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五年,長白山下靠山屯。
於家小院靈幡飄動,哭聲淒切。十六歲的於江跪在父親靈前,眼眶通紅卻冇掉一滴淚。三天前,父親於大勇上山采藥,天亮時被人發現在老狼溝口,喉管被咬斷,渾身是血。官府派人查驗,說八成是遇上了狼群。
“娃啊,你可彆犯傻。”隔壁王嬸抹著眼淚勸,“那老狼溝邪門得很,你爹定是撞上了狼大仙。”
於江咬緊嘴唇,冇吭聲。傍晚出殯時,村裡幾個老人竊竊私語:“怪了,屍身不全也就罷了,棺材板怎麼釘都釘不牢實,莫不是……”
夜深人靜,於江摸黑爬起,從倉房翻出父親打獵用的鐵夾子,磨得鋥亮。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臉上,那神情不像個少年,倒像頭蓄勢待發的小狼。
靠山屯北三十裡,便是老狼溝。相傳清朝年間,有隻修煉百年的白毛狼王在此地得道,能呼風喚雨,化為人形。村民進山都得備上供品,在山口撒三把黃米,唸叨幾句“狼大仙保佑”。
於江不信這些。他記得父親說過:“畜生就是畜生,成不了仙。”可眼下父親死了,死狀蹊蹺——喉管被咬斷,但身上金銀分文未少,不像是尋常劫道;傷口不似普通狼牙,倒像是被什麼更尖銳的東西咬穿。
頭七那晚,於江揹著鐵夾子進了山。
他冇走正路,專挑荊棘叢生的小道,邊走邊灑下摻了雞血的黃米——這是屯裡老獵人教的,說是能引狼。
第一夜,無果。
第二夜,他在山神廟後設下陷阱,天矇矇亮時去看,夾子上隻夾住一隻灰兔。
第三夜,於江換了地方,在老狼溝最深處的斷崖下佈陣。這地方陰氣森森,連鳥叫都冇有。他將鐵夾子藏在枯葉下,自己爬上一棵老槐樹,用麻繩把自己捆在樹乾上,免得打瞌睡掉下去。
子時剛過,山林裡起了霧。
霧氣是鉛灰色的,帶著股腥膻味兒。於江屏住呼吸,聽見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。那不是一隻狼的腳步聲,而是一群。
狼群從霧中走出,領頭的是隻瘸腿老狼,毛色灰白,眼珠子泛著綠光。它走到陷阱邊,突然停下,用前爪撥弄著地上的枯葉。
於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老狼圍著陷阱轉了三圈,竟抬起後腿,撒了泡尿,然後帶著狼群揚長而去。
天快亮時,又來了兩隻小狼,在陷阱邊嬉鬨一番,也走了。
於江咬著牙,知道自己遇上了對手——那不是普通的狼。
回屯路上,於江撞見了薩滿白婆婆。
白婆婆是屯裡最老的薩滿,據說能通陰陽,請仙家。她拄著桃木杖,眯眼打量於江:“小子,你眉間有煞氣,印堂發黑,這幾日可是衝撞了什麼?”
於江低頭不語。
“你爹的死,不是尋常事。”白婆婆歎口氣,“那老狼溝裡住著狼仙,三年前渡劫失敗,道行折了一半,如今要靠生人精氣補修為。你爹陽氣足,又是獵戶,便被盯上了。”
“真有狼仙?”於江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。
“天地萬物,有靈者皆可成仙。隻是仙分正邪,那狼仙走了歪路。”白婆婆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,“這個你拿著,關鍵時候能保命。”
布包裡是枚磨得發亮的狼牙,用紅繩穿著。
“這是我年輕時從一隻得道狼王身上取的,它欠我一條命,答應護我後人三次。你戴上,狼仙聞見同類的氣息,會忌憚三分。”
於江接過狼牙,入手冰涼。
轉眼到了中元節。
這天傍晚,屯裡來了個陌生貨郎,擔著挑子,沿街叫賣針線雜貨。他四十來歲模樣,麪皮白淨,眼神卻有些飄忽,總往於江家方向瞟。
於江正蹲在院裡磨刀,貨郎走過來:“小兄弟,買把剪子不?德國鋼口的,鋒利得很。”
“不買。”於江頭也不抬。
貨郎也不惱,自顧自地說:“聽說這屯子最近不太平?老狼溝那邊,夜裡總有綠火飄,還有人聽見女人哭。”
於江手上動作一頓。
貨郎壓低聲音:“我走南闖北見得多了,這種事兒,得請高人。我認識個出馬仙,就在百裡外的黃家嶺,專治邪祟。”
“多少錢?”於江問。
“談錢傷感情。”貨郎笑笑,“隻是那出馬仙有個規矩——求他辦事,得先替他辦件事。最近他需要三樣東西:黑狗血、公雞冠,還有……七月十五子時出生之人的一根頭髮。”
於江猛地抬頭,盯住貨郎。
他是七月十五子時生的。
“你要我的頭髮做什麼?”
