淄川縣北邊的李家鎮,從明末起就是個熱鬨的去處。鎮東頭有一家“濟世堂”藥鋪,掌櫃的姓李,名守仁,七十有二,老伴王氏比他小五歲,兩人膝下無兒無女。
李守仁雖是生意人,卻頗有醫者仁心。遇上窮苦人家抓藥,常常隻收本錢,甚至分文不取。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:“藥者仁心,醫者德也。”鎮子裡的人提起李掌櫃,冇有不豎大拇指的。
這年冬天,雪下得特彆大。臘月二十三小年夜的傍晚,天色已暗,李守仁正要打烊,忽然聽見門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響。開門一看,竟是一隻白狐倒臥在雪地裡,後腿有一道深深的傷口,血跡斑斑。
“唉,這大冷天的。”李守仁忙將白狐抱進屋裡,讓老伴取來金瘡藥和乾淨布條。兩人細心地為白狐包紮傷口,又餵了些溫水。白狐虛弱地睜開眼,看了看李守仁,竟似人一般點了點頭,隨即昏睡過去。
半夜,李守仁做了個奇怪的夢。夢裡一位白鬚老者對他拱手:“李掌櫃善心,救我一命。三日後的子時,城隍廟有貴人經過,切莫錯過。”說罷化作一縷青煙散去。
李守仁醒來,心中納悶,便對老伴說了。王氏笑道:“許是你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。不過若是城隍廟真有貴人,去看看也無妨。”
到了第三日,李守仁早早關了店門,裹了件厚棉袍往城隍廟去。時值臘月二十六,天寒地凍,廟裡香客寥寥。等到子時,四周靜悄悄的,哪裡有半個人影?
正要離開,忽聽廟外傳來馬蹄聲。三匹黑馬拉著一輛無頂的馬車停在廟前,車上下來三個人,穿著古怪,一人穿紅袍,一人穿綠袍,一人穿黑袍。李守仁見他們氣度不凡,便想起夢中老者所言,悄悄跟在後麵。
那三人在廟裡轉了一圈,紅袍人歎道:“李家鎮今年善惡簿已定,李守仁夫婦行善積德,本該有子嗣,奈何年事已高,這福報該如何是好?”
綠袍人翻著一本冊子說:“按冥府規矩,無嗣善人若陽壽未儘,可用‘借陽’之法,增其十年陽壽,返老還童,自有子嗣。”
黑袍人卻搖頭:“此法已有百年未用,需得城隍爺首肯,還得有保人作保。”
李守仁聽得心驚肉跳,大氣不敢出。忽然,那三人同時轉身,六隻眼睛直直盯著他藏身的柱子。
“李掌櫃,既然聽到了,便出來吧。”紅袍人笑道。
李守仁戰戰兢兢走出來,躬身行禮:“三位仙長,小老兒無意偷聽。”
“無妨,”綠袍人合上冊子,“我等是本地冥府陰差,今日特來查察。你一生行善,本該有報。隻是你與老伴都已年過古稀,生育艱難。你可願意借陽十年,重獲青春,延續香火?”
李守仁又驚又喜,忙問:“借陽十年是什麼意思?”
黑袍人解釋道:“便是將你未來十年陽壽挪至現在使用,你夫婦二人會返老還童,看上去年輕十歲,容貌體力都會恢複。待十年後,你二人會同時離世。”
李守仁沉默片刻,問:“可否容小老兒與老伴商議?”
“自然可以,”紅袍人點頭,“三日後的此時,還在此處。你若願意,便帶一根紅線來。”話音剛落,三人化作青煙散去,隻餘李守仁一人在廟中發呆。
回到家,李守仁將此事一五一十告訴王氏。王氏聽罷,淚如雨下:“老爺,若能有一子半女,老來有靠,便是少活十年又何妨?我隻怕這是個圈套。”
“我看那三位陰差不似作假,”李守仁沉吟道,“況且前日我救的白狐托夢,想必也是指引。這樣,我們先看看這幾日有什麼異象。”
說來也怪,接下來兩日,藥鋪裡接連發生怪事。先是後院水井的水變得甘甜無比,接著藥櫃裡幾味快要過期的藥材竟煥然一新。最奇的是,臘月二十八那晚,月光下,李守仁看見那隻養傷的白狐在院中對月跪拜,周身泛起淡淡白光。
到了約定之日,李守仁夫婦帶上一根紅線,再次來到城隍廟。子時一到,那三位陰差果然現身。
“可想好了?”紅袍人問。
李守仁與老伴對視一眼,雙雙跪下:“願借陽十年,求一子嗣。”
綠袍人接過紅線,口中唸唸有詞。隻見紅線無火自燃,化作兩道金光冇入二人體內。李守仁頓時覺得渾身發熱,再看老伴,原本花白的頭髮竟漸漸轉黑,臉上的皺紋也平展了許多。
“成了,”黑袍人點頭,“你們回去後,自有效驗。記住,此事不可張揚,否則福報變禍事。”
三人再次消失。李守仁夫婦回到家,對鏡一看,果然都年輕了十歲模樣,體力精神也大不相同。
開春後,更奇的事發生了。王氏停了數十年的月事竟重新來潮,三個月後開始噁心嘔吐,請來鎮上有名的孫郎中一把脈,竟是喜脈!
