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水鄉有個叫蘆花蕩的村子,民國二十三年秋,村裡出了件怪事。
先是村東頭的趙寡婦家夜夜鬨動靜。趙寡婦不過三十出頭,守著三間老屋、兩畝薄田過活。那幾日,她總在天擦黑時聽見院裡有腳步聲,可開門一看,隻有風吹蘆葦的沙沙聲。到第七日夜裡,她分明聽見有人叩門,隔著門縫一瞧,竟是個穿錦袍的俊俏公子,眉眼帶笑,手裡提著兩尾活蹦亂跳的鯉魚。
“小娘子獨居寂寞,小生特來相伴。”那公子聲音溫潤,卻透著說不出的邪氣。
趙寡婦嚇得魂飛魄散,閂緊門閂,躲在被窩裡瑟瑟發抖。誰知半夜裡,那公子竟出現在她床前,笑聲如銀鈴般清脆:“莫怕莫怕,我是村後五通廟裡的仙家,特來與你結緣。”
第二日,趙寡婦便瘋了似的逢人就說夜裡之事。村裡老人都搖頭歎氣:“怕是讓五通神纏上了。”
這五通神在江南一帶早有傳說。說是五個得道的精怪,有善有惡,善的保佑一方,惡的專好淫人妻女。蘆花蕩後山便有一座五通廟,香火斷續百年,說不清供的是正是邪。
趙寡婦之事未平,村西的錢木匠家也出事了。
錢木匠大名錢有福,三十有五,做得一手好木工活。妻子秀英比他小五歲,模樣周正,性子溫婉。夫妻倆膝下無子,恩愛非常。這年秋,錢木匠接了鄰鎮一大戶人家的雕花大床活兒,需離家半月。
臨行前夜,秀英給他收拾行囊,忽然低聲說:“有福,這幾夜我總做怪夢,夢見個穿紅袍的男子對我笑,醒來心慌得很。”
錢木匠拍拍她肩膀:“怕是白天聽趙寡婦的事嚇著了。我速去速回,你在家鎖好門戶,夜裡莫出門。”
誰曾想,錢木匠走後的第三夜,秀英也遇上了怪事。
那夜月明如晝,秀英正睡下,忽聞院中有人唱小曲,聲音清越。她披衣起身,從窗縫往外瞧,隻見月光下站著個紅衣男子,麵容俊美非凡,頭戴金冠,腰間繫著玉帶,正朝她招手。
秀英嚇得退回床上,用被子矇住頭。可那歌聲越來越近,竟似在耳邊響起:“秀英娘子好容貌,月下相逢皆是緣……”
次日清晨,秀英醒來時渾身痠軟,枕邊多了一枚金燦燦的戒指。她嚇得魂不附體,慌忙將戒指扔進灶膛。可當夜,那紅衣男子又來了。
如此三日,秀英憔悴得脫了形。她不敢聲張,隻盼丈夫早日歸來。
錢木匠在鄰鎮趕工,心裡總不踏實。第七日夜裡,他夢見秀英披頭散髮朝他哭喊,醒來心悸不已,當即收拾工具連夜往回趕。
回到蘆花蕩已是後半夜。錢木匠推開家門,隻見堂屋裡亮著燈,秀英呆坐在椅上,兩眼無神,手裡攥著一方繡著古怪符文的紅手帕。
“秀英!”錢木匠衝上前。
秀英見丈夫回來,撲進他懷裡嚎啕大哭,將這幾夜的遭遇說了。錢木匠聽得青筋暴起,抄起斧頭就要去後山砸廟,被秀英死死拉住。
“使不得!那是仙家,惹不起的!”
錢木匠喘著粗氣坐下,盯著那方紅手帕:“這帕子哪來的?”
