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江南水鄉有座青石鎮,鎮東頭開著間“濟生堂”藥鋪。掌櫃的姓秦,單名一個仁字,年過四十才得一子,取名秦慕仙。這秦少爺自小體弱,卻生得眉清目秀,頗有幾分仙風道骨。秦老爺望子成龍,送他上了新式學堂,誰料秦慕仙偏不愛數理洋文,獨好醫書古籍,常在藥鋪裡一待就是整日。
這年秋深,秦慕仙忽然病倒,整日昏昏沉沉,藥石罔效。秦老爺急得團團轉,請了城裡西醫,又尋了鄉間郎中,皆搖頭說脈象古怪,似病非病。如此拖了月餘,秦少爺已瘦得脫了形。
一夜,秋雨淅瀝,秦慕仙昏睡中忽聞窗外有聲響。睜眼望去,見一黃衣少年立於窗外簷下避雨,約莫十七八歲年紀,生得唇紅齒白,眼如明星,正朝屋內張望。
秦慕仙強撐起身,推窗問道:“夜深雨急,兄台何不進屋避避?”
黃衣少年抿嘴一笑:“主人家不嫌打擾便好。”言罷輕巧翻窗而入,竟不沾半點雨水。
二人燈下對坐,秦慕仙見他衣裳單薄,便取了件長衫給他披上。交談間,得知少年名叫黃九郎,自說家住鎮外黃梅嶺,進鎮訪親迷了路。秦慕仙見他談吐不俗,心中歡喜,病竟似好了三分。二人論及醫理,九郎見解獨到,尤其對疑難雜症頗有心得。
“秦兄這病,非尋常藥石可醫。”九郎忽正色道,“乃是精氣虧損,又被陰邪侵擾所致。”
秦慕仙苦笑:“家父請遍名醫,皆束手無策。”
九郎沉吟片刻,從懷中取出個青瓷小瓶:“這是家傳秘藥,秦兄若不嫌棄,可試服三日。”又低聲囑咐,“此事莫讓第三人知曉,尤其不可令尊知道藥從何來。”
秦慕仙本不信什麼秘藥,但見九郎神色懇切,便依言服下。說來也奇,當夜便覺胸中鬱結消散大半,三日後竟能下床行走。秦老爺大喜過望,追問緣由,秦慕仙隻推說換了方子。
自此,九郎常夜半來訪。有時帶些山間野果,有時攜幾株罕見草藥。秦慕仙漸漸察覺這朋友有些古怪——走路悄無聲息,雨中衣裳不濕,且隻在亥時後來,卯時前必走。一日,他佯裝熟睡,眯眼見九郎離去時,窗外竟閃過一條毛茸茸的黃色尾巴。
秦慕仙心中驚疑,卻不動聲色。翌夜,他備了酒菜,待九郎來時,忽舉杯問道:“九郎兄真乃神人,不知是山中哪位仙家?”
九郎聞言,手中酒杯輕晃,良久歎道:“既被秦兄看破,實不相瞞,我乃黃梅嶺中修行三百年的狐仙。那日雨中見兄病氣纏身,知是被五通邪神盯上,故來相助。”
原來,這青石鎮外有座荒廟,早年供奉的五通神因無人祭祀,已墮落成邪祟,專吸青年男子精氣。秦慕仙那日采藥路過,便被盯上了。
“五通神?”秦慕仙大驚,“可是民間傳說的五顯神?”
“正是。”九郎點頭,“本是江南正神,然香火斷絕後,此間這位已淪為邪物。我雖可暫保秦兄平安,卻難根除此患。”
二人正說著,忽聽前堂傳來喧嘩。秦老爺惶急奔入:“慕仙,不好了!王鎮長家的公子也得了怪病,症狀與你先前一模一樣!”
秦慕仙與九郎對視一眼,心知那五通神又作祟了。
王鎮長家是青石鎮首富,宅子三進三出,氣派得很。王公子躺在錦榻上,麵如金紙,氣若遊絲。鎮長夫人哭成淚人:“昨日還好好的,夜裡說窗外有人喚他名字,起身應了一聲,今早就成這樣了!”
秦慕仙佯裝診脈,暗地裡九郎已隱身在側,低聲告知:“確是五通邪氣,比秦兄所中更深三分。”
鎮長見秦慕仙沉吟,急道:“秦少爺,若能救我兒,酬金隨你開口!”
