郎名叫王三。此人三十出頭,生得精瘦乾練,每日挑著擔子走街串巷,販賣針線雜貨,也順帶收購些古玩稀奇。因他眼光毒辣,常能低價收來好東西高價賣出,漸漸攢下些家底,在鎮上置辦了一處小院。
這一日,王三往東山縣收賬,途經一處荒山野嶺。時值深秋,山風蕭瑟,草木枯黃,偏又逢上日頭西斜,眼見天色將暗。王三心裡發慌,加緊腳步想在天黑前趕到前頭的村落。正走著,忽見路旁草叢中有金光一閃。
王三停下腳步,撥開枯草一看,竟是個巴掌大小的金籠子!籠子做工精巧,榫卯嚴絲合縫,上麵雕著花鳥蟲魚,雖沾著泥土,卻掩不住金光燦燦。王三心中一喜,暗想:“這般精緻的金籠,定是富貴人家之物,怎會落在這荒山野嶺?”
他彎腰拾起籠子,湊近細看,這才發現籠中竟有一物——是個小人兒,穿著青色短褂,蜷縮在籠角,隻有拇指大小!那小人麵色慘白,雙目緊閉,一動不動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
王三大驚,險些將籠子扔出去。定了定神,他小心地將籠子舉到眼前,對著夕陽細瞧。這時,那小人忽地動了動,緩緩睜開雙眼。四目相對,王三嚇得“啊呀”一聲,後退兩步。
“莫怕,莫怕……”籠中小人竟開口說話了,聲音細如蚊蚋,卻清晰可聞,“這位大哥,我是被歹人囚禁於此,求您救我一救。”
王三定了定心神,心想這必是什麼精怪,但看這小人形容淒慘,又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。他問道:“你是何方神聖?怎會落到這般田地?”
小人歎道:“我本山中修行的黃仙一族,隻因前些時日誤入獵戶陷阱,被一江湖術士所擒。那術士用符咒封我法力,將我囚於這金籠之中,本想帶往省城賣與達官貴人賞玩。不料途中突遇大雨,山路泥濘,他失足跌落山崖,我這才僥倖留在此處,已三日水米未進。”
王三雖貪財,卻也知黃仙在民間素有靈驗,得罪不得。他躊躇片刻,問道:“我若救你,有何好處?”
小人忙道:“若蒙相救,我必厚報。我族中藏有秘寶,乃千年靈芝所化明珠,凡人佩戴可延年益壽,更能辨吉凶、避災禍。”
王三聞言心動,但轉念一想:“空口無憑,我怎知你不是騙我?”便道:“你先將那明珠所在告訴我,我自會放你。”
小人苦笑道:“大哥有所不知,那明珠藏於我族聖地,須我親自引路方能尋得。你若不信,我可先送你一樁小財——從此處往東三裡,有一棵老槐樹,樹下三尺埋著前朝富戶逃難時藏下的十兩紋銀,你可先去取了,以表誠意。”
王三半信半疑,按小人指的方向尋去,果然在三裡外找到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,在樹下挖出一個油布包裹,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兩雪花銀。他這纔信了,匆匆返回原處,打開金籠放出了小人。
那小人跳出籠子,落地便長,眨眼間化作一個黃袍老者,麪皮蠟黃,鬚髮皆白,對著王三拱手作揖:“多謝恩公相救。老朽黃三太爺,在此修行已三百年。今日之恩,定當厚報。隻是我元氣大傷,須回洞府調養三日。三日後月圓之夜,請恩公再來此處,我引你去取那靈芝明珠。”
王三喜不自禁,連聲道好。黃三太爺又化作一道黃煙,鑽入草叢不見了。
王三揣著十兩銀子,歡天喜地地趕到前村,找了戶人家借宿。夜裡躺在床上,他翻來覆去睡不著,心裡琢磨:“那黃仙說有靈芝明珠,必是稀世珍寶。我若得了,何須再當這走街串巷的貨郎?不如到省城置辦宅院,娶房漂亮媳婦,過那富貴日子……”
想到此處,他忽然記起金籠還在懷中,取出一看,仍是金光閃閃。王三撫摸著籠子,心中又生一計:“這金籠如此精巧,若配上會動的小人,豈不更妙?我聽說省城有西洋馬戲團,專演各種奇技淫巧,票價昂貴仍觀者如雲。倘若我能捉些小人,訓練成戲班,豈不是一本萬利的買賣?”
