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那會兒,膠東地界有個石橋鎮,鎮上住著個叫徐文淵的讀書人。祖上也曾闊過,到他這輩家道中落,隻剩三間舊瓦房,半屋線裝書。徐文淵生得眉清目秀,寫一手好字,做得幾篇文章,鎮上人家寫對聯、立契約,常來找他。
這年深秋,鎮子西頭的地主趙德發家裡出了怪事。
趙家是石橋鎮首富,有百畝良田,五進大院,青磚灰瓦,氣派得很。可自打半月前,趙家後花園每到子時便傳來怪聲——有時似女子啜泣,有時像孩童嬉笑,還有鐵鏈拖地的嘩啦聲。守夜的家丁說看見過白影飄忽,廚房裡的雞鴨隔三差五少幾隻,隻剩一地羽毛和血跡。
趙德發請了道士、和尚,貼符唸經,全不頂用。那動靜反而越發猖獗,開始往內院去了。
這一日,趙德發的小兒子半夜驚醒,說看見窗戶外頭貼著一張慘白的人臉,冇有鼻子眼睛,隻有一張咧到耳根的大嘴。趙德發這才真的慌了神。
管家趙福低聲提醒:“老爺,鎮東頭的徐先生,據說懂些陰陽之術。”
“他?”趙德發皺眉,“一個窮書生,能有什麼真本事?”
“老爺有所不知,”趙福湊近些,“前年李寡婦家鬨黃皮子,就是徐先生給平的事。去年鎮外亂葬崗夜夜鬼火,也是他畫了幾張符,燒了便消停了。都說他雖不張揚,卻有真傳。”
趙德發將信將疑,但眼下彆無他法,隻好備了禮,親自去請。
徐文淵正在院中晾曬書冊,見趙德發登門,心下詫異。聽了來意,他連連擺手:“趙老爺誤會了,晚生隻會讀幾本書,哪懂驅邪捉妖?”
趙德發卻認準了他,許下重酬:“徐先生若肯相助,願奉二十塊大洋,另加白米兩擔。”
徐文淵看著自家米缸見底,老母咳嗽需抓藥,猶豫了。他確實不懂法術,但讀過不少誌怪古籍,心想或許能憑書中記載周旋一番,便硬著頭皮應下了。
當晚,徐文淵被請到趙家。趙德發在正廳擺下宴席,雞鴨魚肉擺滿一桌,又特意燙了壺好酒。徐文淵素日清貧,見這陣仗,不免拘謹。
酒過三巡,趙德發試探道:“不知徐先生需準備什麼法器?桃木劍、黑狗血、硃砂黃紙,家裡都備了些。”
徐文淵放下酒杯,故作深沉:“妖物各異,需對症下藥。待我今夜觀察一番,明日再議。”
他嘴上這麼說,心裡卻直打鼓。忽想起《聊齋》中記載,有些妖怪畏讀書人浩然正氣,又怕官印文書。他雖無功名,但好歹是個讀書人,或許能唬一唬。
夜深了,趙德發將徐文淵安置在後花園旁的聽雨軒,這是離怪聲最近的一處客房。房間佈置奢華,錦被繡枕,紅木桌椅,但徐文淵坐臥不安。
子時將至,窗外果然傳來異響。先是窸窸窣窣,似有什麼在草叢中穿行;繼而響起女子嗚咽聲,時遠時近。徐文淵心跳如鼓,強作鎮定,點亮所有燈燭,鋪開紙筆,開始抄寫《正氣歌》。
剛寫兩行,窗紙“噗”一聲被戳破個洞,一隻毛茸茸的爪子探進來,指甲烏黑尖長。徐文淵頭皮發麻,抓起硯台就砸過去,喝道:“何方妖物,安敢造次!”
窗外傳來“吱”一聲怪叫,爪子縮了回去。但片刻後,整個窗戶嘩啦作響,似有什麼在猛烈撞擊。
徐文淵急中生智,想起《子不語》中記載,妖怪多疑,可用虛張聲勢之法。他猛拍桌案,厲聲道:“吾乃泰山府君座下文判,奉命巡查此地!爾等小鬼,還不速速現形!”
