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年間,長白山下有個趙家莊,莊裡住著個接生婆趙王氏,人稱趙大娘。趙大娘早年喪夫,隻與獨子趙小山相依為命。趙小山是個采藥郎,二十出頭,生得虎背熊腰,是條頂天立地的好漢。
這一年冬天,大雪封山,趙小山惦念家中老母,揹著半筐采來的野山參和靈芝,急匆匆往山下趕。行至老林深處,忽聞一聲虎嘯,震得樹梢積雪簌簌落下。趙小山心中一緊,正要尋路避開,卻見一隻吊睛白額大虎攔在道中。
那虎身長丈餘,額上三道黑紋竟隱隱顯出個“王”字,雙目如銅鈴,閃著幽幽綠光。
趙小山到底在山中行走多年,雖驚不亂,緩緩後退。誰知腳下一滑,摔倒在地。那虎猛地撲來,趙小山拚死反抗,終究凡人難敵山君,慘死虎口。
訊息傳到趙家莊,趙大娘當場暈厥。醒來後,她哭得肝腸寸斷,拄著柺杖要去縣衙告狀。鄉鄰們攙扶著她,都說:“大娘,那虎是山中之物,縣衙如何管得?”
趙大娘老淚縱橫:“我兒被虎害死,天理何在?縣衙若不管,我便去城隍廟,去土地祠,哪怕告到閻王殿,也要討個公道!”
她真去了縣衙。縣太爺姓孫,是個讀書人,聽聞此事也覺棘手,安撫道:“老人家,虎乃野獸,非本官管轄。不如本官出些銀錢,助你安度晚年?”
趙大娘搖頭:“我不要錢,隻要我兒。既無人管,我便自己進山尋那惡虎,拚了這把老骨頭!”
正說著,堂外忽然颳起一陣怪風,吹得公案上文書亂飛。孫縣令正要發怒,卻見門口走進來一個黑衣老者,麵容枯瘦,目光如電。
黑衣老者拱手道:“小老兒是山中守林人,方纔聽聞這老婦冤情。縣尊不必為難,此虎非凡虎,乃是受了山中一道黑氣侵染,失了本性。小老兒願作保,三日內必將那虎帶到堂前受審。”
孫縣令將信將疑,但見老者氣度不凡,又見趙大娘哭得淒慘,便道:“既如此,本官給你三日。若三日後虎不來,又當如何?”
黑衣老者微微一笑:“若虎不來,小老兒願代它受刑。”說罷轉身離去,步履輕捷,轉眼不見蹤影。
訊息傳開,整個趙家莊都炸開了鍋。有人說黑衣老者是山中仙人,有人說他是成了精的狐狸,更有人說是陰司的勾魂使者。趙大娘半信半疑,每日坐在家門口望著山路。
第三日黃昏,殘陽如血。忽聞莊外傳來陣陣驚呼,隻見那黑衣老者牽著一隻猛虎緩步而來。那虎頸上繫著草繩,低眉順眼,全然冇了往日凶威。
莊民們嚇得四處逃竄,唯有趙大娘拄著柺杖,顫巍巍走到近前,指著老虎罵道:“你這孽畜,還我兒命來!”
那虎竟似聽懂人言,前腿一屈,跪倒在地,虎目中滾下兩行濁淚。
孫縣令升堂問案,那虎伏在堂下,黑衣老者代虎陳情:“縣尊容稟,此虎本為山中靈獸,守護一方山林已逾百年。上月山中來了個邪修,以活人煉法,黑氣侵染了靈虎心智,這才誤傷人命。如今邪修已被小老兒除去,靈虎心智已複,自知罪孽深重,願任憑發落。”
孫縣令沉吟片刻,問趙大娘:“老人家,你看此事該如何處置?”
趙大娘看著跪地的老虎,想起兒子慘死,悲從中來:“殺人償命,天經地義!”
黑衣老者又道:“大娘,虎若伏法,你兒也不能複生。不如讓它代你兒儘孝,奉養你終老,如何?”
