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江在荊楚段打了好幾個彎,人稱“九曲迴腸”。此處水勢險惡,暗流叢生,兩岸百姓多以打漁擺渡為生。船家們代代相傳一個規矩:行至白螺磯附近,必須往江心撒三把糯米,高聲喊道:“龍王開路,百無禁忌。”
民國二十三年的臘月,江上來了個外鄉船家,姓陳,單名一個“穩”字。四十來歲年紀,在宜昌一帶跑了二十年船,因戰亂才往下遊來謀生。他聽了這規矩,隻當是鄉野迷信,並不理會。
臘月十六那日,天色陰沉得緊,陳穩接了樁急生意——送漢口來的藥材商劉掌櫃去沙市。劉掌櫃帶著兩口沉甸甸的紅木箱子,催得急,許了三倍船資。
船至白螺磯時,已近黃昏。江麵起了一層薄霧,對岸蘆葦蕩在暮色中影影綽綽。同行的老船公李瘸子勸道:“陳大哥,今日天色不好,不如靠岸歇一夜,明日再走。”
陳穩望瞭望天,又看了看劉掌櫃焦急的神色,擺手道:“不打緊,這段水路我熟。”
李瘸子見他未撒米祭江,臉色變了變,終是冇再言語,隻將自家船頭繫著的一串銅鈴解下,掛在陳穩的船尾,低聲道:“陳大哥,這個你帶著,若聽見鈴聲急響,莫回頭,直往前劃。”
陳穩笑著接了,心中卻不以為然。
船行至江心,霧越發濃了,十步開外便看不清景物。陳穩掌舵,兒子水生在前頭撐篙探水。忽然,船尾銅鈴“叮噹”響了一聲。
劉掌櫃正坐在艙中打盹,被鈴聲驚醒,探頭問道:“可是到了?”
“還早呢。”陳穩應道,心裡卻有些異樣——江上無風,鈴怎會自響?
正思忖間,鈴聲又響,這次急促許多,像是有隻無形的手在猛力搖晃。水生回頭道:“爹,你聽——”
話音未落,船身猛地一晃,似有重物撞上船底。陳穩穩住身形,喝道:“怕是撞上暗木了,水生,拿長篙探探!”
水生剛拿起竹篙,就聽“嘩啦”一聲,船右側水麵突然冒出一個黑乎乎的物事。藉著朦朧的天光,隻見那物似人非人,渾身覆滿青黑色鱗片,雙目在霧中發出幽幽綠光。
“水……水鬼!”劉掌櫃尖叫一聲,縮回艙中。
陳穩也是頭皮發麻,但他跑船多年,聽過不少江上怪事,知道此時絕不能慌。他一把抓起船頭備著的桃木槳,對那物喝道:“何方妖物,敢擋我去路!”
那物並不答話,隻是緩緩沉入水中。片刻後,船底傳來“咚咚”的撞擊聲,一次比一次猛烈。船身劇烈搖晃,艙內兩口紅木箱子“哐當”倒地。
李瘸子的船跟在後方三十丈處,聽見動靜,連忙喊道:“陳大哥,快撒米!快撒供奉!”
陳穩這纔想起老規矩,慌忙抓起身旁準備做飯的米袋,抓了三把糯米撒入江中,喊道:“龍王開路,百無禁忌!”
撞擊聲停了片刻。陳穩剛鬆口氣,卻聽水生驚叫道:“爹,你看江麵!”
隻見江水上,那些糯米竟浮而不沉,在水麵排成一行扭曲的字跡。陳穩不識幾個字,劉掌櫃卻顫聲念道:“箱……中……何……物……”
“這是要我們交出貨物?”陳穩皺眉。
劉掌櫃臉色煞白,連連搖頭:“不可不可!這箱中是救命藥材,沙市瘟疫就等著這批藥呢!”
正說話間,船底又是一記猛撞,這回力道奇大,船頭竟翹起三尺高。水生一個不穩,跌入江中!
“水生!”陳穩肝膽欲裂,正要跳下去救,卻見兒子在水中掙紮兩下,忽然被一股無形力量托起,緩緩送回船邊。水生爬回船上,渾身濕透,手中卻攥著一片碗口大的青黑色鱗片。
“爹,水下有……有東西托了我一把。”水生驚魂未定。
陳穩接過鱗片細看,隻覺入手冰涼刺骨,絕非尋常魚鱗。他心中一動,對江麵拱手道:“多謝尊駕留情。不知尊駕是何方神聖,為何為難我等?”
江麵霧氣翻湧,一個沉悶如雷的聲音從水下傳來:“箱中非藥……乃怨氣……”
劉掌櫃聞言,麵如死灰。陳穩盯著他:“劉掌櫃,事到如今,您得說實話。”
劉掌櫃長歎一聲,終於道出實情。原來箱中確實大半是藥材,但底層卻藏著一尊從古墓中盜出的青銅鎮水獸。傳說這獸像是唐代鎮守這段江道的寶物,被前朝一個貪官盜走,此後這段水路便屢出怪事。
“我本不信這些,隻想倒賣給洋人賺一筆……”劉掌櫃頹然道。
陳穩怒道:“你好糊塗!江上討生活,最忌得罪水府!”他轉身對江麵道,“尊駕,我等不知情帶了此物,實屬無意。如今願意將鎮水獸歸還,望尊駕放我們一條生路。”
江麵沉默良久,那聲音再次響起:“可……然需一誓……”
“什麼誓?”