這話一出,窗外忽然安靜了。
徐文淵趁機繼續編造:“本官已知爾等來曆,乃三十裡外老墳崗逃逸之陰魂!再不退去,明日便發牒文至城隍,調陰兵捉拿,打入十八層地獄,永世不得超生!”
他越說越順,將讀過的誌怪典故、冥府規製一股腦倒出來,什麼牛頭馬麵、黑白無常、刀山油鍋,描述得繪聲繪色。為了增強氣勢,他還翻出箱中一件褪色的青衫——這是他祖父當年中秀才時穿的衣服,雖破舊,卻有些讀書人的體麵。他將青衫掛在窗前,又找出祖父留下的印章,重重蓋在剛寫的《正氣歌》上,貼在門楣。
這一番折騰,窗外再無聲息。
徐文淵一夜未眠,天亮時分,趙德髮帶著家丁戰戰兢兢趕來,見聽雨軒完好,徐文淵安然無恙,大喜過望。
“徐先生真神人也!”趙德發拱手道,“昨夜那妖怪可曾現身?先生如何降服的?”
徐文淵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,故作高深:“此乃百年黃皮子精,借趙家地氣修煉,已初具人形。昨夜我以浩然正氣震懾,又以泰山府君名義嚇之,它已遁走,發誓永不再犯。”
趙德發深信不疑,如數奉上大洋白米,又大擺宴席款待。徐文淵一夜成名,鎮上傳遍了他驅怪的事蹟。
然而事情並未就此了結。
三日後,鎮裡開始發生怪事。先是鐵匠鋪的王鐵匠半夜聽見有人敲窗,開窗不見人,隻見地上留著一串濕漉漉的腳印。接著是賣豆腐的劉寡婦,清晨開門時發現門前掛著一隻死雞,雞脖子上有牙印。最詭異的是教書先生周夫子,說他夜讀時總覺窗外有人偷看,回頭卻什麼都冇有。
傳言四起,說徐文淵驅走的妖怪並未離開石橋鎮,隻是換了地方作祟。
徐文淵心中不安,卻不敢聲張。這日黃昏,他在鎮外小河邊散步,迎麵遇見個白髮老嫗,挎著竹籃,籃中有些草藥。
老嫗盯著徐文淵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後生,你印堂發黑,似有陰物纏身啊。”
徐文淵心裡一驚,強笑道:“婆婆說笑了,晚生身體尚好。”
老嫗搖頭:“非是病氣,是妖氣。老身在這山中采藥六十載,見過些奇事。你近日是否與精怪打過交道?”
徐文淵見老嫗言語不俗,便將趙家之事簡要說了一遍,略去自己虛張聲勢的情節。
老嫗聽罷,歎道:“你這後生,膽子不小,卻不知禍患。那趙家後花園下,原是片古墳場,民國初年平整土地時才掩埋。其中葬著個清末的落第秀才,心懷怨憤,化為地縛靈。趙家建宅時未做安撫,這些年家運昌隆,吸了地氣,那鬼魂便出來作祟。”
“那為何我一番嗬斥,它就走了?”徐文淵不解。
“不是走了,是盯上你了。”老嫗神色嚴肅,“你假借泰山府君之名,它起初被唬住,後察覺你並無真法,反生怨恨。更糟的是,你那夜穿的青衫、用的印章,沾了秀才功名文氣,它最喜這個,如今纏上你了。”
徐文淵後背發涼:“這可如何是好?”
老嫗從籃中取出一截桃木枝,三枚銅錢:“老身隻能幫你這些。桃枝插門前,銅錢壓枕下,可保三日平安。三日後月圓,它必來尋你。要徹底解決,需找到它的屍骨,好生安葬,化解怨氣。”
徐文淵接過謝過,再抬頭時,老嫗已不見蹤影,隻有暮色蒼茫。他心中一凜,知是遇了高人。
回家後,徐文淵依言佈置,果然當夜無事。但他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,必須找到那秀才的屍骨。
次日,他硬著頭皮再訪趙家。趙德發見他來,以為妖怪複返,緊張不已。徐文淵謊稱要做場法事徹底根除,需在後花園“勘探地脈”。趙德發滿口答應。
徐文淵在後花園轉悠半日,憑老嫗提示的方位,在一棵老槐樹下發現泥土有異。他藉口做法需要,讓家丁挖地三尺。果然,挖出一副朽壞的棺材,內有屍骨,陪葬品僅有一支禿筆、半方殘硯。
趙德發見狀大驚:“這、這是我祖上買地時,原主說已遷走的墳啊!”
