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年間,關外長白山腳下的靠山屯出了個奇人,姓單,行三,人都喚他單三爺。單三爺年輕時是個走山客,有一年進山采參遇了險,三天三夜纔出來,自那以後便有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本事。
最奇的是他那穿牆的功夫。靠山屯東頭韓家飼料廠的老闆韓有財親眼見過——那日單三爺來討水喝,韓家新砌的青磚院牆還冇留門,單三爺笑笑,徑直朝牆走去,身子如水滲沙般,倏地就過去了,磚牆上連個印子都冇留下。
這事兒傳開後,單三爺便成了方圓百裡有名的“穿牆仙”。誰家丟了東西,他抬腳就能進賊窩取回來;哪家孩子困在屋裡,他穿牆進去抱出來。逢年過節,他還能憑空變出些山珍野味,都說他是得了長白山仙家的真傳。
韓有財是個精明商人,看著單三爺的本事眼熱,想學。他備了厚禮上門,好酒好肉擺了滿桌:“三爺,您這穿牆的本事,能不能教教我?價錢好說。”
單三爺抿了口酒,搖搖頭:“韓老闆,這可不是買賣。我這身功夫,是當年在深山得了黃仙點化,立過誓的——法不傳六耳,術不示凡人。”
韓有財不死心,又來了幾回,回回都被婉拒。他心裡憋著股氣:“一個老山客,跟我擺什麼譜?”
轉年開春,韓有財從奉天城請來個唱二人轉的班子,裡頭有個叫小鳳仙的姑娘,十八九歲,水靈得能掐出水來。韓有財眼珠子一轉,計上心頭。
四月十八娘娘廟會,韓有財在自家大院擺酒,特意請了單三爺上座。酒過三巡,小鳳仙出來唱曲兒,一雙杏眼總往單三爺身上瞟。散席時,韓有財拉住單三爺:“三爺,今兒個晚了,就在客房歇著吧,都收拾好了。”
單三爺推辭不過,住下了。夜半時分,房門吱呀一聲開了,小鳳仙隻披件薄衫進來,說是走錯了屋。單三爺連忙起身,那姑娘卻軟軟地靠過來,身上的香粉味直往鼻子裡鑽。
“姑娘請自重。”單三爺後退一步。
小鳳仙卻笑了:“三爺,您怕什麼?韓老闆都跟我說了,您是有大本事的人。我就是好奇,想見識見識您的穿牆術。”
單三爺正色道:“這功夫不能兒戲。”
“就一次嘛。”小鳳仙湊得更近,吐氣如蘭,“您要是不肯,我就在這兒不走了。”
單三爺歎了口氣,走到牆邊,唸了句口訣,身子漸漸變得透明。小鳳仙瞪大了眼,隻見他一步邁出,半個身子已進了牆裡——就在這時,窗外突然響起韓有財的大笑:
“破矣!破矣!”
單三爺渾身一震,從牆裡跌了出來,臉色煞白。原來這穿牆術最忌分心,尤其忌諱被女子近身時施法。韓有財早就打聽清楚這忌諱,特意設了這個局。
“韓老闆,你……”單三爺話冇說完,一口血噴在地上。
韓有財推門進來,滿臉得意:“三爺,現在能教我了吧?”
單三爺擦去嘴角的血,慘然一笑:“韓有財啊韓有財,你可知仙家之術,破了就是破了。今日之後,我不但穿不了牆,怕是命都難保。”說罷踉蹌離去。
韓有財隻當他是推脫,也不追趕,心想這老東西早晚得回來求他。
誰知第二天,靠山屯就出了怪事。
先是韓家飼料廠的倉庫,一夜之間少了三成飼料,地上連個腳印都冇有。接著是韓有財的臥房,每天早上醒來,枕邊都放著個黃泥捏的小人,眉眼活脫脫就是韓有財。最邪門的是第三個泥人出現那晚,韓有財夢見個黃衣老者指著他罵:“壞我門人修行,該當何罪!”
韓有財驚醒,發現床頭竟真站著個黃鼠狼,後腿直立,前爪作揖,黑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看。他嚇得魂飛魄散,那黃鼠狼卻不慌不忙,從窗戶跳走了。
韓有財這才知道闖了大禍,忙備了厚禮去單三爺家賠罪。可單三爺家大門緊閉,鄰居說三爺自那日後就冇出過門。
又過了三日,靠山屯來了個遊方道士,自稱青雲子,在屯口擺了個攤兒,專治邪祟。韓有財忙請到家中。青雲子繞著韓家大院走了一圈,掐指一算:“您這是得罪保家仙了,還是修為頗深的黃仙。您家是不是有個會穿牆的人?”
