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五年,關外奉天城裡,有個落魄畫家叫周文清,租住在小西關的一處老宅裡。這人畫工極好,卻時運不濟,畫作賣不出去,日子過得清貧。老宅年久失修,到了夏天,老鼠多得成了災。
這夜,周文清正對著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畫發愁,忽然聽見窸窸窣窣的響動。抬頭一看,隻見牆角竄出一隻碩大的灰毛老鼠,竟有狸貓大小,也不怕人,蹲在畫案對麵盯著他看。
周文清心中發毛,隨手抓起硯台擲去,老鼠靈巧躲開,竟還發出“吱吱”怪叫,似是嘲笑。這一夜,周文清輾轉難眠,耳邊儘是鼠群奔跑啃咬之聲。
第二天,他去拜訪城西有名的陳半仙。陳半仙聽了他的描述,掐指一算,臉色凝重:“周先生,您宅中那大老鼠,怕不是尋常鼠輩,而是‘灰仙’的子孫。灰仙雖是五仙之一,但這一支心術不正,專吸文人墨客的才氣。”
“那該如何是好?”周文清急問。
陳半仙沉吟片刻:“尋常貓犬治不了它。我指點您一條路:明日清明,您到城東老柳樹下,備三炷香、一碗清水、一幅您最得意的畫作。若有緣,或許能請來相助的靈物。”
周文清將信將疑,但想起家中鼠患,還是照做了。
清明那日,城東老柳樹旁,周文清擺好香案。香菸嫋嫋中,恍惚見一黃袍老者從柳樹後轉出,鬚髮皆白,目光如電。
“你的畫,我看了。”老者聲音洪亮,“筆力不錯,可惜少了些靈氣。我贈你一物,助你渡過難關,但你須答應我一事。”
周文清忙躬身:“仙長請講。”
“此物非凡,不可示人,更不可用於謀私利。三月後,我來取回。”說罷,老者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。
周文清接過畫軸,抬頭時老者已不見蹤影。他展開畫軸,見是一幅《秋獵圖》,畫中林木蕭瑟,獵騎縱橫,最奇的是圖中央一隻雪白小犬,不過寸許大小,卻目光炯炯,彷彿隨時能從畫中躍出。
回到家中,周文清將畫掛在書房。當夜,鼠聲依舊。他心中失望,正要熄燈就寢,忽然畫中白光一閃。
隻見那畫中小犬竟從絹布上躍下,落地時已長至尋常獵犬大小,通體雪白,雙目如金,頸間係一金鈴。小犬朝周文清點點頭,轉身便撲向牆角。
接下來的一幕,讓周文清目瞪口呆。
小犬身形如電,在屋中穿梭,所過之處,老鼠紛紛逃竄。更奇的是,它竟能分化身形,一化為三,三化為九,片刻間滿屋皆是白影。不到一炷香時間,鼠群被驅趕殆儘,連那隻碩大灰鼠也被小犬追得慌不擇路,撞破窗紙逃了出去。
自此,周文清家中再無鼠患。那小白犬每夜從畫中躍出,在院中巡視,天亮前又回到畫中。周文清作畫時,它便安靜臥在案旁,周文清覺得自己的畫作似乎多了幾分靈氣。
半月後,周文清的鄰居,一個叫錢四的商人,偶然深夜歸家,從牆縫中瞥見周家院中白光閃爍,似有犬影穿梭。錢四這人貪財好利,覺得蹊蹺,便留了心。
一日,錢四藉口送點心,來到周文清書房。他一眼瞥見牆上《秋獵圖》,覺得那小白犬畫得活靈活現,心中一動。當夜,他買通周家幫傭,得知了小白犬夜出除鼠的奇事。
錢四有個表兄在日本人開的商行做事,近來正為一批貴重藥材被鼠啃食發愁。錢四眼珠一轉,覺得發財機會來了。
他找到周文清,假意關心:“周先生,聽說您得了幅寶畫,能驅鼠除害。我表兄倉庫鼠患嚴重,能否借畫一用?必有重謝。”
周文清想起黃袍老者的告誡,婉言謝絕。
錢四碰了釘子,心中暗恨。他想起曾聽老人說過,灰仙最記仇,便生出一條毒計。
當夜,錢四到城外亂墳崗,找到一處灰仙小廟,擺上供品,低聲禱告:“灰大仙在上,那周文清養了一隻白犬,專與您子孫作對。若大仙能除了那犬,我必重修廟宇,再塑金身。”
禱告完畢,一陣陰風颳過,供品上的饅頭瞬間發黑變質。錢四心中駭然,知道灰仙應了。
次日深夜,周家院中忽起大霧。小白犬剛從畫中躍出,便覺不對,仰天長吠。隻見霧中湧現數十隻碩鼠,個個眼冒紅光,為首正是先前逃走的那隻灰毛巨鼠。
小白犬毫不畏懼,金鈴急響,身形再次分化,與鼠群戰在一處。但這次鼠群似有章法,進退有度,竟結成陣勢,將小白犬圍在當中。
周文清被驚醒,透過窗縫看到院中景象,心急如焚。忽想起陳半仙曾說,灰仙畏火,忙點燃油燈,推窗將燈油潑向鼠群。
火焰騰起,鼠陣稍亂。小白犬趁機突出重圍,卻已傷痕累累。它朝周文清點點頭,躍回畫中。畫上小犬影像竟淡了幾分。
周文清知道畫中靈物受損,心中懊悔。第二天一早,他再訪陳半仙。
陳半仙聽罷經過,歎道:“那灰仙修行百年,心術不正,最忌恨剋製它的靈物。你這小犬乃‘畫中靈’,借的是畫意靈氣,若畫意受損,它便難以存身。”
“可有解救之法?”
