遼東老黑山下,有個叫靠山屯的村子。村裡最氣派的宅子,是前清舉人老爺留下的祖產,如今住著趙有德一家子。
趙有德四十有五,做山貨生意起家,是屯裡數一數二的富戶。三年前原配病逝,去年續絃娶了個叫胡三孃的媳婦。這三娘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,生得柳眉杏眼,膚白似雪,是從關裡逃難來的。屯裡人私下議論,說這女子美得不似凡人,怕是狐仙化形。
趙有德的大老婆張氏,是個厲害角色。雖隻是原配留下的填房,卻仗著早些年陪趙有德吃過苦,又生了趙家獨子趙大寶,在趙家說一不二。胡三娘進門後,張氏明裡暗裡冇少使絆子。
“狐狸精轉世!”張氏常咬著後槽牙罵,“老爺被她迷了心竅!”
胡三娘卻不爭不辯,每日清晨雞叫三遍就起身,燒水做飯,灑掃庭院,伺候張氏洗漱用飯。張氏故意刁難,冬天讓她用冰水洗衣,夏日正午趕她去曬穀場翻糧食。胡三娘總是默默應下,從不向趙有德訴苦。
這年臘月,靠山屯出了件怪事。
先是屯東頭老王家養的十幾隻雞一夜之間全被咬死,傷口齊整,像是被什麼利齒所傷,血卻被吸乾了。接著屯西的李家豬圈裡,兩百斤的大肥豬不見了蹤影,雪地上留下一串非獸非人的腳印。
屯裡老人竊竊私語:“怕是來了‘五通’。”
“五通”是這一帶流傳的邪祟,說是五個得道的精怪結夥,專在年關前後作祟,偷牲畜、禍害女子,甚至奪人性命。
趙有德從縣城回來聽說後,臉色凝重。他走南闖北,見識多些,知道這恐怕不是尋常野獸。當晚,他取出祖傳的一柄桃木劍,掛在正堂門楣上,又讓夥計在院牆四角撒了糯米和硃砂。
張氏不以為然:“裝神弄鬼!我看就是山裡的狼群餓急了。”
胡三娘卻若有所思,趁無人時,悄悄在院中幾處不起眼的地方,用紅繩繫了銅錢,又剪紙為馬,貼在柴房門後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夜裡,怪事終於找上了趙家。
那晚月黑風高,北風颳得院中老槐樹嗚嗚作響。約莫三更時分,院牆外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緊接著,五個黑影翻牆而入,落地無聲。
藉著微弱雪光,可見這五人身材高矮不一,俱是黑衣蒙麵,但動作僵硬古怪,不似常人。為首一人嗅了嗅空氣,發出“噝噝”怪響,直朝正房摸去。
趙有德和張氏睡在正房東屋,胡三娘獨自住在西廂房。五個黑影兵分兩路,三個圍住正房,兩個朝西廂房摸去。
正房裡的趙有德聽見動靜,起身檢視,剛推開窗縫,就見三個黑影已到窗前。月光下,他看清其中一“人”臉上竟長滿黑毛,眼泛綠光,嚇得他倒退三步,腿腳發軟。
張氏更是尖叫一聲,暈死過去。
三個怪物見被髮現,不再遮掩,其中一人抬腳便踹,厚實的木門竟被踹得木屑飛濺。眼看就要破門而入——
“咻!”
一支箭矢破空而來,正中那踹門怪物的後心。怪物怪叫一聲,竟是金屬撞擊之聲,箭矢落地,怪物毫髮無傷。
五個怪物齊刷刷回頭,隻見西廂房門不知何時已開,胡三娘站在門前,手中持一把看似尋常的掃帚,另一手握著一張簡陋的短弓。
“哪來的小娘子,找死!”臉上長毛的怪物口吐人言,聲音嘶啞難聽。
五個怪物舍了正房,齊朝胡三娘撲來。月光下,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,在地上扭曲變形,竟不似人形,有的像犬,有的似豺。
胡三娘不退反進,手中掃帚一揮,看似輕飄飄,卻帶起一股勁風。衝在最前的怪物被掃中胸口,竟如遭重擊,倒飛出去,撞在院牆上,震得牆灰簌簌落下。
其餘四怪一驚,攻勢稍緩。胡三娘趁機從懷中掏出一把東西往地上一撒——竟是些尋常的黃豆。豆子落地,竟滾而不停,專朝怪物腳下鑽,絆得他們踉踉蹌蹌。
“妖法!這小娘們會妖法!”一怪驚呼。
胡三娘不答話,掃帚如靈蛇出洞,左點右掃。這掃帚在她手中,竟似神兵利器,碰著就傷,挨著就倒。更奇的是,她步法輕盈,在五個怪物的圍攻中遊刃有餘,時而躍上屋頂,時而閃至樹後,五個怪物連她衣角都摸不著。
正房內,趙有德透過窗縫看得目瞪口呆。他這續絃平日裡溫順柔弱,冇想到竟有這般本事。
院中打鬥正酣,忽然,被掃帚擊倒的一怪扯下麵罩——哪裡是人臉,分明是一張黃鼠狼的麵孔,尖嘴長鬚,眼冒凶光。
“黃仙家?”趙有德失聲驚呼。
遼東一帶,素有“狐黃白柳灰”五大仙家的傳說,其中“黃”便是黃鼠狼得道。但這五個顯然不是正路仙家,而是走了邪道的“惡黃”。
“既知我等是仙家,還不跪拜!”黃鼠狼怪口吐人言,聲音尖銳。
胡三娘冷笑:“區區幾個竊取香火、不走正道的野怪,也敢稱仙家?今日便替天行道!”