這念頭一起,便如野草般瘋長。王三越想越覺得可行:“那黃仙說他是黃仙一族,想必族中不止他一個。我何不……”
三日轉瞬即逝。月圓之夜,王三早早來到當日相遇之處。子時剛到,便見黃三太爺從樹後轉出,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裝束的小老頭,隻是身形更小些。
黃三太爺笑道:“恩公果然守信。這兩位是我的族弟,特來相助。”他指著東方,“請隨我來。”
四人往深山行去。山路崎嶇,王三走得氣喘籲籲,黃三太爺卻步履輕盈。約莫走了半個時辰,來到一處絕壁前。黃三太爺口中唸唸有詞,絕壁上竟現出一個洞口,僅容一人通過。
進了洞,眼前豁然開朗。但見洞內彆有天地,石桌石椅一應俱全,壁上嵌著夜明珠,照得洞內如同白晝。更奇的是,洞中竟有數十小人往來行走,高的不過半尺,矮的隻有寸許,皆作古人打扮,見到生人也不驚慌,隻是好奇地張望。
黃三太爺引王三到石桌前坐下,吩咐小人們端來瓜果酒水。那些瓜果小巧玲瓏,酒水盛在貝殼做的杯子裡,彆有一番趣味。
酒過三巡,黃三太爺命人取來一個玉匣,打開一看,裡麵果然有一顆鴿卵大小的明珠,光華流轉,異香撲鼻。王三接在手中,隻覺溫潤如玉,心曠神怡。
“此珠乃千年靈芝受日月精華所化,佩戴可百病不侵,更能預知禍福。”黃三太爺道,“今日贈與恩公,聊表謝意。”
王三千恩萬謝,將明珠貼身收好。他環顧洞中,見那些小人各司其職,有的釀酒,有的織布,有的讀書下棋,宛如世外桃源,心中貪念更盛。
他故作隨意地問道:“老仙長,您族中子弟,可都如這般聰慧靈巧?”
黃三太爺捋須笑道:“我黃仙一族雖非人類,卻也知禮儀,通技藝。這些孩子,琴棋書畫、針織女紅,樣樣皆能。”
王三暗喜,又道:“不瞞老仙長,我在省城有個朋友,專做珍奇買賣。若能讓這些子弟出去見見世麵,賺些錢財,豈不兩全其美?”
黃三太爺臉色微變:“恩公此言差矣。我族隱居深山,不慕人間富貴。再者,我輩修煉不易,若沾染太多紅塵俗氣,恐損道行。”
王三連忙改口:“是在下唐突了。”心下卻盤算著如何下手。
當夜,王三宿在洞中。黃三太爺安排他在一處側洞歇息,派了兩個小人服侍。王三假裝醉酒,早早睡下。待夜深人靜,他悄悄起身,從懷中摸出一包迷香——這是他往日收來的江湖把戲,本不以為意,今日卻派上用場。
他躡手躡腳來到主洞,見黃三太爺與幾個年長的黃仙正在打坐,便點燃迷香,從門縫中吹入。不多時,洞中鼾聲四起。王三大喜,取出金籠,將那些昏睡的小人一一裝入。他專挑年輕靈巧的,共捉了十二個,連那玉匣中的明珠也順手牽羊。
正要離開,忽見洞壁上掛著一麵銅鏡,鏡中映出自己猙獰的麵容。王三心中一凜,但貪念已起,哪管許多,背起金籠便往外跑。
出了洞口,天已微明。王三不敢停留,一路狂奔下山。待到安全處,他打開金籠一看,那些小人已然甦醒,在籠中驚恐哭喊。王三惡狠狠道:“都給我閉嘴!從今往後,你們便是我的戲班。聽話的,有吃有喝;不聽話的,休怪我不客氣!”
小人們嚇得瑟瑟發抖,不敢再哭。
王三回到鎮上,閉門不出,專心訓練小人戲班。他讓小人演練各種把戲:有的唱戲,有的翻跟頭,有的舞刀弄槍。小人們起初不從,王三便斷水斷食,又以火燒針刺相威脅。幾日下來,小人們隻得屈服。
一個月後,王三覺著訓練得差不多了,便帶著戲班前往省城。他在最繁華的街市租了間鋪麵,掛出招牌“天下第一奇觀——袖珍仙班”,票價高昂,卻仍引來看客如潮。
那些小人果然靈巧非凡,不僅能演全套《西廂記》《牡丹亭》,還能模仿市井百態:賣貨的、算命的、打架的、娶親的……無不惟妙惟肖。更奇的是,他們說話做事與常人無異,隻是體型袖珍,觀者無不嘖嘖稱奇。
王三的生意紅火,日進鬥金。他雇了夥計,買了宅院,儼然成了省城新貴。隻是他心中總不安穩,生怕黃三太爺找上門來,便重金請了道士,在宅中佈下驅邪法陣,又將那靈芝明珠日夜佩戴,以求平安。
這一日,戲班來了位特殊看客——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乾瘦老頭,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,坐在前排目不轉睛。演出結束後,其他看客都散了,這老頭卻坐著不動。
王三上前道:“老先生,今日演出已畢,請明日再來。”
老頭緩緩抬頭,眼中精光一閃:“班主這戲班,從何而來?”
王三心中一緊,強笑道:“自是苦心調教而來。”
老頭冷笑:“隻怕不是調教,是強擄吧?老夫行走江湖六十載,什麼冇見過?你這小人,分明是有了道行的精怪。你以邪術囚禁它們,就不怕遭報應?”