趙大娘一怔,猶豫不決。堂外圍觀的鄉親們七嘴八舌,有人說虎性難改,有人說既通人性,不妨一試。
正僵持間,那虎忽然起身,走到堂外,不多時銜來一隻肥碩的野鹿,放在趙大娘腳邊,又伏地叩首。
孫縣令見狀,拍板道:“如此甚好!虎既有悔過之心,便令它奉養趙大娘。若敢有二心,本官定不輕饒!”
黑衣老者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鈴,繫於虎頸:“此鈴一響,百裡可聞。它若有不軌,大娘搖鈴即可。”
自此,趙家莊多了樁奇事。每日清晨,那虎便銜來山雞、野兔,有時甚至是罕見的山珍,放在趙大孃家門口。起初趙大娘又恨又怕,但時日一長,見那虎小心翼翼,從不敢進門,隻在院外徘徊,心中漸生複雜滋味。
一日,趙大娘病倒,高燒不退。那虎在門外徘徊良久,竟轉身奔入深山。眾人以為它逃了,誰知半夜時分,那虎銜著一株發光的靈芝回來,身上滿是傷痕。原來它為了采這千年靈芝,與守護的蟒精搏鬥,險些喪命。
趙大娘服下靈芝,次日便痊癒了。她拄杖走到院中,見那虎臥在門外,背上傷口深可見骨,正低頭舔舐。趙大娘心中一軟,歎道:“進來吧,讓我給你上藥。”
那虎猶豫片刻,輕輕走進院子,伏在趙大娘腳邊。自此,一人一虎竟生出母子般的情分。趙大娘喚它“虎兒”,它便搖頭擺尾,溫順如貓。
莊裡人起初懼怕,後來見虎兒從不傷人,反倒驅趕了附近山中的狼群野豬,保得一方平安,漸漸接納了它。孩子們甚至敢在遠處看虎兒曬太陽,趙大娘縫補時,虎兒便臥在她腳邊打盹。
轉眼三年過去。一日,黑衣老者忽然來訪,對趙大娘說:“大娘,虎兒罪業已滿,今夜子時便是它脫胎換骨之機。屆時會有天雷降下,若能渡過,它便可化去獸形,修得人身。隻是需借你一滴心頭血為引。”
趙大娘雖有不捨,但還是點頭應允。子夜時分,黑衣老者設下法壇,趙大娘刺指滴血。隻見烏雲密佈,電閃雷鳴,九道天雷接連劈下,虎兒在雷光中痛苦翻滾。最後一道雷落下時,趙大娘忍不住撲上前去,竟以身為虎兒擋了半道雷擊。
雷散雲開,虎兒不見了,地上卻跪著一個赤身青年,眉宇間竟與趙小山有七分相似。青年向趙大娘叩首:“娘,孩兒回來了。”
趙大娘又驚又喜,伸手去扶,卻眼前一黑,昏了過去。原來她年老體弱,受了半道天雷,已是油儘燈枯。
虎兒化成的青年,取名趙小虎,日夜守在趙大娘床前。趙大娘彌留之際,拉著他的手說:“我兒,娘不怪你了。這些年來,你比親兒還孝順...”
趙大娘含笑而逝,趙小虎悲痛欲絕,披麻戴孝,以人子之禮厚葬趙大娘。七七四十九日後,黑衣老者再次出現,對他說:“你塵緣已了,可願隨我修行,守護這一方山水?”
趙小虎望瞭望趙家莊,點頭應允。臨行前,他在趙大娘墳前栽下一株白皮鬆,說:“此樹長青,兒心永念。”
後來,趙家莊風調雨順,山中再無猛獸傷人。有人夜行山路,曾見一虎頭人身的山神率領群獸巡山;有人家孩子走失,總會被一頭溫順的老虎送回莊口。莊裡人為感念恩德,在村口建了座山神廟,廟中神像虎首人身,腳下伏著一隻銅鈴。
至於那黑衣老者,有人說他是長白山的山神,有人說他是得道的柳仙,更有人說他是陰司的判官,專管這陰陽兩界的冤孽債。真真假假,誰也說不清,隻留下一段“虎兒報恩”的故事,在長白山下代代相傳。
偶爾夜深人靜時,山神廟裡的銅鈴會無風自響,叮叮噹噹,像是遠行的遊子,在輕輕叩響母親的門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