九郎傳音入密:“秦兄,可應下。但我需借你肉身一夜,入那荒廟與邪神周旋。”
當夜子時,秦慕仙依九郎囑咐,獨往鎮外荒廟。這廟破敗不堪,殘垣斷壁間蛛網密佈,唯正殿神像尚存,卻已麵目模糊。秦慕仙按九郎所教,在神像前點燃三柱特製線香——這是九郎用狐族秘法炮製,能請動一方土地。
香菸繚繞中,地上忽然冒出個矮小老者,拄著柺杖,鬚髮皆白:“何人喚小老兒?”
秦慕仙忙施禮:“土地公在上,晚輩為五通邪神之事相求。”
土地公聽罷,跺腳歎道:“作孽啊!那五通原是我轄下正神,三十年前斷了香火,漸生怨氣,已成氣候。小老兒曾上報城隍,奈何如今天地秩序混亂,上峰也無暇顧及。”
“可有解法?”
土地公捋須道:“解鈴還須繫鈴人。須得當年斷他香火的王家後人,親自前來誠心懺悔,重修廟宇,或可化解怨氣。”又壓低聲音,“不過那邪神如今凶戾,需有法力高強者護法。鎮外黃梅嶺那位黃仙家,若肯出麵,或有一線生機。”
秦慕仙心中一動,原來土地公早知九郎存在。
回程途中,九郎現形,麵色凝重:“土地老兒說得輕巧。那邪神怨氣積攢三十年,豈是重修廟宇能化解?王家當年為建新宅,強拆了五通廟,王鎮長之父更縱火燒了神像,此仇不共戴天。”
“那王公子...”
“救是要救的。”九郎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“不過得讓王家出點血。秦兄,你且這般回覆...”
次日,秦慕仙對王鎮長道:“公子之病,需三樣東西:其一,王家需出資重修五通廟;其二,需鎮長親自向五通神謝罪;其三...”他頓了頓,“需一味藥引——黃梅嶺百年黃精,此物有黃仙守護,尋常人取不得。”
王鎮長哪敢不信,前兩樣滿口答應,聽到第三樣卻犯了難:“黃仙?可是保家仙中的黃大仙?”
“正是。不過鎮長放心,晚輩與黃仙有些緣分,或可求得。”
當夜,九郎帶回一株形似小兒、鬚根密佈的黃精,笑道:“這是我洞府旁自生的,三百年火候,夠那王家傾家蕩產了。”
秦慕仙配藥時,九郎又取出一小截狐尾毫毛,化入藥中:“此物可保王公子七日無恙。七日內若王家履約,邪神怨氣消解,公子自愈;若違諾...”他冷笑一聲,“神仙難救。”
說來也怪,王公子服藥後即刻甦醒,王家上下歡天喜地。王鎮長倒也不敢怠慢,三日內便召集工匠重修五通廟,第七日親自攜全家前往祭拜。
那日黃昏,秦慕仙與隱身的九郎同往觀禮。重修後的廟宇雖不大,卻整潔肅穆。王鎮長焚香跪拜時,忽狂風大作,神像隱隱發光。眾人嚇得伏地不起,唯九郎昂首而立,與那無形神唸對峙。
良久,風歇光斂。九郎長舒一口氣:“怨氣已散大半,那邪神答應不再害人,但需王家年年祭祀,直至三代。”
王鎮長哪敢不從,連聲稱是。自此,五通廟香火複燃,竟真成了庇佑一方的正神。
此事過後,秦慕仙與九郎情誼愈深。秦家藥鋪因常得九郎指點,總能收到罕見藥材,名聲日隆。鎮裡漸漸傳出流言,說秦少爺得了黃大仙庇佑。有人羨慕,有人嫉妒,也有人動了歪心思。
鎮西有個潑皮劉三,遊手好閒,專好打聽奇聞異事。他聽說黃仙之事,便想效仿古人“捉妖煉丹”的傳說,暗地裡籌備捉狐。
這劉三不知從哪弄來張破舊符籙,又偷了隻黑狗,取血畫符,在黃梅嶺下布了陷阱。九郎那夜從秦家歸來,一時不察,竟被符陣困住,現了原形——一隻通體金黃、雙目如星的狐狸。
劉三大喜,正要上前擒拿,忽聽一聲厲喝:“孽障敢爾!”卻是土地公從地下冒出,柺杖一頓,符陣儘碎。九郎脫困,怒視劉三,眼中金光一閃。劉三隻覺魂魄都要出竅,連滾帶爬逃下山去,回家後大病三月,再不敢作惡。
土地公對九郎拱手:“黃仙家見諒,小老兒轄下出此敗類,慚愧。”
九郎還禮:“多謝土地公相助。隻是此事提醒了我——人狐殊途,我與秦兄交往過密,恐為他招禍。”
自那以後,九郎來訪漸疏。秦慕仙心中悵然,卻知九郎所言在理。如此過了半年,時近冬至,鎮上忽鬨起怪病。患者皆渾身發冷,夢魘不斷,醫者束手。
這夜大雪,九郎忽匆匆而至,衣衫帶血。秦慕仙大驚:“九郎兄,這是...”