“不是我要,是出馬仙要。”貨郎眼神閃爍,“小兄弟若願意,我保你大仇得報。”
於江盯著貨郎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:“成,你等著。”
他轉身進屋,不一會兒拿出個油紙包:“黑狗血和公雞冠我早有準備,頭髮現在給你。”
貨郎接過油紙包,手指碰到於江遞來的頭髮時,突然“哎喲”一聲,像被火燙了似的縮回手。那根頭髮落在地上,竟冒起一縷青煙。
“你、你身上有東西!”貨郎臉色大變,連連後退。
於江亮出胸前的狼牙吊墜:“白婆婆給的,專治邪祟。”
貨郎咬牙瞪了他一眼,挑起擔子就走,腳步飛快,轉眼消失在巷口。
當晚,於江夢見父親。
於大勇站在一片白霧裡,渾身是血,卻說不出話,隻用手拚命指向北方。於江想追過去,腳下卻像生了根,動彈不得。
醒來時,天已大亮,枕頭上濕了一片。
八月十五,月圓之夜。
於江決定再進老狼溝。這次他冇帶鐵夾子,隻揣了把殺豬刀,胸前掛著狼牙吊墜,懷裡還揣著白婆婆給的符紙。
進山前,他去了趟山神廟。
廟早已破敗,神像斑駁,供桌上積著厚厚一層灰。於江清理出一塊地方,擺上三個窩頭,點燃三炷香。
“山神老爺保佑,今日若能報父仇,來日定重修廟宇,再塑金身。”
話音剛落,供桌下傳來細微的響動。於江低頭一看,是隻黃皮子,正歪著頭看他。那黃皮子不怕人,反而作了個揖,一溜煙跑了。
月上中天時,於江到了斷崖下。
這次他冇上樹,而是找了塊大青石,盤腿坐下,將殺豬刀橫在膝上,閉目養神。
約莫亥時,霧又來了。
這次的霧更濃,帶著刺骨的寒意。霧中傳來女人的哭泣聲,淒淒切切,由遠及近。
於江握緊刀柄,睜眼看去。
霧裡走出個白衣女子,披頭散髮,赤著腳,邊走邊哭。她走到於江麵前三尺處停下,抬起蒼白的臉:“小哥哥,我腳崴了,能揹我下山嗎?”
月光下,女子的臉美得不似凡人,但眼睛是綠色的。
於江冷笑:“你腳崴了,怎麼走這麼遠?”
女子一愣,隨即嚶嚶哭起來:“我命苦啊,被夫家趕出來,無處可去……”
“那你轉過身去。”於江說。
女子依言轉身,於江突然暴起,一刀劈向她後頸!
刀鋒過處,女子慘叫一聲,化作一團黑煙消散。地上留下一撮白毛,散發著狼騷味。
“好小子,有點本事。”霧中傳來低沉的聲音。
三隻狼從霧中走出,不是普通的狼——它們人立而行,前爪如人手,眼中閃著妖異的紅光。
於江倒退兩步,背靠青石:“裝神弄鬼!”
領頭那隻狼咧開嘴,竟口吐人言:“你爹不識抬舉,我要借他精氣療傷,他寧死不從,隻好殺了他。今日你送上門來,正好父子團聚。”
話音未落,三狼齊撲!
於江揮刀亂砍,卻隻砍中空氣。那三狼速度極快,如鬼魅般在霧中穿梭,不時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。
很快,於江便力竭倒地。
領頭狼走到他麵前,伸出爪子按在他胸口:“讓我看看,你這小娃娃有什麼特彆,敢來送死……”
爪子觸到狼牙吊墜的瞬間,異變突生!
吊墜爆發出刺目白光,一聲震耳欲聾的狼嚎響徹山穀。白光中,一頭巨大的白狼虛影浮現,對著三隻狼妖怒目而視。
“白、白狼王!”領頭狼妖聲音發顫,“您不是已經……”
“欠白婆婆的恩,今日還了。”白狼虛影口吐人言,一爪拍下!
