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北方小鎮河間府,有個叫梁三的皮匠。此人年約四十,手藝精湛,為人敦厚。鎮子上的人家,但凡有皮革活計,都愛尋他。梁三的店鋪就開在鎮東頭,門前一棵百年老槐樹,枝繁葉茂。
這年清明剛過,梁三一早開門,忽見槐樹下蹲著個瘦小老頭,穿著土灰色夾襖,蜷縮在晨霧中瑟瑟發抖。梁三忙端了碗熱粥給他,老頭喝完粥,抬頭露出一雙綠豆大的眼睛,道:“三爺好心腸,老朽冇啥報答,送你句話——月圓之夜莫登高,頭頂三尺有蹊蹺。”
梁三隻當是瘋話,笑笑道謝便回屋做活。誰料老頭又在樹下蹲了三日,每日梁三都給些吃食。第四天清晨,老頭不見了,隻留下個破舊的皮囊掛在槐樹枝上。
梁三取下皮囊,裡麵竟是一套極為精巧的皮匠工具,刀錐針線樣樣齊全,手柄溫潤如玉。他心下歡喜,便用這套工具做起活來。說來也怪,自那之後,他手藝越發精湛,甚至能做出薄如蟬翼的皮影、柔似流水的皮衣,聲名漸傳百裡。
轉眼到了中秋。那晚月明如鏡,梁三應友人邀約,去鎮西酒樓吃酒。酒過三巡,他忽覺尿急,便上酒樓二層尋茅廁。迴廊儘頭有扇小門,推門竟是一段狹窄樓梯,通往樓頂平台。
梁三本欲下樓,忽想起瘦老頭那句“月圓之夜莫登高”,心下好笑:“我偏不信這邪。”藉著酒勁,他蹬蹬蹬上了樓頂。
平台上月光皎潔,四下無人。梁三走到欄杆邊眺望全鎮,正自暢快,忽覺頭頂有異響。抬頭一看,隻見月光中,一根細若蛛絲的銀線自天際垂下,線端懸著個核桃大的黑物,正悠悠向他頭頂降來。
梁三大驚,忙要躲避,那黑物卻已落在他頭頂,“噗”一聲輕響,竟似鑽入皮肉。他慌忙用手去摸,頭皮光滑如常,並無異樣。正疑惑間,忽然耳邊響起細語:“梁三爺莫怕,小老兒來報恩了。”
梁三嚇得魂飛魄散,踉蹌下樓,當夜便告病回家。
自那以後,梁三開始頻頻打噴嚏,起初一日三五次,後來越發頻繁,竟至一刻不停。噴嚏聲也奇怪,“阿嚏”之後總跟著“吱吱”聲響,好似鼠叫。鎮上傳開了,說梁三得了怪病。
梁三尋遍郎中,藥吃了無數,不見好轉。反而噴嚏愈加厲害,有時連話都說不出整句,皮匠鋪也隻得關門歇業。
這日,梁三噴嚏打得頭昏腦脹,昏睡過去。夢中見那瘦老頭笑眯眯站在床前,拱手道:“三爺莫怪,小老兒乃是灰家弟子,因得罪了黃大仙,無處藏身。那日月圓之夜,借三爺天靈蓋暫避災劫。待七七四十九日,劫數過去自當離去。”
梁三驚醒,才知是那黑物作祟。他欲哭無淚,隻能硬捱。
卻說鎮西有個紮紙匠姓劉,人稱劉紙人,通些陰陽術數。聞聽梁三怪病,主動上門探望。他盯著梁三頭頂看了半晌,麵色凝重道:“三爺,您這不是病,是頂了‘仙家客’。”
梁三連忙詢問。劉紙人低聲道:“看這噴嚏帶鼠音,怕是灰仙附體。灰仙乃五大家之一,保家仙中的灰鼠成精。您定是答應過什麼,或是受過恩惠未報?”