韓有財不敢隱瞞,一五一十說了。
青雲子聽罷直跺腳:“糊塗啊!那單三爺定是黃仙的出馬弟子,您破他法術,就是斷他仙緣。如今黃仙要討公道,這事難辦。”
“道長救我!”韓有財跪下了。
青雲子沉吟良久:“辦法倒有一個。長白山深處有座廢棄的山神廟,裡頭供著柳仙。柳黃二仙素來交好,若請得柳仙出麵說和,或有一線生機。”
“我這就去!”
“慢著,”青雲子攔住他,“那廟在深山老林,路上有‘鬼打牆’,常人進不去。除非……除非您能找到單三爺,他或許還有殘存的感應,能帶路。”
韓有財硬著頭皮又去敲單三爺的門。這次門開了,單三爺靠在炕上,麵如金紙,氣若遊絲。
“三爺,我錯了,您救救我……”韓有財撲通跪倒。
單三爺看他半晌,歎了口氣:“罷了,都是命數。我帶你進山,但成與不成,看造化。”
第二天一早,單三爺、韓有財跟著青雲子進了山。單三爺雖失了法術,但對山路熟悉,三人走了大半天,來到一處密林。果然,無論怎麼走,最後都回到原地。
青雲子從懷裡掏出三根香點燃,插在地上,唸唸有詞。香菸筆直上升,到樹冠處突然拐了個彎,指向東北方。
“跟著煙走。”
又走了半個時辰,眼前豁然開朗,一座破敗的小廟出現在山坳裡。廟門上的匾額依稀可辨“柳仙祠”三字。
三人進得廟來,隻見正中供著條木雕的大蛇,雖已斑駁,仍顯威嚴。青雲子擺上供品,焚香叩拜,將事情原委低聲訴說。
香將燃儘時,廟裡忽然起了陣風,供桌上的塵土打著旋兒升起,在空中凝成一行字:“黃三太爺已至,門外候著。”
韓有財腿都軟了,連滾爬爬出了廟門。隻見空地上不知何時多了把太師椅,椅上坐著個黃衣老者,正是夢中那個。老者身後,站著七八個穿黃褂子的漢子,個個眼睛溜圓。
“韓有財,你可知罪?”黃衣老者開口,聲音尖細。
“知罪,知罪!求太爺饒命!”韓有財磕頭如搗蒜。
“單三兒是我最得意的弟子,修行三十載,眼看就要圓滿。你為一己私慾,壞他道行,該當如何?”
青雲子忙上前作揖:“太爺息怒。韓老闆已知錯,願傾家蕩產補償。還望太爺看在柳仙麵上,給他個贖罪的機會。”
這時廟裡傳來嘶嘶聲,木雕大蛇的眼睛竟泛起了綠光。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:“黃三哥,單三兒那孩子我也見過,是個好苗子。既然這小子誠心悔過,不如讓他立個功德,或許還能挽回一二。”
黃衣老者沉吟片刻:“也罷。韓有財,你聽著:我要你在靠山屯修一座黃仙祠,香火供奉三十年。單三兒的後半生,你當親父奉養。若有一絲怠慢——”他眼中寒光一閃,“莫說你家業,便是性命,也難保。”
“遵命!一定照辦!”韓有財連聲應下。
黃衣老者起身走到單三爺麵前,伸手在他頭頂一拂:“三兒,你雖失了穿牆術,但這些年積的功德還在。好好將養,或許還有機緣。”
單三爺淚流滿麵,跪地叩首。
回屯路上,青雲子對韓有財說:“您可知那黃三太爺是誰?長白山黃仙一族的族長,修行五百載了。今日若不是柳仙說情,您十個腦袋也不夠賠。”
韓有財後怕不已,回去後真就變賣家產,在屯西修了座氣派的黃仙祠。單三爺接回家中,奉若親父。說來也怪,自那以後,韓家的生意竟漸漸好了起來,都說是有仙家庇佑。
單三爺雖不能再穿牆,卻多了個本事——能治疑難雜症。尤其小兒夜啼、婦人癔症,他畫道符水,十有八九能好。有人問他怎麼會的,他隻笑笑:“黃仙教的。”
光緒二十六年,單三爺無疾而終,享年七十九歲。出殯那日,有人看見黃仙祠的屋頂上蹲著一排黃鼠狼,為首的那個毛色金黃,對著送葬隊伍作揖三次,才轉身消失在山林中。
韓有財活到八十整壽,臨終前把兒孫叫到床前:“咱家能有今天,全仗單三爺和黃仙保佑。記住,黃仙祠的香火不能斷,仙家的事,寧可信其有。”
如今靠山屯的黃仙祠還在,每年四月十八,香火鼎盛。老人們說,有時夜深人靜,能看見祠裡有黃光閃爍,那是黃三太爺來看他的香火了。
至於穿牆術,再冇人見過。隻有一句老話在屯裡流傳:“仙緣莫強求,強求必遭殃。你看韓家富貴,可知當初慌?”
單三爺的墳就在長白山腳下,正對著黃仙祠。清明掃墓時,常有人發現墳前有新鮮的山果,擺得整整齊齊——那果子,這個季節本不該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