陳半仙沉吟道:“畫中靈需以精純畫意滋養。你可重繪一幅《百犬圖》,以百家墨、千日紙,集眾人之念,或能助它恢複。但切記,需誠心正意,不可有雜念。”
周文清回到家,傾儘所有購置上好紙墨,閉門作畫。他畫得極用心,將記憶中各種犬類姿態一一繪出,中央仍是那隻小白犬。
錢四得知周文清閉門作畫,心中不安,又去灰仙廟禱告。這次,供台上浮現幾字:“毀其畫,斷其念。”
當夜,錢四趁周文清疲憊睡去,偷偷潛入書房。見案上新畫已近完成,小白犬栩栩如生。他心中一橫,掏出懷中短刀,就要毀畫。
忽然,畫中白光暴起,小白犬竟從未完成的畫中躍出,直撲錢四。錢四嚇得魂飛魄散,奪路而逃,不慎跌入院中水井。
次日,周家幫傭打水時發現錢四屍首,報官後,官府查無他殺痕跡,定為意外失足。
周文清的《百犬圖》終於完成。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,畫中百犬似要躍出紙麵,中央小白犬更是神采奕奕。
當夜子時,黃袍老者如約而至。他看了看兩幅畫,點點頭:“三月之期已到,我該取回靈物了。”
周文清雖有不捨,還是恭敬奉上《秋獵圖》。老者接過,卻道:“畫中靈已與你有緣,我再贈你一言:靈物本無正邪,全憑人心驅使。你心正,它便是祥瑞;心不正,反受其害。”
說罷,老者將《秋獵圖》輕輕一抖,畫中小犬化作一道白光,投入《百犬圖》中。兩幅畫竟慢慢融合為一,畫中小白犬端坐中央,四周百犬環繞,如同朝拜。
“此畫已成靈器,你好生保管。平日懸於堂中,可保家宅平安。若有危難,畫中靈自會相助,但切不可妄用。”老者說完,飄然而去。
周文清將《百犬圖》懸於書房,自此家中安寧,畫藝也日益精進,名聲漸起。但他謹記老者教誨,從不以畫中靈謀私利。
一年後,奉天城遭兵災,亂兵入城劫掠。一隊潰兵闖入周家,見滿室畫作,便要搶奪。為首的軍官尤其看中《百犬圖》,伸手便摘。
忽然,畫中傳出震天犬吠,百犬竟從畫中躍出,雖隻虛影,卻氣勢驚人。潰兵們嚇得屁滾尿流,奪門而逃。城中其他人家也聞犬吠聲,亂兵以為有埋伏,紛紛退去,這一帶竟得以保全。
戰後,周文清將《百犬圖》的故事講給鄰裡聽,大家都嘖嘖稱奇。有人說那黃袍老者是黃仙得道,有人說小白犬是二郎神哮天犬的後裔,眾說紛紜。
周文清晚年收徒授藝,每每告誡弟子:“藝道貴誠,心正則靈。畫中可有靈,筆下能通神,但若心術不正,反招禍端。”
他去世後,《百犬圖》不知所蹤。但奉天城的老人們都說,每逢亂世,總有人聲稱見過一幅奇畫,畫中百犬栩栩如生,中央白犬目光如電。見畫者若心正,則家宅平安;若心術不正,必遭反噬。
這故事一代代傳下來,成了關外有名的誌怪傳說。有人說畫還在世間流轉,有人說畫已隨周先生入土,但有一點大家都信:正心誠意,自有靈佑;心懷鬼胎,必遭反噬。這道理,放在什麼時候都不會過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