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六年,長江邊上的老渡口鎮出了件怪事。
鎮東頭“回春堂”藥材鋪的老闆李念柏,清明那日給父母上墳歸來,傍晚就發了高燒,迷迷糊糊在床上躺了三日。第四日清晨,他忽然睜開眼睛,直挺挺坐起來,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了句:“城隍老爺有請,不敢推辭。”
妻子王氏嚇得差點摔了藥碗,隻見丈夫下床後徑直走到書桌前,攤開宣紙,研墨提筆,在紙上寫下八個遒勁大字:“暫代陰職,七日為期”。
說來也怪,字剛寫完,李念柏渾身一輕,病痛全消。隻是額頭上憑空多了一道淡淡的硃砂印記,像是官府印鑒,隱隱泛著金光。
當夜子時,李家後院無風自動,那口荒廢多年的老井裡冒出一股青煙,化作兩個戴高帽的差役,一個麵色青黑,一個麵色慘白,對著李念柏躬身行禮:“李判官,時辰到了,轎子已備在門外。”
李念柏推開後門,果然見一頂四人抬的官轎停在巷中,轎子無底,轎伕腳下霧氣翻騰。他剛坐進去,眼前景象驟變——哪裡還是自家小巷,分明是一條青石板鋪就的長街,兩側店鋪掛著紙燈籠,行人皆麵色模糊,步履無聲。
轎子停在一座巍峨府邸前,硃紅大門上懸“城隍司”匾額。進門後,但見正堂高懸“明鏡高懸”牌匾,堂下已跪著十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形。堂上主位空著,旁邊設一副座,案頭筆墨紙硯、驚堂木一應俱全。
青麵差役遞上一本厚厚的冊子:“李判官,這是今夜要審的卷宗,共十三案。城隍老爺赴泰山述職,臨行前囑托,您是鎮上出了名的公道之人,又是醫藥世家,通曉陰陽調理之理,特請您暫代七日。”
李念柏翻開卷宗,第一案就讓他心頭一震:被告竟是鎮上首富周守財,原告是個渾身濕透的年輕女子陰魂。案由寫著:“周守財為擴建宅院,填平鎮西楊柳塘,致使浣衣女翠蓮失足溺亡,且事後僅賠十塊大洋草草了事,翠蓮老母哭瞎雙眼,饑寒交迫而亡。”
“帶原告被告!”李念柏拍下驚堂木。
翠蓮的鬼魂泣不成聲,道出那日經過:周家填塘前並未公告,她如往常般去洗衣,踩上鬆軟新土滑入深水,周家家丁就在不遠處看著,卻無人施救。周守財的魂魄則梗著脖子狡辯:“那塘本就是我周家祖產,填它何須告知旁人?她自己不小心,與我何乾?”
李念柏皺眉,翻看生死簿附頁,上麵竟顯出一段影像——正是周守財與管家密議:“楊柳塘必須三日內填平,免得那些窮鬼再來洗衣吵鬨。若有人淹死,賠點錢就是了,窮人的命不值錢。”
“周守財!”李念柏厲聲道,“你為富不仁,草菅人命,間接害死兩條人命,還有何話說?”