兩隻狼妖當場斃命,領頭狼妖重傷逃竄,消失在濃霧中。
白狼虛影轉身看了於江一眼,漸漸消散。狼牙吊墜“哢嚓”一聲,裂成兩半。
於江帶著傷回到屯裡,白婆婆已在村口等他。
“三次機會,用了一次。”白婆婆歎道,“剩下兩次,你要慎用。”
“那狼仙還冇死。”於江咬牙。
“它被你傷了元氣,短期內不敢再作惡。”白婆婆說,“但你得小心,它會報複。”
果然,接下來幾日,屯裡怪事連連。
先是王嬸家的雞一夜之間全被咬死,傷口整齊,像是被什麼利器切斷喉嚨。接著是李大爺家的牛棚著火,火勢詭異,隻燒牛棚不燒旁物。
最邪門的是,每到半夜,屯裡人都能聽見狼嚎,那聲音淒厲怨毒,讓人毛骨悚然。
於江知道,這是衝他來的。
九月九重陽節,屯裡按例要祭山神。今年因為狼仙作祟,祭祀格外隆重,白婆婆親自操辦,在屯口搭起祭壇,擺上三牲供品。
祭祀進行到一半,突然狂風大作,飛沙走石。供桌上的豬頭滾落在地,香燭齊滅。
“來了。”白婆婆臉色凝重。
濃霧從四麵八方湧來,霧中綠光點點,那是狼的眼睛。不止一隻,而是一群。
領頭的是那隻狼妖,它已恢複人形,是個臉色蒼白的中年男人,隻是眼睛還是綠色的。
“白婆子,你我井水不犯河水,為何阻我修行?”狼妖聲音陰冷。
“你殺人害命,走歪門邪道,天理不容。”白婆婆手持桃木杖,毫不畏懼。
“天理?”狼妖大笑,“弱肉強食,纔是天理!今日我便血洗這屯子,看天理能奈我何!”
他一揮手,狼群齊嚎,步步逼近。
屯民們嚇得麵無人色,紛紛後退。
就在這時,於江站了出來。
他走到祭壇前,從懷裡掏出個布包,打開——裡麵是半截燒焦的狼尾。
“認得這個嗎?”於江盯著狼妖,“我爹臨死前,從你身上扯下來的。”
狼妖臉色一變。
“我查過了,三年前渡劫失敗的狼仙,被天雷劈斷半截尾巴。你一直用人精氣療傷,就是想重新長出尾巴,再渡天劫。”於江一字一句,“可惜,你等不到那天了。”
狼妖怒吼一聲,撲向於江!
於江不躲不閃,從懷中掏出第二樣東西——一麵銅鏡。
那是他從山神廟供桌下找到的,黃皮子帶的路。鏡子背麵刻著符咒,正麵映出狼妖撲來的身影。
鏡子照到狼妖的瞬間,它慘叫一聲,身形扭曲,在半空中變回狼形,摔落在地。
“照妖鏡!你怎麼會有……”狼妖驚恐萬分。
“山神爺給的。”於江舉起鏡子,對準狼妖,“白婆婆說得對,萬物有靈,皆可成仙。但你走錯了路,今日我便替天行道!”
鏡光照射下,狼妖渾身冒煙,痛苦哀嚎。它想逃,卻被鏡光牢牢鎖住。
白婆婆見狀,高聲唸咒,桃木杖往地上一杵:“四方仙家,八方神靈,今日助我降妖除魔!”
話音落下,四麵八方傳來各種聲響——
東邊傳來馬嘶,西邊響起虎嘯,南邊有鶴唳,北邊是龜鳴。
屯民們瞪大眼睛,看見霧中浮現出種種虛影:黃皮子、狐狸、刺蝟、長蛇……還有他們從未見過的奇異生靈。
這些仙家虛影齊撲向狼妖,撕咬抓撓。狼妖慘叫連連,最終化為一灘黑水,滲入地下,消失不見。
狼群見首領斃命,一鬨而散。
霧散了,月明星稀。
事後,白婆婆告訴於江:“那麵照妖鏡,是百年前一位雲遊道人留在山神廟的,專克邪祟。黃仙(黃皮子)指引你找到它,也是緣分。”
“那些仙家虛影……”
“靠山屯地處長白山,自古多靈物。我年輕時與它們有些交情,今日危急,它們便來相助。”白婆婆笑道,“仙家也分好壞,那狼仙走了邪路,自然有正道的仙家治它。”
於江想起夢中父親的指引,想起黃皮子的作揖,恍然大悟。
父仇得報,屯子恢複平靜。於江信守諾言,用所有積蓄重修山神廟,併爲眾仙家立了牌位,日日供奉。
三年後,於江娶妻生子,日子平淡安寧。隻是偶爾夜深人靜,他能聽見遠處傳來狼嚎,但那聲音不再怨毒,反而有幾分蒼涼。
白婆婆說,那是狼仙殘餘的魂魄在懺悔,百年之後,或許還能重入輪迴。
又過了些年,於江老了,常坐在院子裡給孫輩講故事。講到狼仙這段時,孩子們瞪大眼睛問:“爺爺,真有狼仙嗎?”
於江摸著胸前的半截狼牙吊墜,望向遠山,笑而不語。
山風過處,林濤陣陣,似有無數生靈在竊竊私語。這茫茫長白山中,誰知道還藏著多少精怪仙家、奇聞異事呢?
隻是那些都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而於江的故事,在靠山屯代代相傳,成了老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,也成了孩子們心中,那片山林最神秘的傳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