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六年,長白山下有個屯子叫靠山屯。屯東頭住著老參客竇老漢和他閨女竇小娥。竇家世代采參,懂些山裡的規矩,家裡供著狐仙堂,每逢初一十五必上香。
屯西頭趙家大院是方圓百裡最大的糧商,老爺趙萬金有個獨子叫趙文才,在省城念過洋學堂,回屯子管著家裡生意。這人長得白淨,說話文縐縐的,可屯裡老人背後都說他“笑麵虎”。
那年秋天,竇老漢在山裡摔斷了腿,小娥揹著半筐山貨去趙家糧鋪換米。正是黃昏時分,趙文纔在櫃檯後打算盤,抬頭看見個穿藍布褂的姑娘站在門外霞光裡,雖是粗布衣裳,卻掩不住眉眼間的清秀。
“姑娘要換什麼?”趙文才親自迎出來。
小娥低頭說了家中困境。趙文纔不僅多給了三升米,還包了二兩紅糖:“給竇大伯補補身子。”臨走時又溫言道:“往後有難處,隻管來找我。”
一來二去,趙文才常往竇家送些油鹽藥品。有回小娥在溪邊洗衣,他騎馬經過,下馬陪她說話,說省城的新鮮事,說西洋鏡裡的世界。小娥聽得入神,洗衣槌掉進溪裡都冇察覺。
“小娥,”趙文才突然握住她的手,“等我爹明年把省城分號交給我,我就用八抬大轎娶你過門。”
小娥紅了臉抽回手:“趙少爺說笑了,您是富貴人家……”
“我不在乎!”趙文才說得懇切,“我念洋學堂時就厭惡門第之見。你等著,開春我就托媒人來。”
當晚小娥做了個夢,夢見自家供的狐仙像動了動,有個聲音說:“癡兒,莫信甜言蜜語。”她驚醒,供桌上香灰撒了個“危”字。
臘月裡,趙文才果真夜夜翻牆來會小娥。有次被竇老漢撞見,趙文才跪地發誓:“大伯,我是真心要娶小娥。隻是眼下家父正與縣太爺議親,若此刻提親必遭反對。等開春縣太爺千金定了彆家,我立即明媒正娶!”
竇老漢瘸著腿操起扁擔要打,小娥卻攔住了:“爹,文才他……他已有我的骨肉了。”
老漢眼前一黑,趙文才忙磕頭:“大伯放心,我趙文才若負小娥,天打雷劈!”又解下貼身玉佩,“這祖傳玉佩為證。”
轉眼開春,小娥肚子顯了形。趙文纔來的次數卻少了,總說生意忙。三月三廟會那晚,小娥終於堵住他:“文才,孩子都快五個月了……”
趙文才四下張望,把她拉到柴房:“小娥,出大事了!縣太爺那邊鬆了口,要把千金許配給我。我爹說若我不從,就打斷我的腿趕出家門!”
“那你我之事……”
“你先彆急,”趙文才壓低聲音,“我在山裡有個獵戶朋友的空屋,你先去住著。等我成了親,掌握了家業,立即接你回來做二房,孩子一樣是趙家骨血。”
小娥淚如雨下:“我做二房無妨,可孩子……”
“總比現在被沉塘強!”趙文才塞給她一包銀元,“明日午時,村口槐樹下有馬車接你。”
那夜狐仙堂的香整夜燃不儘,香灰積了厚厚一層。
第二日小娥抱著包袱在槐樹下等到日頭偏西,不見馬車蹤影。她踉蹌走到趙家大院,卻被門房攔住:“少奶奶正在試嫁衣,閒人勿擾!”
“少奶奶?”小娥愣住。
門房嗤笑:“縣太爺的千金,下月過門。你這大肚子村婦快滾,彆衝了喜氣!”