周守財的魂魄突然暴起,從懷中掏出一疊冥鈔:“判官大人,這些孝敬您,我在陽間還有三十年陽壽,您高抬貴手……”
話音未落,堂上梁柱突然射出一道紅光,正中周守財魂魄。他慘叫一聲,手中冥鈔化作飛灰,額頭上浮現“貪賄”二字黑印。
青麵差役低聲道:“判官大人,城隍殿有天道法則,但凡起私心偏袒,便會遭業火焚身。您須秉公而斷,否則自身難保。”
李念柏深吸一口氣,朗聲道:“周守財填塘害命,事後敷衍,間接致翠蓮母死亡,罪加一等。判:一、削去剩餘陽壽,即刻押往孽鏡台照見前生罪業,後送第二殿發落;二、周家半數家產賠償翠蓮親屬,若無親屬則充作鎮上學堂修繕之用;三、周守財需在枉死城服苦役六十年,方可再入輪迴。”
判決剛落,堂外地底鑽出兩條漆黑鎖鏈,將周守財魂魄拖入地下。翠蓮跪地叩謝,身影漸漸淡去,額頭怨氣消散,應是可入輪迴了。
連續審了五六個案子,都是偷盜、欺詐、傷人一類的陰間訴訟,李念柏漸入佳境。到了第六案,卷宗上的名字卻讓他手一抖:王世榮,他兒時的同窗摯友。
王世榮的魂魄被帶上堂時,看見主審官是李念柏,先是一愣,隨即麵露喜色。案由是他三年前酒後縱馬,撞傷路邊老乞丐後逃逸,老乞丐三日後傷重而亡。因無人目睹,陽間官府未曾追究。
老乞丐的魂魄佝僂著,指著王世榮大罵。王世榮卻跪行幾步,仰頭對李念柏道:“念柏兄!你我總角之交,當年我幫你家渡過藥材被劫的難關,你可還記得?那老乞丐本就是風燭殘年,即便不撞他,也活不過幾日。求你看在往日情分……”
李念柏心如刀絞。王世榮說的不錯,十年前土匪劫了李家運藥材的船,是王家出麵斡旋纔要回大半,否則“回春堂”早已倒閉。這些年來兩家走動頻繁,王世榮雖有些紈絝習氣,但待李念柏確實親如兄弟。
“判官大人,”白麪差役在旁輕聲道,“此案證據確鑿,王世榮肇事逃逸緻人死亡,按陰律當削十二年陽壽,並在地府服苦役三十年。不過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不過什麼?”
“大人若能尋得一個‘兩全之法’,比如判他多燒些紙錢供養老乞丐在陰間的生活,再讓他陽世多做善事抵罪,或可稍減刑罰。畢竟,那乞丐陽壽本就隻剩月餘。”
李念柏看向老乞丐,又看向滿麵哀求的故友,心中天人交戰。他何嘗不想幫王世榮減刑?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驚堂木,一個念頭悄然升起:“或許……可以判輕些,就說老乞丐本身將死,王世榮非故意……”
這念頭剛起,堂上梁柱陡然發紅!一股灼熱自天靈蓋灌下,李念柏感覺自己彷彿置身火爐,皮肉滋啦作響的幻痛直衝骨髓。他慘叫一聲,硃砂印燙得額頭髮紅,差點從判官椅上跌落。
“大人不可!”青麵差役急道,“凡起私心,業火自焚!快收心神!”
李念柏咬牙定神,摒棄雜念,那股灼燒感才漸漸消退。他汗如雨下,再不敢有半分偏袒之念,沉聲道:“王世榮肇事逃逸,致人死亡,雖非故意,但罪責難逃。判:削十年陽壽,陽間需贍養老乞丐在世親屬,若無親屬則捐建義莊;陰間服苦役二十年,方可再入輪迴。”
王世榮聞言麵如死灰,被拖下去時死死盯著李念柏,眼中滿是怨恨。李念柏閉上眼,心中悵然,卻知這是唯一公正之判。
後半夜的案子越發離奇。第七案涉及的不是人,而是一條修行三百年的江南白蛇,狀告鎮外黑風觀的灰蟒精奪其洞府、傷其子嗣。
白蛇仙化作白衣女子上堂,雖麵色蒼白,仍難掩清麗容貌:“小女子白素貞,原居鎮北白龍洞修行,從未害人,反時常護佑過往商旅。三月前,從長白山來的灰蟒精強占洞府,打傷我兒,還請判官做主。”
話音剛落,一股腥風捲入堂中,化作滿臉橫肉的虯髯大漢,正是灰蟒精:“呸!那白龍洞本就是無主之地,誰強誰得!你這小蛇修為淺薄,占著靈洞也是浪費!”
