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五年,東北奉天城外三十裡有個吳家屯,屯裡有個教書先生叫吳青。此人三十出頭,生得眉清目秀,雖家境貧寒,卻飽讀詩書,滿腹經綸。屯裡人敬重他學問好,都叫他“吳夫子”。
吳青父母早逝,守著祖上留下的三間瓦房和半畝薄田,靠教書餬口。屯裡王媒婆幾次要給他牽線說親,吳青總擺擺手:“娶妻當娶賢,若無合心意的,寧可獨身。”其實他心裡早有了計較——屯東頭豆腐坊孫家的獨女小娥,生得水靈,心地善良,常常給他送些新鮮豆腐。兩人眉來眼去,就差一層窗戶紙冇捅破。
這天傍晚,吳青剛送走最後一個學生,門外來了個遊方道士。這道士約莫四十來歲,麵如冠玉,目若朗星,身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,頭戴竹冠,手執拂塵,腰間掛個紫葫蘆,走起路來飄飄然不沾地。
“先生有禮了。”道士打了個稽首,“貧道白玉子,雲遊至此,見貴宅上空紫氣氤氳,知有雅士在此,特來拜會。”
吳青連忙還禮:“道長過獎,寒舍簡陋,若不嫌棄,請入內用茶。”
白玉子也不推辭,隨吳青進了堂屋。吳青泡了一壺粗茶,兩人對坐而談。這一談,從四書五經說到奇門遁甲,從諸子百家說到神仙誌怪,竟是越談越投機。吳青發現這道士學問淵博,見識非凡,許多自己苦思不解的問題,對方三言兩語便點透玄機。
不覺天色已黑,白玉子起身告辭。吳青依依不捨:“道長若不嫌棄,不如在寒舍暫住一宿?”
白玉子微笑道:“既蒙先生盛情,貧道便叨擾一夜。隻是明日一早,還要趕路。”
那夜,兩人同榻而眠,徹夜長談。吳青得知白玉子乃長白山修行的道人,遊曆四方,專尋有緣人點化。臨睡前,白玉子從葫蘆中倒出兩粒金丹,與吳青分食:“此乃辟穀丹,服之可三日不饑。”
金丹入腹,吳青頓覺一股暖流湧遍全身,神清氣爽,連多年來夜讀落下的眼疾也好了大半。
第二日清晨,吳青醒來,白玉子已整裝待發。
“先生,你我相逢便是有緣。”白玉子從懷中取出一枚白玉佩,“此佩贈與先生,若他日有難,可持此佩往長白山天池,對空高呼三聲‘白玉子’,貧道自會前來相助。”
吳青接過玉佩,隻覺溫潤異常,上麵刻著雲紋仙鶴,栩栩如生。正要道謝,白玉子已飄然出門,幾步便消失在晨霧之中。
自此之後,吳青時常摩挲玉佩,想起那夜長談,心中悵然若失。
轉眼過了半月。這日傍晚,吳青正在批改學生作業,忽聽門外有人叫門。開門一看,竟是個錦衣童子,年約十二三歲,麵如傅粉,唇若塗朱。
“敢問可是吳先生?”童子躬身行禮。
“正是,小兄弟有何貴乾?”
童子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:“我家主人請先生過府一敘。”
吳青接過書信,展開一看,竟是白玉子手書,邀他前往長白山一聚。信尾附言:“若來,可隨童兒前往,不必擔憂路途。”
吳青大喜,當即收拾幾件換洗衣物,隨童子出了門。門外停著一輛青篷馬車,拉車的是一匹通體雪白、四蹄生風的神駿。
“先生請上車。”童子掀開車簾。
吳青登上馬車,車內寬敞舒適,鋪著軟墊,焚著檀香。剛坐定,童子揮鞭輕喝一聲,馬車便飛馳起來。吳青掀簾一看,隻見兩旁景物飛速後退,快得看不清,耳邊風聲呼呼,卻不覺顛簸。
約莫過了兩個時辰,天色已完全黑透。馬車忽然停下,童子道:“先生,到了。”
吳青下車一看,不由倒吸一口涼氣。眼前竟是一座巍峨宮殿,飛簷鬥拱,雕梁畫棟,門前兩排仙鶴燈照得如同白晝。牌匾上寫著三個鎏金大字:“白玉宮”。
白玉子身著鶴氅,頭戴金冠,率一眾仙童仙女迎出宮門,笑道:“吳兄果然守信,快請入內。”
吳青恍恍惚惚隨他進宮,隻見宮內珠光寶氣,珍奇異寶琳琅滿目。宴席早已備好,山珍海味,瓊漿玉液,許多菜肴吳青連見都冇見過。
席間,絲竹悠揚,仙女起舞。白玉子指著一位彈箏的綠衣仙女道:“此乃拙荊綠珠。”又指一位吹簫的黃衣仙女:“此乃舍妹黃英。”眾仙女皆向吳青行禮,吳青慌忙還禮,手足無措。
酒過三巡,白玉子道:“吳兄,你我既然有緣,不如結為兄弟如何?”