“永……不……攜……陰……物……過……江……”
陳穩與劉掌櫃對視一眼,齊聲道:“我們發誓!”
話音剛落,船底湧起一股溫和的推力,將船緩緩送向對岸。霧漸漸散去,月色露出,江麵平靜如鏡,彷彿方纔一切從未發生。
靠岸後,劉掌櫃不敢耽擱,立即開箱取出那尊青銅鎮水獸。那獸像龍頭魚身,造型古樸,雙目以紅寶石鑲嵌,即便在月光下也泛著詭異的光澤。
三人按水聲指示,將獸像沉入白螺磯最深的一處回水灣。青銅入水時,江麵泛起一圈圈金色漣漪,隱約有龍吟之聲從水底傳來。
事畢,陳穩再不敢大意,恭恭敬敬撒米祭江,方纔繼續上路。此後半月,他每次行經此處,必攜三牲祭品,誠心供奉。
次年清明,陳穩再次行船經過白螺磯。那日風和日麗,他撒米時,忽見江心冒出一青衣老者,踏波而行,至船前三尺處停住。
老者拱手道:“陳船公彆來無恙。”
陳穩認出這正是那夜水下的聲音,連忙回禮:“尊駕是……”
“我乃這段江道的水府巡使,原身是江中一條青蛟,受命守護此地。”老者笑道,“去年你們歸還鎮水獸,解了此地百年怨氣,龍王特命我來謝你。”
說罷,老者從袖中取出一枚白玉鱗片:“此物贈你,掛在船頭,可保風平浪靜。另有一言相告:三年後七月初七,此地將有大劫,你可提前告知兩岸百姓暫避。”
陳穩接過鱗片,隻覺溫潤異常,忙問:“是何大劫?”
老者望瞭望天,低聲道:“天機不可儘泄,隻說是‘鐵龍過江,水府震盪’。切記切記。”言畢,化作一陣清風冇入江中。
陳穩知是遇了真仙,不敢怠慢。回去後,他將白玉鱗片掛在船頭,果然從此行船順遂無比,即便風雨天也如履平地。
轉眼三年過去,到了1937年七月初七前夕。陳穩牢記青蛟之言,提前半月便開始勸說兩岸船家百姓暫離江畔。不少人信他,但也有許多人笑他迷信。
七月初六夜裡,陳穩最後一次沿江勸說。行至白螺磯時,已是子夜。月色皎潔,江麵忽然升起百盞河燈,順流而下,將江水映得通紅。
青蛟老者再次現身,麵色凝重:“陳船公,大劫將至,你快走吧。”
陳穩問:“究竟是何劫數?”
老者長歎:“明日午時,將有一座鐵橋從此處跨江而過。橋墩直插水府,驚動龍宮,恐有洪水滔天。我雖已上報天庭,但天規森嚴,水族不得不避,屆時江水失控,兩岸難免受災。”
陳穩大驚,這說的正是政府規劃中的長江大橋。他原以為“鐵龍過江”是火車,不想竟是鐵橋。
“可有化解之法?”
老者搖頭:“人間建設,本是好事,但動土之前未祭天地,未告水府,犯了忌諱。此劫難免,隻能儘量減少傷亡。你快去吧,我需召集水族暫避了。”
次日午時,果然有工程船開始在白螺磯打樁。第一根橋墩入水時,江心突然湧起三丈高的浪頭,晴朗的天空瞬間烏雲密佈,雷聲隆隆。
陳穩與信他的百姓已退到高處,隻見江水暴漲,瞬間淹冇低窪處,但神奇的是,水勢雖猛,卻繞開了幾處村落,彷彿有無形之力引導。
事後清點,信陳穩者皆安然無恙,那些固執留下的,雖也多數得救,但財產損失慘重。更奇的是,那幾根已打入江心的橋墩,竟在一夜之間傾斜變形,工程不得不暫停。
是夜,陳穩夢見青蛟老者來辭行:“水府已遷往下遊三十裡深潭,此處不再適宜水族居住。那枚白玉鱗片你留著,可傳子孫。今後這段江道,怕是要多事了。”
陳穩驚醒,手中果然攥著那枚鱗片,觸手生溫。
此後數十年,這段江道果然事故頻發,船家們都說水府空了,孤魂野鬼便來占地方。直到新中國成立後,政府在此建橋,特地請了道士和尚做了七天七夜法事,又鑄造了一尊新的鎮水獸沉入江心,怪事才漸漸減少。
陳穩活到九十六歲無疾而終,去世那夜,家人聽見江上傳來隱隱龍吟。那枚白玉鱗片傳給了孫子,至今仍被陳家後人供奉在堂屋中。
而白螺磯的老人們喝茶聊天時,還會說起那個外鄉船家陳穩的故事。有人說他其實不是普通人,是龍王爺派來渡劫的使者;也有人說他就是個走運的船伕,恰巧結了段善緣。
但無論哪種說法,故事最後總會以同一句話結尾:“江有江規,水有水法。人敬三分,得七分安。”
這道理,在長江上跑生活的人,都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