話音未落,她口中唸唸有詞,手中掃帚忽然泛起淡淡白光。她身形一轉,掃帚如長槍般刺出,正中一怪胸口。那怪慘叫一聲,化作一團黑煙,煙中掉下一隻巴掌大的黃鼠狼乾屍,落地即碎成齏粉。
其餘四怪見同伴斃命,又驚又怒,同時撲上。胡三娘卻不硬拚,身形一晃,竟一分為四,四個“胡三娘”各持掃帚,迎戰四怪。院中頓時人影憧憧,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。
趙有德看得眼花繚亂,忽聽耳邊有人低語:“老爺莫怕,閉眼數到十再睜開。”
是胡三孃的聲音,卻不見她人在何處。趙有德依言閉眼,心中默數。待數到十睜眼時,院中景象已變——四個怪物被紅繩捆得結實,躺在地上掙紮。那紅繩正是胡三娘先前係在院中的銅錢繩,此刻發出淡淡金光,越收越緊。
胡三娘站在院中,氣息微亂,鬢髮稍散,卻更添幾分英氣。她走到為首那怪麵前,冷聲道:“說,誰指使你們來的?”
那怪咬牙切齒:“你壞了‘黑山老祖’的好事,他老人家不會放過你!”
“黑山老祖?”胡三娘眉頭微蹙。
便在此時,遠處山中忽然傳來一聲長嘯,聲震四野,屯中家畜驚得齊聲嘶叫。捆著四怪的紅繩竟同時斷裂,四怪化作四道黑煙,朝山中遁去。
胡三娘欲追,卻聽正房內張氏醒來,哭喊連天,隻得作罷。
次日,趙家昨晚的動靜已傳遍全屯。眾人聚在趙家院外,隻見院牆有損,地上還有打鬥痕跡和幾撮黃毛,議論紛紛。
張氏受了驚嚇,臥床不起,卻仍不忘數落胡三娘:“定是她招來的禍事!尋常婦人哪有那般本事?她若不是妖孽,就是會妖法!”
趙有德嗬斥道:“休得胡言!昨晚若非三娘,你我早已冇命!”
他轉向胡三娘,欲言又止。胡三娘知其心意,輕聲道:“老爺有話但問無妨。”
趙有德屏退左右,關上門,這才低聲道:“三娘,你……你究竟是……”
胡三娘沉默片刻,道:“老爺可信前世今生?”
她緩緩道來:“妾身本是長白山上一隻得道狐仙,三百年前遭天劫,險些魂飛魄散。幸得一位書生相救,以自身陽壽為我擋去部分天雷。那書生轉世輪迴,今生便是老爺你。妾身尋你三世,今生方得重逢,是為報恩而來。”
趙有德聽得目瞪口呆,但想起昨夜種種,又不由不信。
胡三娘續道:“那‘黑山老祖’我有所耳聞,是這一帶修煉千年的蟒精,自封為神,專攝童男童女精氣修煉。年前他派手下四處搜尋生辰八字特殊的孩童,想必是看中了咱家大寶。”
趙有德大驚失色——趙大寶今年剛滿八歲,生辰確實特殊,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生人。
“這可如何是好?”
胡三娘道:“老爺莫慌,妾身自有計較。隻是需離開幾日,去請幾位幫手。”
三日後,胡三娘歸來,帶回三位奇人:一位是嶗山道士,姓陳,揹負桃木劍,手持八卦鏡;一位是出馬弟子,人稱劉香主,能請仙家附體;還有一位是遊方和尚,掛著一串人骨念珠,不誦佛號,專超度邪祟。
臘月二十八,靠山屯年味已濃,但人心惶惶。接連幾日,屯中又有三戶人家遭殃,都是丟了牲畜,留下一地黑毛。
陳道士在屯中走了一圈,麵色凝重:“妖氣深重,那蟒精怕是要在除夕夜藉助年關交替的陰陽混亂之時,行‘換骨’之術。若讓他得逞,這一帶將永無寧日。”
劉香主設壇請神,請來的是本地狐仙太奶。附體後,“劉香主”聲音變成老嫗:“那長蟲精占了老黑山深處的古墓為巢,墓中有前朝將軍的煞氣,助他修煉。要除他,需破了他的‘七星聚陰陣’。”
和尚則撚著念珠道:“貧僧可超度墓中冤魂,破其陰氣支撐。”
胡三娘道:“既如此,除夕夜便去會會他。”
除夕當天,趙家閉門謝客。胡三娘在院中佈下“八卦鎖妖陣”,又讓趙有德將趙大寶帶在身邊,寸步不離。張氏經此一事,雖仍對胡三娘心存芥蒂,但為護兒子,也隻得配合。
夜幕降臨,屯中鞭炮聲此起彼伏。子時將至,忽然狂風大作,風中帶著腥臭。老黑山方向,一道黑氣沖天而起,隱約可見巨蟒虛影在雲中翻騰。
“來了!”陳道士喝道。
隻見七道黑煙從山中射出,落在屯子七個方位,化作七個人形,俱是上次那般的黃鼠狼怪,但氣息更強。七怪各站一位,手中持幡,幡上繪著猙獰鬼麵。
“七星聚陰陣!”劉香主驚呼,“他在強攝全屯陽氣!”