吳青受寵若驚:“弟何德何能,敢與仙長相稱兄弟?”
白玉子正色道:“緣分天定,何論仙凡?若吳兄不棄,我便稱你一聲賢弟。”
吳青推辭不得,隻得應允。兩人當即焚香盟誓,結為異姓兄弟。白玉子年長,為兄;吳青年幼,為弟。
結拜完畢,白玉子喚來一位紅衣仙女:“此乃我宮中歌伎紅綃,最善音律。賢弟若不嫌棄,便讓她侍奉枕蓆如何?”
吳青麵紅耳赤,連連擺手:“使不得,使不得!小弟凡夫俗子,怎敢玷汙仙娥?”
紅綃卻嫣然一笑,上前挽住吳青手臂:“先生何必見外?既入仙宮,便是緣分。”說罷,不由分說將吳青引至後殿寢宮。
這一夜,紅綃極儘溫柔,吳青如墮雲裡霧裡,不知是夢是真。
第二日醒來,紅綃已備好洗漱用具。吳青穿戴整齊,來到前殿,白玉子已在等候。
“賢弟昨夜可好?”白玉子笑問。
吳青麵紅耳赤,訥訥不能言。
白玉子哈哈大笑:“賢弟不必羞澀。人生在世,當及時行樂。今日我帶賢弟遊覽仙宮勝景。”
一連七日,白玉子每日陪吳青遊山玩水,飲宴歌舞。仙宮之中,四季如春,奇花異草遍佈,珍禽異獸徜徉。吳青見識了會說話的仙鶴、能歌善舞的靈狐、變化人形的柳樹精,還見到了白玉子馴養的一條青龍,時常化作青衣童子,隨侍左右。
到了第八日,吳青忽然想起家中學生,心生歸意,向白玉子辭行。
白玉子歎道:“賢弟果然塵緣未了。也罷,今日便送賢弟回去。隻是臨彆前,為兄有一言相告。”
“兄長請講。”
“賢弟回去後,當勤修德行,廣積善緣。三年後的今日,可再來仙宮一聚。切記,莫要貪戀凡塵富貴,一切自有定數。”
吳青點頭應諾。白玉子命童子備車,又贈吳青一個錦囊:“此中有三粒金丹,服之可延年益壽。另有一卷《清靜經》,閒時誦讀,可明心見性。”
吳青拜謝,登上馬車。與來時一樣,馬車風馳電掣,不消兩個時辰便回到吳家屯。
到家一看,吳青大吃一驚。院牆傾頹,屋瓦零落,院中雜草叢生,顯然久無人居。推門進屋,隻見蛛網密佈,灰塵積了厚厚一層。
“這、這是怎麼回事?”吳青茫然不解。
正疑惑間,隔壁李嬸聽見動靜過來檢視,一見吳青,嚇得倒退三步:“你、你是人是鬼?”
吳青忙道:“李嬸,我是吳青啊,怎麼不認識了?”
李嬸定了定神,仔細打量,才顫聲道:“真是吳先生?你這七年到哪裡去了?”
“七年?”吳青如遭雷擊,“我隻去了七日啊!”
李嬸歎道:“你七年前忽然失蹤,屯裡人都以為你遭了不測。孫家小娥等了你三年,她爹逼她嫁人,她死活不從,後來得了癆病,去年春天走了...唉,可憐的孩子。”
吳青聞言,如五雷轟頂,呆立當場。良久,才跌跌撞撞衝向屯東頭豆腐坊。隻見豆腐坊早已易主,現在是家鐵匠鋪。向人打聽,才知道孫老漢三年前也去世了,小娥的墳就在後山。
吳青失魂落魄來到後山,果然見一座新墳,墓碑上刻著“愛女孫小娥之墓”。他撫碑痛哭,悔恨不已。若知仙宮七日,人間七年,他寧可不去那白玉宮!
回到家中,吳青打開白玉子所贈錦囊,取出《清靜經》誦讀。讀著讀著,心緒漸平。又服下一粒金丹,頓覺神清氣爽,悲傷之情稍減。
從此,吳青閉門謝客,每日誦讀經書,教授附近孩童讀書識字,分文不取。閒時便上山采藥,為鄉鄰治病。因他醫術高明,藥到病除,名聲漸漸傳開,人稱“吳半仙”。
卻說這吳家屯附近有座黑風山,山中出了個黑熊精,時常下山禍害百姓,叼走牲畜,甚至傷人性命。屯裡人請了幾撥道士和尚,都奈何它不得。
這年冬天,黑熊精變本加厲,竟在光天化日之下闖進屯裡,叼走了一個孩童。孩子父母哭天搶地,求到吳青門上。
吳青想起白玉子臨彆贈言“廣積善緣”,又摸了摸懷中玉佩,一咬牙:“我去試試。”
他孤身上了黑風山。走到半山腰,忽聽一聲咆哮,一頭丈餘高的黑熊人立而起,撲將過來。吳青不及躲閃,被熊掌掃中胸口,摔出三丈開外,玉佩也摔了出來。
危急關頭,吳青抓起玉佩,對空高呼三聲:“白玉子!白玉子!白玉子!”
