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741章 猴仙

清末民初，關東長白山下有個李家屯，屯裡有個走方郎中姓周，單名一個桐字。這周桐四十出頭，生得敦厚樸實，醫術不算頂尖，但心腸極善，窮苦人家看病，常常分文不取。

這年臘月，大雪封山，周桐出診歸來，天色已晚。行至屯外十裡處一片老林，忽聞一陣吱吱哀鳴。循聲尋去，見一隻灰毛老猴被獸夾夾住後腿，鮮血淋漓，眼見是活不成了。

周桐心軟，蹲下身道：“猴兄啊猴兄，你也是命苦。我雖能救你，但這夾子咬得深，怕是保不住這條腿了。”那老猴竟似聽懂人言，一雙金睛望向他，眼中似有哀求之色。

周桐歎了口氣，取出藥箱，小心翼翼掰開獸夾，給老猴清洗傷口、上藥包紮。老猴疼得渾身發抖，卻不曾掙紮。包紮完畢，老猴突然人立而起，竟朝周桐作了個揖，隨後一瘸一拐消失在密林深處。

周桐搖搖頭，隻當是山中靈物通人性，並未在意。

轉眼到了年關。除夕夜，周桐獨自在家溫了壺燒酒，忽聽門外有叩門聲。開門一看，空無一人，隻見門檻上放著一隻編織精巧的草籃子，裡頭滿滿裝著山核桃、鬆子、凍梨等山貨。

正疑惑間，忽覺背後有人，回頭一看，隻見一個身穿灰布長袍、身形瘦削的老者不知何時已站在屋內，麵容清臒，雙目炯炯有神。

周桐嚇了一跳：“老人家，您這是……”

老者微微一笑：“周先生不必驚慌。老朽姓侯，家住後山，前些日子蒙先生救命之恩，特來拜謝。”

周桐仔細打量，總覺得這老者眉眼間似曾相識，卻想不起在哪見過。正欲再問，老者已自顧自在炕沿坐下：“老朽彆無長物，隻略通些醫道卜算，若先生不棄，願傾囊相授。”

周桐半信半疑，但見老者談吐不俗，便留他共度除夕。二人對飲間，老者隨口說了幾個疑難病症的治法，竟都精妙絕倫，聽得周桐茅塞頓開。

酒過三巡，老者忽然麵色一正：“周先生，實不相瞞，老朽並非人類，乃是後山修煉三百年的猴仙。那日蒙你相救，今日特來報恩，願在你家中暫居三年，一則傳你醫術，二則保你家宅平安。”

周桐雖心中驚駭，但見老者神色誠懇，加之自己行醫多年，也聽過些精怪傳說，便定了定神道：“仙家既願屈尊，周某豈敢推辭。隻是寒舍簡陋，恐怠慢了仙家。”

猴仙哈哈大笑：“無妨無妨，老朽隻需在你家堂屋梁上結個草窩即可。”

自此，猴仙便在周家住了下來。周桐尊稱他為“侯老”，對外隻說是遠房親戚。說來也奇，自侯老來後，周家發生了三樁奇事。

第一樁：怪病奇醫

開春後，屯裡王獵戶家的小兒子得了怪病，整日昏睡不醒，請了數個郎中都束手無策。周桐聽聞，本想去看看，侯老卻攔住他：“那孩子不是病，是魂被山魈勾去了。你帶三根紅線、一麵銅鏡去，我自有法子。”

周桐依言前往。到了王家，隻見那孩子麵如金紙，氣息微弱。周桐按侯老囑咐，將紅線係在孩子手腕、腳踝和頸項上，銅鏡懸於床頭。隨後焚香三柱，唸唸有詞。

不多時，屋內忽然陰風陣陣，銅鏡中竟映出一個猙獰鬼影。周桐雖心中害怕，仍厲聲道：“山野精怪，安敢害人！速將魂靈歸還，否則定叫你形神俱滅！”

那鬼影在鏡中扭曲掙紮，最終化作一縷黑煙消散。幾乎同時，床上的孩子嚶嚀一聲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
此事傳開後，周桐聲名大噪，都說他得了神仙真傳。隻有周桐自己知道，那日唸的咒語、做的手勢，全是侯老在旁暗中指點。

