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魯北平原大旱,赤地千裡。這年秋後,滄州城南三十裡小王莊,出了樁奇事。
莊上有個後生叫王三順,二十五歲年紀,生得濃眉大眼,為人憨厚勤快。他家境貧寒,靠著祖傳的幾畝薄田和一手編筐的好手藝過活。三順有個打小玩到大的兄弟,叫李老實,比他小兩歲,兩人情同手足。
這年九月初九重陽節,三順早起去鎮上賣筐,晌午回來時還好好的,午後卻說困得慌,倒頭便睡。這一睡,竟再冇醒過來。
李老實聞訊趕來時,王家已哭作一團。三順躺在炕上,麵色青白,鼻息全無,身子都涼了半截。李老實撲上去搖晃,卻聽三順喉間忽然“咯”一聲響,竟睜開眼來!
眾人嚇得不輕,三順卻自己坐起身,茫然四顧:“我……我這是怎麼了?”
他娘又驚又喜,抱著兒子直哭。三順卻推開母親,神色古怪:“娘,我方纔……見著兩位差爺,說奉城隍爺命,要拿我去陰司對賬。我爭辯說壽數未儘,那黑臉差爺一查簿子,果然勾錯了人,本該是鄰村王三順——那人是個賭棍惡霸。白臉差爺便道既已勾來,索性給我個差事補償……”
家裡人隻當他是魘著了,燒了符水讓他喝下。三順喝完水,卻拉住李老實到僻靜處,低聲道:“老實,我說的是真的。那兩位是陰司的‘清風’鬼差,專管勾魂攝魄。因錯勾了我,又不好放還,便讓我頂了個空缺,成了在陽間行走的‘半差’——白日做人,夜間偶爾替陰司辦些差事,還得了些神通。”
李老實將信將疑,卻見三順從懷裡掏出一塊黑木令牌,上刻“巡陽”二字,入手冰涼刺骨,不似凡物。
“這是巡陽令,”三順道,“憑此可在陰陽兩界通行。我還得了‘窺陰眼’,能見常人不能見之物;又有‘知福禍’之能,可預知些許吉凶財運。”
三順見李老實不信,便指著院外老槐樹道:“那樹下蹲著個穿灰襖的老太太,是你家三年前過世的祖母吧?她正瞅著你歎氣呢。”
李老實臉色煞白——他祖母確是三年前過世,生前最愛穿那件灰襖子!
自那日起,王三順便與從前不同了。他依舊種地編筐,卻常神遊天外,有時半夜起身出門,天明方歸。莊裡人漸漸發覺,三順似乎能預知些事情:誰家牲口要生病,哪塊地收成好,甚至鎮上糧價的漲跌,他都能說個八九不離十。
李老實起初害怕,後來見三順並無惡意,膽子便大了。這年臘月,他愁著過年冇錢,便找三順討主意。三順閉目片刻,道:“開春後,你去販羊。正月十六往西去,見頭上有白斑的黑羊就買,有多少買多少,保你賺錢。”
老實將信將疑,但知三順神通,便東拚西湊借了本錢。來年正月十六,他依言往西走了三十裡,真在一個集市上見到一群頭有白斑的黑羊。他咬牙全買下,牽回莊裡。
誰知三月裡,府城突然鬨起“黑羊辟邪”的風潮,說是西洋傳教士帶來的說法,黑羊頭有白斑乃祥瑞,能鎮宅驅瘟。一時間這種羊價格飛漲,李老實轉手賣出,竟賺了五倍利錢!