話音未落,天空忽然降下一道白光,白玉子飄然而至。他拂塵一揮,那黑熊精便動彈不得,伏地求饒。
“孽畜,修行不易,為何作惡?”白玉子厲聲喝問。
黑熊精口吐人言:“上仙饒命!小妖本在山中清修,前日洞府被一群獵人搗毀,心中不忿,才下山報複。”
白玉子歎道:“冤冤相報何時了。念你修行三百年不易,今日饒你一命。但需皈依正道,守護一方,你可願意?”
黑熊精連連叩首:“願意!願意!”
白玉子點點頭,在黑熊精額頭一點:“今賜你法號‘守山’,在此守護吳家屯三十年,積滿功德,便可位列仙班。”
黑熊精化作一個黑衣大漢,拜謝而去。
吳青這才上前拜見義兄。白玉子扶起他:“賢弟果然積了善緣。今日之事,便是你善果初顯。”
吳青問起小娥之事,仍不免傷感。白玉子道:“人死不能複生,但魂魄可度。你若真有心,我可請陰司查查小娥下落。”
吳青大喜,再三拜謝。
三日後夜半,吳青正在打坐,忽聽門外有人叫門。開門一看,竟是兩個陰差,一黑一白,押著一個女子,正是小娥。
“吳先生,奉白玉仙君之命,送孫小娥魂魄還陽半日,與你相見。”白無常道。
黑無常補充:“隻有三個時辰,雞鳴前必須回地府,否則我二人要受重罰。”
吳青又驚又喜,將小娥迎入屋內。兩人生離死彆,相見恍如隔世,抱頭痛哭。小娥告知,她死後本要投胎,因心念吳青,徘徊不歸,如今在陰司做個文書鬼吏。
三個時辰匆匆而過,雞鳴時分,陰差來催。臨彆時,小娥道:“吳郎不必悲傷。妾在陰司聽說,隻要陽間有人為你我積德祈福,來世還可再續前緣。”
吳青含淚點頭:“我一定廣積善德,求來世姻緣。”
小娥走後,吳青更堅定了修行之心。他散儘家財,修橋鋪路,施藥救人,名聲越傳越遠。
三年期滿,這日正是與白玉子約定的日子。吳青沐浴更衣,靜坐家中。黃昏時分,門外果然來了那錦衣童子:“奉仙君之命,迎先生赴約。”
吳青隨童子登上馬車,再入仙宮。白玉子設宴相迎,席間卻多了一人——正是小娥,不過此時她已是仙女裝扮,容光煥發。
“這是...”吳青又驚又喜。
白玉子笑道:“賢弟這些年廣積善德,感動天地。閻君特準小娥提前脫離鬼籍,在我宮中修行。待你功德圓滿,便可夫妻團聚,同列仙班。”
吳青喜極而泣,拜謝不已。
白玉子又道:“不過賢弟塵緣尚未了儘,還需在凡間再修三年。這三年,我讓青龍隨你下山,一則護你周全,二則助你行善。”
那青衣童子應聲出列,化作一條三寸小龍,鑽入吳青袖中。
吳青再回吳家屯,有青龍相助,更是如虎添翼。他治好了許多疑難雜症,降服了幾處作亂的妖邪,還調解了屯裡多年的械鬥仇怨。
第三年春天,吳青正在院中打坐,忽見東方紫氣東來,仙樂陣陣。白玉子駕雲而至,身後跟著小娥和眾仙女。
“賢弟功德圓滿,可隨我昇仙矣。”白玉子笑道。
吳青拜彆鄉鄰,在眾人注視下,與白玉子、小娥攜手登雲,飄然而去。臨行前,他袖中青龍飛出,化作十丈青龍,在空中盤旋三週,長吟一聲,冇入雲中。
此後,吳家屯風調雨順,百姓安康。有人在長白山天池邊見過吳青與小娥攜手遊賞,還有人說他化作醫仙,時常下山救治百姓。而那黑熊精守山三十年,功德圓滿,也在黑風山立地成仙,受一方香火。
屯裡老人常說:“這吳夫子啊,本是文曲星下凡,遇著白玉仙君點化,才得了這番造化。所以說,人要多行善事,保不齊哪天,仙緣就來了呢!”
故事傳開後,吳家屯改名叫“遇仙屯”,至今香火不絕。而白玉子贈吳青的那枚玉佩,據說仍在人間流轉,有緣者得之,可逢凶化吉。隻是真偽難辨,成了關東地區一樁奇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