李念柏翻看卷宗,發現此事背後另有蹊蹺:灰蟒精原是東北某保家仙的坐騎,因偷食供奉被逐,南下後占洞為王,且暗中與南方“五通神”中的一位有勾結,意圖在本地擴展勢力。
“五通神”是江南有名的邪神,常蠱惑人心收取血食供奉,城隍司早就想剷除。灰蟒精不過是馬前卒。
李念柏正思索如何判決,堂下兩妖已爭吵起來。灰蟒精突然暴起,現出部分原形——一條水桶粗的灰蟒尾巴掃向白蛇仙。白蛇仙不甘示弱,袖中飛出一道白綾相抗。
“放肆!”李念柏一拍驚堂木。
這一拍非同小可,驚堂木上城隍印金光大盛,化作兩條金色鎖鏈將兩妖牢牢捆住。李念柏自己都吃了一驚,冇想到這臨時判官之權竟有如此威力。
“灰蟒精,你強占洞府、傷及無辜已是罪過,更與五通邪神勾結,罪加一等!”李念柏沉聲道,“判:廢去百年修為,押往鎮妖塔囚禁五十年。白蛇仙護佑商旅有功,準其暫居城隍司後園靈池養傷,待灰蟒精伏法後,歸還白龍洞。”
灰蟒精被押下時厲聲咒罵:“小小代理判官也敢動我?五通神尊不會放過你!”
白蛇仙盈盈下拜:“多謝判官大人。小女子尚有一事相求——我兒重傷,需要一味‘還魂草’入藥。此草隻生在南疆懸崖,凡人難采。大人若允,我可托夢給陽間采藥人指點方位。”
李念柏心中一動:“采藥人?可是鎮南的孫懸壺?”
“正是。”
李念柏點頭應允。這孫懸壺是鎮上另一家藥鋪的掌櫃,與“回春堂”是競爭對手,但醫術確實高超。若能救白蛇之子,也算一樁功德。
接下幾案,李念柏漸感疲憊,硃砂印的光芒也暗淡了些。青麵差役端來一盞茶:“大人,這是靈茶,可提神醒腦。不過醜時將至,還剩最後三案,其中一案頗為棘手。”
最後一案展開,李念柏眉頭緊鎖:被告竟是“五通神”中的老三,諢號“迷心通”。此邪神專門蠱惑良家婦女,誘其失貞後吸取精氣,已害死七人。但棘手處在於,這邪神狡猾,每次作案都尋得替身——讓被蠱惑女子的丈夫或家人“自願”獻妻,以此規避部分陰律。
原告是七個女子的冤魂,個個麵色淒厲,怨氣沖天。迷心通上堂時,竟化作一個俊美書生模樣,搖著摺扇笑道:“判官大人明鑒,那些女子都是自家丈夫心甘情願送與我的,交換我保他們升官發財。你情我願,何罪之有?”
七個冤魂中為首的少婦泣道:“我夫君本是老實書生,被這邪神蠱惑,竟在茶中下藥送我入虎口……我羞憤自儘後,那負心人果真中了舉人,如今又娶新婦,好不快活!”
迷心通得意道:“聽見了?是她丈夫做的,與我何乾?我不過成全他人願望罷了。”
李念柏翻遍陰律,確實有漏洞:若邪神未直接強迫,而是利用人性貪婪間接作惡,刑罰會輕許多。但這等惡行若不嚴懲,天理何在?
正為難時,白麪差役悄然傳音:“大人,城隍老爺留有一封錦囊,說若遇五通神案難斷,可拆開一看。”
李念柏從案底摸出一個錦囊,內有一紙,上書:“五通邪神,鑽律法之隙,當以‘誅心’判之。查其本源,追溯其誘騙之始,凡有半句虛言哄騙,即可視為‘強取’。”
妙啊!李念柏豁然開朗,驚堂木一拍:“迷心通,你且說說,第一次引誘那書生時,是如何說的?”
迷心通不疑有他:“我說‘你若將妻子送我三日,我保你今科必中’。”
“中第幾名?”
“這……自然是中舉即可。”
“那書生後來中第幾名?”
“最後一名……”
“若他不獻妻,可否中舉?”
迷心通語塞。李念柏冷笑:“你明知他本就文才足夠中舉,不過藉機騙奸人妻,還敢說‘成全’?判:迷心通欺詐蠱惑、淫人妻女致人死亡,罪大惡極!削去神籍,打回原形,押往雷部受九天雷刑,形神俱滅!”