梁三想起瘦老頭和那套皮匠工具,恍然大悟,便將前因後果說了。
劉紙人歎道:“這便是了。灰仙雖不算惡類,但久居人體終非善事。我有一法,可請南頭李神婆相助,她專治這些精怪附體之事。”
次日,梁三隨劉紙人拜訪李神婆。那神婆年過六旬,獨居鎮南小院,院中供著狐仙牌位。她聽罷原委,閉目掐算良久,睜眼道:“此事有三難。一難,這灰仙確有劫數,強驅恐損陰德;二難,它已在你天靈蓋紮了根,尋常法子拔不出;三難,你收了他工具,便是結了因果,須得還清。”
梁三急問如何是好。
李神婆道:“待我想想。三日後月晦之夜,陰氣最盛時,我設壇作法。隻是需要三樣東西:一是百年陳醋,鎮住它靈竅;二是黑狗尾毛三根,捆它形體;三是你自己須得心甘情願‘還願’,否則一切徒勞。”
梁三一一應下,千恩萬謝離去。
三日後,月晦之夜,梁三家後院設起法壇。李神婆披髮仗劍,燃起符紙。劉紙人在旁協助,用紙紮了個鼠形燈籠。梁三頭頂抹了百年陳醋,插著三根黑狗尾毛,跪在壇前。
法事做到子時,梁三忽覺頭頂劇痛,一聲慘叫,隻見一道灰影自他天靈蓋竄出,直撲紙鼠燈籠。那紙鼠“騰”地燃起綠火,火中傳出吱吱慘叫,好不淒厲。
李神婆連唸咒語,綠火漸熄,紙鼠化作灰燼,灰影卻未散儘,在空中凝成瘦老頭模樣,對著梁三作揖:“三爺大恩,小老兒銘記。今日劫數已過,我當離去。隻是還有一言相告——那套工具乃是我百年修為所化,用久必生禍端,不如捨去。”
言罷,灰影消散。
梁三摸摸頭頂,果然噴嚏立止,神清氣爽。他取出那套皮匠工具,果然見工具隱隱泛著青光,似有生命一般。他想起灰仙臨彆之言,心中忐忑。
隔了幾日,鄰鎮張員外家的公子大婚,請梁三做一雙龍鳳呈祥的婚鞋。梁三猶豫再三,還是取出了那套工具。說來也奇,那皮子在他手中彷彿活了一般,剪裁縫紉毫不費力,做出的鞋子精緻絕倫,鞋麵上龍鳳竟似要飛出來。
張公子大婚那日,穿了這雙鞋去迎親。誰知剛踏進新孃家門,鞋麵上的龍眼忽然轉動,鳳翅撲扇,驚得賓客四散。新娘嚇得昏死過去,喜事變喪事。張員外大怒,帶人砸了梁三的鋪子。
梁三這才知灰仙所言非虛,這套工具確會招禍。他正要將工具埋掉,鎮上的老學究王秀纔來訪。
王秀才道:“三爺可知,這河間府地下,原有一條地脈,形如臥龍?每逢甲子年,地氣湧動,便有異事發生。今年恰是甲子,我看你這套工具,怕是吸了地脈靈氣,成了精怪之物。”
梁三忙問解方。
王秀才撚鬚道:“城南三十裡有座九佬廟,供奉著九位民間匠人的祖師。你既是皮匠,不如將這工具送至廟中供奉,或許能化解戾氣。”
梁三依言,次日便揹著工具前往九佬廟。那廟宇破敗,香火稀疏。他將工具供在皮匠祖師像前,叩了三個頭。正要離開,忽聽廟後有聲響,繞過去一看,竟見個黃衣老道正與一隻碩大黃鼠狼對峙。
那黃鼠狼人立而起,竟口吐人言:“牛鼻子老道,我修行三百年,從未害人,你何苦相逼?”
老道冷笑道:“黃三姑,你偷食鎮上雞雛,擾民不安,還敢狡辯?”
梁三看得目瞪口呆。老道轉頭見他,忽道:“施主來得正好,你身上可有帶那灰仙之物?”
梁三如實相告。老道撫掌笑道:“妙哉!灰黃本是一家,這黃三姑正是那灰仙的舊識。你且將工具取來,我自有計較。”
梁三取來工具。老道對黃鼠狼道:“黃三姑,你看這是何物?”
黃鼠狼一見工具,眼中竟流下淚來:“這是我灰大哥的本命法寶!他果真遭劫了?”
老道便將灰仙借梁三天靈蓋避劫之事說了。黃三姑歎道:“當年我與灰大哥一同修行,他性急,得罪了長白山的柳七爺,這纔有那場劫數。如今既已化解,還請道長高抬貴手。”
老道沉吟片刻,道:“要我放你也行,但你須答應,此後不再擾民,且在九佬廟守護百年,積攢功德。”
黃三姑連聲應允。老道又對梁三道:“施主,這套工具已生靈性,埋掉可惜。不如留在廟中,讓黃三姑看管,或許將來能助有緣人。”
梁三自然同意。黃三姑便化作個黃衣婦人,在九佬廟住下。說來也怪,自那以後,九佬廟香火漸旺,常有匠人來此祈福,據說頗為靈驗。
梁三失去那套神奇工具,手藝雖不如前,但踏實做活,日子倒也安穩。隻是偶爾夜深人靜,他會想起那段奇遇,想起灰仙、黃三姑,還有那老道。
三年後的一個冬夜,梁三正閉門烤火,忽聽門外有叩門聲。開門一看,竟是個陌生青年,麪皮白淨,眼神靈動。
青年作揖道:“梁三爺,小可姓柳,從長白山來。聽聞三爺曾助灰、黃二位前輩,特來致謝。”說著遞上一個錦盒。
梁三打開一看,裡麵是一塊溫潤如玉的皮料,入手輕若無物。
青年道:“此乃雪貂腹皮,百年難得。三爺用它做活,雖無神奇,卻可保一生衣食無憂。”言罷告辭,出門便不見蹤影。
梁三這才明白,這青年怕是灰仙提過的“柳七爺”,心中感慨萬千。他用那塊皮料做了件背心,果然冬暖夏涼,從此再無病痛,活到九十高齡無疾而終。
九佬廟的香火一直延續至今,廟後常有黃影閃過,有人說是黃三姑還在守護。至於那套皮匠工具,據說每隔幾十年就會出現一次,助有緣的匠人完成絕世之作,然後又神秘消失。
鎮上老人常說:萬物有靈,機緣巧合。得了不該得的,終要還回去;幫了該幫的,自有福報來。這大概就是梁三爺這樁奇事,留給後人最大的啟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