李老實發了財,對三順更是深信不疑。三順卻告誡他:“這錢來路特異,不可全留。須拿出三成做善事,方能長久。”老實便修了莊口的橋,又賙濟了幾戶貧苦人家。
這年夏天,莊裡出了怪事。先是東頭趙家的雞一夜之間全死了,脖子上都有兩個小孔;接著是孫家的鴨子;後來連劉家的看門狗也遭了殃。莊裡人心惶惶,說是鬨了黃鼠狼精。
三順夜裡提著燈籠在莊裡轉了一圈,第二天便對李老實說:“不是黃鼠狼,是柳仙作祟。”
“柳仙?”李老實不解。
“就是長蟲(蛇)成了精,”三順解釋,“莊後老墳地有棵百年柳樹,樹下住著一條青花大蛇,修煉有些年頭了。前些日子幾個孩童搗了它的洞,它便報複莊裡牲口。今夜我需去說和說和。”
當夜子時,三順獨自去了老墳地。李老實不放心,偷偷跟在後麵。隻見三順在柳樹下焚了三炷香,又取出巡陽令插在地上,口中唸唸有詞。不多時,一條碗口粗的青花大蛇從樹洞中緩緩遊出,竟人立而起,與三順對峙。
三順不慌不忙,從懷中取出一包雄黃、一把艾草,又掏出幾個金銀紙元寶,道:“柳仙息怒。孩童無知,我已讓他們的長輩備了香火賠罪。這些元寶在陰司可兌功德,助你修行。你若再傷牲口,城隍爺那裡我便不好說話了。”
那大蛇盯著三順看了半晌,忽然口吐人言,聲音嘶啞:“既是有敕令的巡陽差,便給你這個麵子。”說罷銜起元寶,縮回洞中。
李老實看得目瞪口呆。自此,莊裡果然太平了。
三順的名聲漸漸傳開,附近莊戶有疑難雜事,都來找他。有丟牛找物的,有家宅不寧的,甚至還有夫妻不和求化解的。三順有求必應,卻分文不取,隻說:“我這是積陰德,抵那誤勾的過錯。”
這年秋天,鎮上來了個遊方道士,自稱青雲子,在城隍廟前擺攤算卦。聽聞三順之事,竟找上門來。
青雲子見了三順,上下打量,忽然喝道:“好你個竊陰陽、亂綱常的妖人!你身上陰氣繚繞,分明是借鬼神通牟利,今日我便替天行道!”
三順不惱,隻淡淡道:“道長細看,我身上可有邪氣?”
青雲子捏訣開眼,仔細觀瞧,卻見三順周身雖繞陰氣,卻清明正派,並無邪祟跡象。再看那巡陽令,確是陰司正統之物,一時語塞。
三順這才解釋原委,又道:“道長既通玄術,當知陰陽有序。我雖得陰職,從未作惡,反倒調解陰陽,平息怨懟,何來亂綱常之說?”
青雲子沉吟良久,忽然躬身一禮:“是貧道莽撞了。不瞞你說,我此番南下,正是追蹤一隻惡鬼。那鬼生前是江洋大盜,死後化作‘五通神’模樣,專害婦人,吸人精氣。我追它半月,到此地便失了蹤跡。”
三順閉目感應片刻,道:“可是個獨眼、左手六指的?”
青雲子大驚:“正是!你見過?”
“三日前,它在南邊十裡鋪害了一人,我昨夜才知曉,正要去查。”三順道,“既是同道,不妨聯手。”
當夜,二人來到十裡鋪外一座破廟。三順擺下香案,以巡陽令召來當地土地。那土地是個矮小老者,拄著柺杖,顫巍巍道:“巡陽差大人,那惡鬼確在此廟地下三丈處的古墓中。但它凶悍得很,小神不敢招惹。”
青雲子冷笑:“待我佈下天羅地網,看它往哪逃!”
三順卻道:“且慢。硬拚恐傷及無辜。我有一計……”
他讓青雲子在廟外佈陣,自己則取出紙筆,畫了道“引魂符”,又剪了個紙人,吹了口氣。那紙人竟搖搖晃晃站起,化作一個美貌婦人模樣,嫋嫋走進破廟。
不多時,廟中陰風大作,一道黑影撲向紙人。紙人瞬間燃起綠色火焰,將那黑影裹住。與此同時,青雲子啟動陣法,金光四射,罩住破廟。
黑影慘叫連連,現出原形——果是個獨眼六指的猙獰惡鬼。它拚命掙紮,卻掙脫不得。
三順上前,取出一個黑陶小壇,念動咒語。惡鬼化作一股黑煙,被吸入壇中。青雲子貼上封符,長舒一口氣:“多謝道友相助!”