小娥如遭雷擊,癱坐在地。此時趙文才陪著一個穿錦緞的姑娘走出大門,看見小娥,臉色一變,隨即笑道:“這瘋婦又來討飯了,翠兒,快給她幾個銅板。”
丫鬟扔出幾個銅錢砸在小娥身上。小娥抬頭死死盯著趙文才,一字一句:“趙文才,你說過天打雷劈。”
趙文才彆過臉,攬著未婚妻快步上轎。
當夜狂風暴雨,竇老漢拖著瘸腿滿屯子找閨女。有人看見小娥往黑瞎子溝方向去了——那是屯子裡扔夭折孩子的地方。
第三天,放牛娃在溝底發現小娥的屍體,渾身冰涼,雙手還緊緊捂著鼓起的肚子。奇怪的是,她身邊圍著一圈狐狸腳印,屍體竟無野獸啃咬痕跡。
竇老漢哭瞎了眼,草草埋了閨女。下葬那日,趙家大張旗鼓下聘禮,趙文才騎馬經過墳地,馬突然驚了,把他甩下馬背,摔折了右臂。
七月十五中元節,趙文才娶親。花轎進門時,賓客都聽見有個女人在哭,可四下找尋卻不見人影。洞房夜,新娘子突然尖叫,說看見個渾身濕透的大肚子女人站在床頭。趙文才點燈檢視,隻見窗台上放著他送給小娥的那枚玉佩,水漬滴滴答答。
自那以後,趙家怪事不斷。糧倉半夜有女子唱歌,唱的正是小娥常哼的山歌;井裡打上來的水總帶股血腥味;更怪的是,趙家供的保家仙——一幅黃仙畫像,某日清晨竟自己捲了起來,怎麼展都展不開。
趙萬金請來十裡八鄉最有名的薩滿。薩滿跳了大神後臉色發白:“有個母子雙亡的怨魂不肯走,怨氣太重,我的仙家壓不住。冤有頭債有主,該誰還債誰還。”
趙文才慌了,想起省城有個洋教堂的神父,據說能驅魔。他請來神父灑聖水唸經文,當夜卻夢見小娥站在床邊,肚皮裂開,爬出個渾身青紫的嬰孩,嬰孩咧嘴笑:“爹,我來找你了。”
第二天,趙文才發起高燒,胡話連篇。趙萬金又請道士做法,道士在趙家大院四角埋下桃木釘,貼上符咒。頭三天安生了,第四天夜裡,所有符咒同時自燃,桃木釘從土裡翻出,斷成兩截。
屯裡開始流傳:有人在月圓夜看見小娥的墳頭冒青光;黑瞎子溝的狐狸突然多了起來,經常半夜對著趙家方向嗥叫;更有人說,竇家供的狐仙像眼睛會動,夜裡還聽見竇老漢和誰說話。
十月,趙文才的媳婦臨盆,生下的孩子竟長了條尾巴,接生婆當場嚇暈。孩子當天就斷了氣,趙家悄悄埋在後山。當晚,埋孩子的地方傳來嬰兒啼哭,趙文才提燈去看,隻見土被扒開,一隻白毛狐狸叼著死嬰站在墳頭,冷冷看他一眼,轉身消失在林中。
趙文才徹底瘋了,整天唸叨“小娥饒命”。趙萬金散儘家財修橋鋪路,可趙家生意還是一落千丈。糧倉接連起火,夥計紛紛辭工,都說夜裡看見個穿藍布褂的女人在院子裡飄。
臘月二十三小年,竇老漢突然死了。屯裡人幫著料理後事,發現老漢懷裡揣著封血書,上麵歪歪扭扭寫著:“狐仙收留,三年報仇。”
開春,趙家終於垮了。趙萬金氣急攻心一命嗚呼,趙文才的媳婦捲了剩餘細軟跑回孃家。趙文才獨自守著空宅,形銷骨立。
清明那日,屯裡人上墳,看見趙文才跪在小娥墳前磕頭,額頭都磕出血來。第二天,有人發現趙文才吊死在竇家老屋的房梁上——那房子明明已荒廢多時。
詭異的是,趙文才腳下冇有墊腳物,房梁上也冇有繩子勒痕,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憑空吊死的。他雙眼圓睜,手裡緊緊攥著那枚玉佩。
趙家絕了戶,大院很快破敗。有人說半夜常聽見裡麵傳來嬰兒啼哭和女子哼歌;也有人說月明之夜,看見個穿藍布褂的女人牽著個孩子在院裡走動;還有獵戶發誓,曾在山裡看見趙文才的魂魄被一群狐狸追趕,一直追到黑瞎子溝深處。
竇家老屋後來住了戶外姓人,總說夜裡聽見有人敲門,開門卻不見人影。直到有一天,那家媳婦在灶台發現個褪色的藍布香囊,裡麵裝著乾枯的參須。她隨手扔進灶坑,火苗突然躥起三尺高,冒出股異香。
當晚她夢見個清秀姑娘對她說:“妹妹住著便是,我不擾你。隻是莫動西牆下那壇酒。”第二天她真在西牆根挖出個酒罈,封泥上有個清晰的狐爪印。
從此相安無事。
屯裡老人至今還說,欺心負誓之人,躲得過王法,躲不過山精野怪的眼睛。那些在山裡修行的仙家,最見不得負心薄倖、欺弱淩善之徒。而枉死之人的怨氣,自有天地間的靈物幫著討還——這話不知真假,但靠山屯的後生談戀愛,再不敢胡亂髮誓了。
隻是每年七月十五,黑瞎子溝的狐狸叫聲特彆淒厲,有膽大的後生說,好像能聽出是在叫“文才——文才——”。而竇家老屋的狐仙像,不知何時又被人供了起來,麵前的香爐裡,總有一柱香燃得特彆慢,特彆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