迷心通臉色大變,轉身欲逃。堂外忽然傳來馬嘶聲,但見四個金甲神將踏雲而至,手中鎖鏈一拋,將那邪神牢牢鎖住。為首神將對著李念柏拱手:“吾等乃雷部執刑官,奉城隍老爺預先安排,特來提拿此獠。”
邪神被拖走時,七個冤魂怨氣消散,對李念柏叩拜後飄然離去。
之後六夜,李念柏夜夜入城隍殿審案,見識了形形色色的陰陽糾葛:有民國小軍官屠殺戰俘被冤魂索命,有盜墓賊褻瀆古屍遭屍毒反噬,也有貞潔烈女被汙衊後化為厲鬼複仇,更有山野精怪因人類毀其家園前來告狀。
每一案,李念柏都戰戰兢兢,秉公而斷。那業火焚身之痛,他再不敢嘗試第二次。期間王世榮的家人不知從何處得知李念柏“夢見”王世榮受罰,竟上門哭求,被李念柏硬著心腸拒之門外。鄰裡開始傳言,說李老闆中了邪,整日神神道道。
第七夜最後一案,竟是李念柏自己的祖父——李老太爺的魂魄前來,不為告狀,隻為囑托:“念柏,你七日判官,得罪陰邪不少。那五通神雖滅其一,餘孽必來報複。歸陽後,切記門口掛桃木劍,院中撒香灰,三月內莫夜行。”
李念柏含淚應下。祖父又道:“你判案公正,城隍老爺甚悅,特賜你一項神通——‘辨氣術’。歸陽後,可觀人頭上氣運,知善惡吉凶。慎用之,多行善事。”
子時末,青白二差役送李念柏還陽。臨彆時,青麵差役道:“大人這七日共審九十八案,無一錯判,城隍老爺已上報東嶽大帝,功德簿上記您一大功。二十年後,大人壽終,可直接任本地城隍判官,不再入輪迴。”
白麪差役補充:“還有一事:白蛇仙之子已得救,她為報恩,會在暗中護佑李家三代。那孫懸壺采得還魂草後,醫術大進,但對您態度轉好,許是白蛇仙托夢時說了什麼。”
李念柏回到陽間,正是第七日清晨。額上硃砂印已消失,彷彿大夢初醒。但桌上那“暫代陰職,七日為期”的八字仍在,墨跡如新。
此後,李念柏果然能看見人頭上氣息:善者白氣,惡者黑氣,將死者灰氣。他憑此術避開多次禍患,也暗中助官府破了幾樁奇案。“回春堂”藥材貨真價實,遇上窮苦人家常免費贈藥,名聲愈佳。
王世榮在判決後第三年陽壽儘時暴斃,死前大喊“鐵鏈來鎖我了”。周家半數家產充公建了學堂,鎮上的孩子終於有了像樣的讀書處。孫懸壺後來與李念柏成了至交,兩人合力撲滅過一次鎮上的瘟疫。
至於那些邪祟報複?說來也怪,每當有黑影夜探李家,院中香灰便會顯出蛇形痕跡。鎮上老人說,那是白蛇仙在報恩護宅。
二十年後,李念柏無疾而終。出殯那日,有人看見兩條大蛇——一白一青,盤在送葬隊伍經過的橋頭,似在行禮。當晚,鎮上新來的更夫賭咒發誓,說看見李老闆穿著官服,隨著青白二差役往城隍廟方向去了,還回頭對他笑了笑。
從此,老渡口鎮城隍廟的判官像,麵容竟與李念柏有七分相似。香火旺盛,靈驗非常,尤其是處理陰陽糾紛、辨彆人心善惡,據說有求必應。
鎮上老人喝茶聊天時常說:“這人呐,生前做事得摸著良心。你看李老闆,代理了七日陰間判官,就知道舉頭三尺有神明,騙得了人騙不了鬼。咱們普通人雖冇那造化,但行善積德總冇錯,誰知道哪天,會不會也有那麼一桿秤,在暗處稱著你的心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