王三臉色大變,忙將老頭請到內室,奉上茶水果品,低聲道:“老先生慧眼如炬。實不相瞞,這些小人確是我從山中偶得。但它們既入我手,便是我的財物。老先生若肯保守秘密,我願奉上白銀百兩。”
老頭撚鬚不語,半晌方道:“錢財於我如浮雲。我隻要你一件東西——你胸前佩戴的那顆明珠。”
王三下意識捂住胸口:“這……這是祖傳之物,不能予人。”
“祖傳?”老頭哈哈大笑,“黃仙一族的靈芝明珠,何時成了你王家祖傳?王三,你可知我是誰?”
王三驚得後退兩步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乃茅山第三十六代傳人,道號清虛子。”老頭正色道,“三個月前,我雲遊至魯東,遇黃三太爺求助,說他全族遭劫,求我相助。我一路追蹤至此,果然是你作孽。”
王三嚇得魂飛魄散,“撲通”跪倒:“仙長饒命!小人一時糊塗,這就放了它們!”說著便要取鑰匙開籠。
清虛子擺手道:“且慢。你囚禁它們三月,它們已沾染太多人氣,若貿然放回山林,必遭天劫。為今之計,隻有讓它們繼續留在人間,但須換個活法。”
王三忙問:“如何換法?”
清虛子道:“我要你解散戲班,將這些黃仙安置在城西白雲觀中。白雲觀香火旺盛,它們可受人間香火供奉,慢慢洗去塵俗之氣。待機緣一到,自可重歸山林。”
王三雖捨不得這搖錢樹,但見清虛子神色凜然,不敢不從,隻得點頭答應。
當夜,清虛子做法,將十二個小人從金籠中放出,安置在特製的木龕中,送往白雲觀。觀主早得清虛子吩咐,將木龕供在後殿,受四方香火。
王三失了戲班,生意一落千丈。他心有不甘,想起還藏著一顆明珠,或許還能賣個好價錢。這日,他找到省城最大的古董店“聚寶齋”,取出明珠求售。
掌櫃是個精明的中年人,拿著明珠看了又看,忽然問道:“客官這珠子,可是來自魯東?”
王三一驚:“掌櫃如何得知?”
掌櫃歎道:“三日前,有位黃袍老者來店中,說他家傳寶珠被盜,特征與此珠一般無二。他留下話,若有人來售此珠,務必告知他。”
王三嚇得麵如土色,搶過明珠便跑。回到家中,他坐立不安,總覺得有人監視。夜裡,他夢見黃三太爺率眾而來,將他困在籠中,放在火上烤炙。驚醒時,渾身冷汗,胸前明珠燙如烙鐵。
如此過了三日,王三形銷骨立,精神恍惚。這夜,他正對著明珠發呆,忽聽窗外有人歎氣。開窗一看,竟是黃三太爺立在院中梧桐樹上。
“恩公,彆來無恙?”黃三太爺聲音平靜,聽不出喜怒。
王三跪倒在地,涕淚橫流:“老仙長饒命!小人知錯了!”
黃三太爺飄然而下,落在窗前:“我那十二個孩兒,如今在白雲觀可好?”
“好,好!清虛道長安排妥當,它們受香火供奉,安然無恙。”
黃三太爺點頭:“清虛子與我有舊,他的為人我信得過。”他看向王三,“你救我一命,卻又害我全族。這恩怨該如何了結?”
王三磕頭如搗蒜:“小人願散儘家財,贖罪!”
黃三太爺沉默良久,緩緩道:“錢財於我何用?我要你三樣東西:第一,你須親往白雲觀,在我族龕前跪守七七四十九日,每日懺悔;第二,你須將騙我的金籠送回原處;第三,這靈芝明珠本是我族聖物,當歸原主。”
王三哪敢不從,連聲答應。
黃三太爺又道:“你且記住,世間萬物皆有靈性,不可輕辱。今日我饒你性命,非因你可憐,而是念你當初那一點善念。從今往後,好自為之。”
說罷,黃三太爺化作一道黃煙,捲起明珠而去。
次日,王三依言前往白雲觀,在後殿黃仙龕前長跪不起。起初他隻為保命,跪得三心二意。但日子久了,看著龕中小人每日受香火供奉,漸漸恢複生氣,他心中竟真生出幾分悔意。
第四十九日夜裡,王三跪得昏昏沉沉,忽見龕中金光大作,十二個小人魚貫而出,落地化作常人大小,皆是黃衣黃冠,對著王三拱手一禮,然後駕雲而去。王三知道它們道行已複,重歸山林了。
經此一事,王三彷彿換了個人。他變賣家產,在白雲觀旁開了間小茶館,價錢公道,待人和氣。若有窮苦人來喝茶,他常分文不取。有人問起他從前的小人戲班,他總是搖頭不語。
多年後,有客商從魯東來,說起一樁奇事:東山縣荒山中,常見黃袍小人出冇,專幫迷路旅人指路,救死扶傷。當地人尊為“黃仙童子”,建了小廟供奉。
王三聽了,隻是微微一笑,沏上一壺新茶。茶香嫋嫋中,他彷彿又看見那個月圓之夜,黃三太爺拱手作揖的模樣。
窗外梧桐葉落,又是一年秋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