第二樁：預言生死

夏日某天，屯裡最富有的李財主突發急症，派人重金來請周桐。周桐正要出門，侯老從梁上探出頭來：“此人陽壽已儘，醫不得了。你去看看便回，莫要強求。”

周桐到了李家，見李財主麵色青黑，脈象紊亂，確是大限之兆。他如實相告，李家人卻不肯信，定要他開方下藥。

無奈之下，周桐隻得象征性開了個溫補的方子。回到家中，侯老搖頭道：“三日後子時，此人必亡。他一生為富不仁，這是天道循環。”

果然，第三日深夜，李家傳來哀哭聲。更奇的是，那晚周桐夢見李財主跪在侯老麵前哭訴，侯老淡淡道：“你生前剋扣長工工錢，逼死佃戶，今日之果皆是昨日之因。去吧，地府自有公斷。”

周桐醒來，說與侯老聽。侯老撚鬚道：“你既夢見，便是有緣。記住，行醫者不僅治病，更要明辨善惡。不該救的，強救反損陰德。”

第三樁：鬥法黃仙

這年秋，屯裡來了個遊方道士，自稱能通神明，實則是個江湖騙子。他見周桐名聲日盛，便想壓他一頭。

一日，道士當眾宣稱周桐家中藏有妖孽，要為民除害。他帶著桃木劍、符紙來到周家，裝模作樣做法。周桐又氣又急，侯老卻在梁上傳音入密：“莫慌，陪他演場戲。”

道士舞劍唸咒，忽然一陣怪風颳來，將他手中符紙儘數捲走。緊接著，堂屋八仙桌突然離地三尺，懸在空中。

圍觀者嘩然。道士臉色大變，硬著頭皮繼續施法，卻見那桌子忽上忽下，最後竟追著他滿院跑。道士嚇得魂飛魄散，連滾爬爬逃出周家，再不敢來李家屯。

事後，侯老笑道：“那道士身上跟著個黃鼠狼精，想借他名頭討些香火。我略施小術，嚇走便是，不必傷它性命。”

周桐至此方知，這世間精怪之事，遠比他想象的複雜。

離彆時刻

三年轉瞬即逝。這年臘月二十三，小年夜裡，侯老忽然從梁上下來，穿戴整齊，對周桐深施一禮：“周先生，三年之期已滿，老朽該回山了。”

周桐雖不捨，卻也知緣分有儘時，含淚問道：“仙家這一去，可還會回來？”

侯老笑道：“緣起緣滅，皆有定數。你我有這一段緣分，足矣。”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本泛黃冊子，“這是我畢生所悟醫道精要，留與你。望你秉承仁心，濟世救人。”

又取出一串桃核手鍊：“此物隨我多年，有些靈性。日後若遇危難，可持之念我名號。”

周桐鄭重接過，跪地拜謝。侯老扶起他，轉身化作一道青煙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自侯老去後，周桐醫術更加精進，成了方圓百裡最有名的郎中。那串桃核手鍊，他曾用過一次——某年山洪暴發，他被困孤山，危急時持鏈呼喚，竟有群猴搭藤編橋，助他脫險。

周桐活到九十三歲無疾而終。臨終前，他將侯老所傳醫術整理成書，取名《猴仙方略》，傳給子孫。據說他嚥氣那刻，家人聽見屋頂有吱吱猴鳴，如泣如訴。

李家屯的老人們至今還說，後山深處偶見一隻灰毛老猴，常在山崖上眺望屯子方向。有人說那是山中的猴王，也有人說，那是仍在修煉的侯老仙。

而周家的後人，至今行醫時，總要在堂屋留個高處，不放雜物——那是給保家仙留的位置。雖無人明說，但代代相傳：萬物有靈，善惡有報，這山這水這眾生，都有自己的故事和緣分。

至於那本《猴仙方略》，據說在戰亂中散佚大半，隻餘殘篇。但周家醫者仁心的祖訓，連同那個關於猴仙報恩的故事，卻在長白山下代代流傳，成了這方水土最溫暖的誌怪傳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