屯中百姓隻覺渾身發冷,彷彿有什麼東西從體內被抽走。孩子們哭鬨起來,家畜焦躁不安。
胡三娘當機立斷:“陳道長破陣,劉香主護民,大師超度冤魂,我去會那長蟲!”
她縱身一躍,竟淩空踏步,朝山中飛去。陳道士則帶著趙有德、張氏和趙大寶,在院中主持陣法,桃木劍指天畫地,八卦鏡射出道道金光,與七怪的邪陣抗衡。
劉香主再次請神,這次來的是一位常家太爺(蛇仙)。附體後,他身形如蛇遊走,在屯中穿梭,所過之處,百姓頓覺暖意迴歸。
和尚盤坐在地,敲響人骨念珠,誦起超度經文。經文聲並不洪亮,卻傳遍全屯,那些被攝走的陽氣竟漸漸迴流。
山中,胡三娘已至古墓入口。那是一座被藤蔓掩蓋的前朝將軍墓,墓門大開,內中黑氣滾滾。她正要進入,墓中忽伸出一隻巨爪,足有磨盤大小,覆滿黑鱗。
胡三娘閃身躲過,反手一揚,撒出漫天銅錢。銅錢落地,組成符陣,將那巨爪困住。墓中傳來憤怒的嘶吼,一條水桶粗的黑色巨蟒竄出,上半身竟已化為人形,是個麵目猙獰的黑袍老者。
“小小狐妖,也敢壞本座大事!”黑山老祖口吐人言,聲如破鑼。
胡三娘不答話,現出部分真身,身後三條狐尾搖曳,眼中泛起紅光。她雙手結印,喝道:“天地正氣,聽我號令!雷來!”
夜空驟亮,一道天雷劈下,正中古墓。墓中傳來無數冤魂哀嚎,黑氣為之一散。黑山老祖大怒,巨尾橫掃,山石崩裂。
二人戰在一處,狐影蛇形,鬥得地動山搖。
屯中,陳道士的陣法已壓製住七怪。趙有德護著妻兒,眼見一道黑煙朝趙大寶撲來,他想也不想,擋在兒子身前。黑煙撞在他胸口,他懷中忽然亮起一團柔光——是胡三娘臨行前塞給他的一枚玉佩。
玉佩碎裂,化出一隻白狐虛影,將黑煙驅散。
便在此時,山中傳來震天巨響,一道白光沖天而起,伴隨一聲淒厲嘶吼,漸漸消散。
七怪同時慘叫,化作七隻黃鼠狼,四散逃竄。
天色漸明,除夕過去,新年來臨。
胡三娘歸來時,衣衫破碎,麵色蒼白,但眼神明亮。她對趙有德輕聲道:“那長蟲精已被我引入天雷陣,魂飛魄散。隻是我也耗損修為,需靜養些時日。”
自那以後,靠山屯再無異事。胡三娘依舊操持家務,侍奉張氏,但張氏態度大變,雖嘴上仍硬,行動上卻客氣許多。
趙有德心中明瞭,卻不再追問。有時深夜醒來,見月光下胡三娘對月吐納,身後隱約有狐影搖曳,他隻當未見,翻身繼續安睡。
屯裡人偶爾會議論那晚之事,都說趙家娶的不是凡人。有說狐仙的,有說俠女的,莫衷一是。隻有屯中最老的薩滿奶奶,某日見到胡三娘,顫巍巍行了禮,低聲道:“老身代靠山屯三百戶人家,謝過仙姑護佑之恩。”
胡三娘隻是微笑,扶起老人:“奶奶說哪裡話,妾身不過是趙家媳婦,護家衛鄰,分內之事。”
從此,靠山屯每逢除夕,家家戶戶除了貼春聯、放鞭炮,還會在門楣上掛一把新掃帚。年輕一輩問起緣故,老人們便眯著眼,講起那個狐仙護宅、杖擊妖邪的故事來。
而趙家宅院裡,那把看似普通的掃帚,被恭恭敬敬供奉在祠堂一側。每逢初一十五,趙有德都會親自拂拭,一拭便是數十年。
直到很多年後,趙有德壽終正寢,那掃帚也在同一夜不翼而飛。有人說是被胡三娘帶走了,也有人說,那掃帚本就是仙家之物,完成了護宅使命,迴歸山林去了。
隻是靠山屯的後山上,從此多了一座孤墳,與趙有德的墳塋遙遙相對。每逢清明,總有白狐在墳前祭拜,見人則隱,隻留下一束野花,迎風搖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