“無妨,皮外傷。”九郎神色凝重,“秦兄,鎮上怪病乃北山陰穴溢位寒氣所致。那穴中鎮著一尊千年屍魔,近日封印鬆動,需重新加固。”
“我能做什麼?”
九郎凝視他良久,歎道:“此事本不該牽扯凡人,但加固封印需至陽之氣。秦兄八字純陽,又常年行醫積德,若肯助我...隻是凶險萬分。”
秦慕仙毫不猶豫:“九郎兄屢次救我,刀山火海也當相報!”
二人趁夜冒雪上山。北山陰穴位於亂墳崗深處,洞口黑氣繚繞,隱約傳來淒厲嚎叫。九郎佈下陣法,取出一枚古玉符:“此乃我先祖所傳,需以純陽之血啟用。秦兄,得罪了。”
他在秦慕仙指尖取血三滴,滴於玉符。玉符驟放光華,照亮洞穴。隻見穴深處,一具古屍被八條鐵鏈鎖住,正奮力掙紮。鐵鏈已鏽蝕大半,屍魔半邊身子探出,青麵獠牙,好不駭人。
九郎口唸咒文,將玉符擲出。屍魔狂吼,黑氣如箭射來。秦慕仙按九郎事先囑咐,咬破舌尖,噴出一口真陽血。黑氣遇血即散,玉符穩穩落在屍魔額頭,鐵鏈頓時煥然一新,將其重新拉回深處。
事畢,九郎虛脫倒地,顯是耗力過度。秦慕仙揹他下山,途中九郎忽道:“秦兄,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但說無妨。”
“我母親,也就是黃梅嶺狐族族長,百年前應劫受傷,一直沉睡。近日族中長老推算,她醒轉之期將至,但需一味藥引——人心頭三滴熱淚,必須是至誠君子為我而流之淚。”
九郎聲音漸低:“我知此求過分,但...”
秦慕仙眼眶已濕:“九郎兄待我如手足,莫說三滴淚,便是心頭肉也取得。”話音未落,淚已滑落。九郎伸手接住,那淚珠在他掌心凝成三粒晶瑩剔透的水晶。
冬至子夜,黃梅嶺狐族洞府。秦慕仙應邀前來,見洞中明珠為燈,白玉為階,數十狐族化作人形,皆俊美非常。正中玉榻上,臥一銀髮老嫗,正是九郎之母。
九郎將三滴淚珠化入藥中,喂母親服下。片刻,老嫗悠悠醒轉,目光掃過眾人,落在秦慕仙身上:“這位便是救我兒的恩人?”
秦慕仙忙施禮。老嫗頷首:“人中有君子,狐中有義士。九兒,你此番下山,功德圓滿,可繼族長之位了。”又對秦慕仙道,“老身無以為報,這枚狐族信物贈你,日後若遇危難,持此物至黃梅嶺,狐族必傾力相助。”
那是一枚琥珀,中有金狐仰首望月之影。
自此,九郎接任族長,鎮守黃梅嶺。秦慕仙繼承濟生堂,成為一方名醫。二人雖不能常聚,但每年重陽,九郎必攜山珍來訪;秦慕仙每逢疑難雜症,也常得狐族暗中相助。
青石鎮的老人們至今還會在茶餘飯後說起這段奇事,有年輕人不信,老人便瞪眼道:“那年鬨屍魔,全鎮發寒病,要不是秦大夫和黃大仙出手,你們這些後生早冇了!不信?去北山看看,那洞口現在還有符印呢!”
又有人說曾在月圓之夜,見黃梅嶺上有金狐拜月,身旁似有個白衣人影。是仙是狐,是真是幻,誰也說不清。隻知濟生堂的招牌傳了四代,至今仍懸在青石鎮老街上,堂中供著一幅畫——青衣書生與黃衣少年鬆下對弈,畫角題著兩行小字:
“人狐殊途道相同,明月清風共此生。”
而那枚琥珀信物,據說還在秦家後人手中,隻是再無人見過黃仙真容。有人說仙緣已儘,也有人說,黃大仙一直都在,隻是換了方式,護著這方水土,等著有緣人再見的那一天。
世事茫茫,仙凡兩隔,唯有那段傳奇,仍在青石鎮的炊煙暮色裡,代代相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