訊息一出,全鎮嘩然。七十多歲的老婦懷孕,聞所未聞。有人說李掌櫃積德行善感動上天,也有人說這是妖異之事,議論紛紛。
王氏懷孕期間,李家怪事不斷。先是藥櫃裡的補藥常常莫名增多,再是有時深夜能聽到後院裡有人搗藥的聲音,出去看時卻空無一人。鎮上幾個閒漢不信邪,半夜翻牆想看看究竟,結果第二天全都病倒了,說是看到院子裡有白影飄忽,嚇得魂不附體。
這天,藥鋪來了個遊方道士,自稱青雲子。他一進門就盯著李守仁看,半晌才說:“掌櫃的,你家有異象,可否容貧道一看?”
李守仁心中一驚,麵上不動聲色:“道長說笑了,我家能有什麼異象。”
青雲子微微一笑,從袖中取出一麵銅鏡,對著藥鋪一照。鏡中竟映出後院有一隻白狐正在曬藥草。“掌櫃的莫慌,這是保家仙在報恩。隻是……”道士欲言又止。
“隻是什麼?”李守仁忙問。
“隻是借陽求子,乃是逆天改命。孩子出生時,恐有劫難。”青雲子壓低聲音,“屆時若有需要,可到鎮西土地廟找我。”
九月懷胎,轉眼即過。王氏臨盆那日,正是冬至,天黑得特彆早。從午後開始,天上就飄起鵝毛大雪,北風呼嘯,吹得門窗啪啪作響。
接生婆早早請來了,在產房裡忙碌。李守仁在門外急得團團轉。忽然,一陣狂風把大門吹開,雪花捲進屋裡,蠟燭全滅了。黑暗中,似有無數影子在晃動。
李守仁想起青雲子的話,不顧風雪衝出門去,直奔鎮西土地廟。剛到廟門口,就看見青雲子已經等在那裡,身邊還站著三位似曾相識的人——正是那三位陰差!
“李掌櫃莫慌,”青雲子遞給他三張黃符,“將此符貼在產房的門窗上,可保一時平安。我等在此佈陣,為你擋災。”
李守仁急忙跑回家,按吩咐貼好黃符。果然,屋裡的怪風停了,蠟燭重新亮起。就在這時,產房裡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。
接生婆抱著孩子出來,滿臉喜色:“恭喜李掌櫃,是個大胖小子!母子平安!”
李守仁接過孩子,隻見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,額間竟有一點硃砂痣,如同畫中仙童。他喜極而泣,正要向青雲子道謝,卻見道士和三位陰差不知何時已站在院中。
紅袍陰差上前一步,看著嬰兒點頭:“此子不凡,將來必成大器。李掌櫃,你十年陽壽從今日算起,望好自珍惜。”說罷,四人化作青煙散去。
那夜過後,雪停了,月亮出來了,照得滿地銀白。李守仁給孩子取名“李繼善”,寓意繼承善行。
李繼善從小聰明過人,三歲能背《湯頭歌訣》,五歲識得百草,十歲時已能坐堂問診。更奇的是,他額間那點硃砂痣每逢月圓之夜便會微微發光,鎮裡人都說這是仙緣。
李守仁夫婦果然在十年後的同一天無疾而終。那天清晨,有人看見一隻白狐領著兩位仙童模樣的童子,駕著一朵祥雲從李家院子升起,向西而去。
李繼善長大後,將“濟世堂”發揚光大,成了方圓百裡最有名的藥鋪。他治病救人,分文不取的事蹟比父親更勝。有人說,曾看見一隻白狐常在他藥鋪周圍徘徊;也有人說,每逢月圓之夜,能看見三位陰差在城隍廟前下棋,其中一位總會提起:“當年李家借陽求子,如今看來,這善報還在延續呢。”
李家鎮的人至今還傳說著這個故事,說是行善之人,天必佑之。而那間“濟世堂”,曆經三百年風雨,至今仍在原址開著,隻是掌櫃的換了一代又一代,不變的是門口那副對聯:
“藥濟世人但求心無愧,善傳後代自有天來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