徐文淵心中明瞭,這秀才定是被草草掩埋,連墳塋都被人占了,難怪怨氣深重。他提議重新安葬,趙德發哪敢不從。
正當準備移棺時,天色忽暗,陰風四起。那具屍骨竟微微顫動,周圍溫度驟降。家丁們嚇得四散奔逃,隻有徐文淵強撐著站立。
恍惚間,他看見一個模糊的青衣身影,麵色慘白,七竅流血,正是那夜窗外的臉孔。它張嘴無聲,但徐文淵腦中響起淒厲的聲音:“奪我安息之地,毀我清靜,假借神明欺我……今日要你償命!”
徐文淵魂飛魄散,突然想起老嫗給的桃枝還帶著,忙舉起喝道:“你怨氣雖深,但害人終非正道!我今日為你遷墳厚葬,超度往生,何必糾纏?”
那鬼影稍頓,聲音依舊淒厲:“超度?我寒窗苦讀二十載,屢試不第,貧病而終。葬身之地都被占去,世間何曾公道?我要趙家衰敗,要這鎮子不得安寧!”
徐文淵心念電轉,想起自己同樣家道中落、功名無望的處境,竟生出幾分同病相憐。他放下桃枝,輕歎道:“公道不在陽世,或在陰司。但你在此作惡,即便將來有機會轉世,也會因此受罰,永世難得人身。我徐文淵雖無大能,但可許你一事:我為你重立墓碑,每年清明寒食,焚香燒紙,直到我生命儘頭。你若有未了心願,也可托夢告我。”
這番話出口,陰風漸息。鬼影沉默良久,聲音變得低沉:“你……果真願如此?”
“君子一言。”徐文淵鄭重道。
“好。”鬼影漸漸淡去,“我在東郊五裡處,有一舊友,姓陳名硯,是我同窗。我死後,他每年還為我燒些紙錢,三年前他也去了。你若方便,請在我墳旁也為他立個牌位,讓我們在陰間還能做伴讀書。”
徐文淵點頭應允。風止雲散,陽光重現。
事後,徐文淵將屍骨遷至鎮外山坡,選一處清淨地安葬,立了石碑,刻上“無名秀才之墓”,旁設“故友陳硯之位”。趙德發出錢做了七天法事,徐文淵親自抄寫《度人經》焚燒。
從此,石橋鎮再無異事。徐文淵每年清明寒食必去上墳,鎮裡人問起,他隻說受人之托。那二十塊大洋,他拿出一半賙濟了鎮上的窮苦書生。
後來徐文淵母親病重,他夜夢青衣秀纔來訪,留下一株草藥的形狀。他按圖索驥,竟在山上尋得,治好了母親的咳嗽。鎮上人聽說後,更傳徐文淵有通陰之能。
但隻有徐文淵自己知道,那夜他麵對惡鬼時,褲腿都嚇濕了。至於那神秘老嫗,他再未見過,隻聽山中樵夫說,早年間有個會醫術的狐仙在那一帶修行,後來功德圓滿,昇仙去了。
徐文淵晚年將此事隱去姓名,寫成故事,題曰《借狐威》。結尾處他寫道:“世人所畏,非鬼非神,乃心中虧欠。人所仰仗,非法非術,乃一點真心。鬼狐皆知報恩,況人乎?”
這手稿後來流落民間,被收錄在一本叫《膠東異聞錄》的雜記裡,真真假假,誰也說不清了。隻有石橋鎮外山坡上,兩座無名墳塋靜靜立著,每年清明,總有紙灰飛舞,像極了書生翻動的書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