此事過後,三順名聲更盛。連縣城隍廟的廟祝都聽聞了他,特意來請他去廟裡坐談。二人交談甚歡,廟祝道:“你雖為陰差,卻積善頗多。城隍爺已知你事,說待你陽壽儘時,或可在陰司謀個正經職位。”
三順卻搖頭:“我隻盼平安度過此生,多行善事,補那誤勾之過便好。”
轉眼三年過去。李老實靠著三順指點,生意越做越大,成了莊裡首富。他牢記三順叮囑,時常修橋補路、賑濟災民,鄉裡都稱他“李善人”。
這年臘月,三順忽然把李老實叫來,麵色凝重:“老實,我的事發了。”
李老實一驚:“何事?”
“陰司查賬,發現我借神通助你發財,雖未取分文,卻擾亂了人間財運定數。”三順歎道,“今日午夜,將有勾魂使者來拿我問罪。”
李老實急道:“這可如何是好?我這就去備香火紙錢,向城隍爺求情!”
三順擺手:“冇用的。不過你也彆急,我自有計較。”
當夜,王家早早閉戶。子時一到,陰風驟起,兩個鬼差穿牆而入,一個牛頭,一個馬麵,正是陰司正經的勾魂使者。
牛頭鬼差聲如悶雷:“王三順,你私用陰司神通,乾預陽間財運,可知罪?”
三順躬身:“知罪。但我有三辯:一,我本被誤勾,得此神通乃補償,非竊取;二,我助人發財,皆勸其行善,所得錢財三成濟貧,實則助陰司積德;三,三年來我調解陰陽糾紛百餘起,平息怨魂數十,功過可相抵否?”
馬麵鬼差翻開手中簿子,細細檢視,對牛頭道:“他說的不假。這三年功德簿上,他確有不少善舉。”
牛頭沉吟:“即便如此,陰陽有彆,你以陰職涉陽事,終究犯了規矩。”
正在此時,忽然門外傳來喧嘩聲。李老實帶著全莊老少百餘人,跪在王家院中,齊聲高喊:“求陰差老爺開恩!王三順是好人啊!”
原來李老實白日裡悄悄聯絡了莊裡人,將三順這些年所做善事一一說出。莊民感念三順恩德,自願前來求情。
牛頭馬麵相視一眼,頗感意外。這時,又有一道金光落下,竟是縣城隍爺親臨。
城隍爺乃一紅麵長鬚老者,對牛頭馬麵道:“此事我已知曉。王三順雖有違規,然其心至善,功德頗著。陰司律法不外乎人情,依我之見,可革去其巡陽差之職,收回神通,令其重為凡人,以此抵過。”
牛頭馬麵躬身:“遵城隍爺法旨。”
城隍爺又對三順道:“你本有七十陽壽,因這三年為陰差,折去十年。今後還有三十七年壽命,當好自為之。”
三順拜謝。城隍爺取走巡陽令,在他額上一拍,三順便覺渾身一輕,那窺陰見鬼之能頓時消失。
次日,三順醒來,如大夢初醒。他依舊種地編筐,再也看不見鬼怪,預知不了禍福。隻是莊裡人待他格外敬重,都說他是“半仙還俗”。
李老實依舊常來走動,二人情誼如故。有人問李老實:“三順冇了神通,你不遺憾?”
李老實笑道:“有神通時,他是王半仙;冇神通時,他是我兄弟王三順。有何不同?”
三順聽了,也隻是憨厚一笑,繼續編他的筐。隻是偶爾夜深人靜時,他會望著星空出神,彷彿在回憶那些遊走陰陽的日子。
莊裡老人說,自那以後,小王莊風調雨順,人畜平安。有人說這是三順積下的陰德庇佑,也有人說不過是巧合。但無論如何,王三順的故事,卻在滄州一帶流傳開來,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。
隻是誰也不知道,每年清明、中元,三順總會在夜深人靜時,在院中擺上一桌酒菜,四個座位,自斟自飲。李老實偶然撞見一次,問他在祭奠誰。
三順微笑:“祭故人。”
桌上四副碗筷,三順坐一位,對麵空著,左右各一。月光下,彷彿真有四個影子舉杯共飲,夜風吹過,帶來似有似無的談笑聲。
而那隻封著惡鬼的黑陶小壇,至今還埋在王家院中老棗樹下,壇口朝下,上麵壓著三塊青石。三順說,要壓滿九九八十一年,方可化解其中怨氣。
至於八十一年後如何,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