“昨夜那…那東西留下的,說是信物,今夜還要來。”秀英哭道。
錢木匠沉吟良久,眼中閃過決絕之色:“我錢有福堂堂七尺男兒,豈容邪祟欺辱妻室!秀英莫怕,今夜我自有計較。”
他想起早年學藝時,師父曾說過木匠一行自古傳有辟邪之法。魯班書中記載,墨鬥線、桃木釘、量天尺皆可驅邪,更有一種“鎮宅符”需以心頭血畫就,可破淫邪妖祟。
當下,錢木匠取來墨鬥,用硃砂混入自己中指血,重調墨汁。他在堂屋四角彈上血墨線,門窗貼上桃木符,又將祖傳的量天尺懸於梁上。最後,他在秀英掌心畫了一道符,囑咐道:“夜裡無論聽見什麼,切莫應答,隻管握緊手心。”
是夜,月黑風高。
二更時分,院中果然響起腳步聲。那紅衣男子飄然而至,推門欲入,卻被門檻上的血墨線燙得縮回手,發出一聲怪叫。
“何方妖孽,敢擾我妻!”錢木匠持斧立於堂中,怒目而視。
紅衣男子冷笑:“區區凡夫,也敢攔我五通神?你這木匠不知,我兄弟五人在這蘆花蕩享香火百年,看上的女子從無失手。”
話音未落,院中又現四道身影,或穿黃袍,或披青衫,個個相貌堂堂,卻眉眼邪氣。正是傳說中的五通神全到了。
錢木匠心知不妙,卻毫不退縮:“今日有我在,休想近我妻半步!”
五通神大笑,黃袍者揮手一道黑風襲來,錢木匠胸前的桃木符應聲而碎。青衫者彈指,懸梁的量天尺劇烈震動。
眼看血墨線漸漸黯淡,錢木匠咬牙割破手掌,將鮮血灑向墨鬥線。一時間金光大盛,逼得五通神退後三步。
“好個血性漢子!”紅衣男子眯起眼,“可惜凡人血肉之軀,能耗到幾時?待你血儘,看你如何護妻。”
正危急時,忽聞遠處傳來一聲清越的鈴響。
“五通孽障,又在害人!”一道人影飄然而至,卻是個白髮老道,手持銅鈴,揹負木劍。
五通神見老道,臉色大變:“張老道!你我井水不犯河水,何必多管閒事?”
老道冷笑:“貧道雲遊至此,見妖氣沖天,特來降妖。爾等不思正果,專行淫邪,今日定要收了你們!”
說罷搖動銅鈴,鈴聲如潮,五通神個個抱頭慘叫。老道抽出木劍,劍身刻滿符文,在月光下泛著青光。
五通神知難敵,紅衣男子恨恨瞪了錢木匠一眼:“今日算你走運!咱們走著瞧!”說罷化作五道青煙,向後山遁去。
老道欲追,錢木匠撲通跪下:“仙長留步!這妖孽記恨於我,必會再來,求仙長救我夫妻!”
老道扶起他,歎道:“這五通神乃百年精怪,道行不淺。貧道雖能驅趕,卻難根除。若要永絕後患,需尋其命門。”
“請仙長指點!”錢木匠叩首。
老道沉吟道:“五通神依廟而存,受香火供養。其命門在廟中神像下的‘本命符’。隻是那符被妖法遮掩,常人難見。需在端午午時,陽氣最盛時,以純陽之血破其障眼法,方可焚燬。”
錢木匠記在心中,又問:“仙長道號?他日若需相助,何處尋您?”
老道笑道:“貧道姓張,閭山法教一脈。有緣自會再見。”說罷飄然而去,轉眼消失在夜色中。
自此,錢木匠日夜思量破敵之計。他知五通神必會報複,先將秀英送回孃家,自己則閉門研習魯班書中驅邪之法。他又遍訪村中老人,打聽五通廟的來曆。
原來,這廟建於前清光緒年間。當時村中瘟疫橫行,有遊方道士說需建五通廟鎮邪。初時確有靈驗,可二十年前,廟中忽然常聞女子哭聲,自此村中便不時有女子遭邪祟侵擾。隻是五通神亦會顯些小恩小惠,送魚送米,故仍有愚民供奉。
轉眼到了來年端午前夜。
錢木匠備好桃木劍、黑狗血、硃砂符,靜待時機。誰知子時剛過,院中陰風大作,五道身影齊至。
“錢木匠,你壞我好事,今日定要你性命!”紅衣男子麵目猙獰,再不似往日俊美。
五通神聯手施法,院中黑霧瀰漫,鬼哭狼嚎。錢木匠咬破舌尖,噴血於桃木劍上,劍身泛起紅光,與五通神鬥在一處。
可凡胎肉體,終難敵百年妖邪。三十回合後,錢木匠傷痕累累,眼看就要不支。
危急時刻,遠處傳來馬蹄聲。隻見張老道策馬而至,身後還跟著個黑袍壯漢,滿臉虯髯,目如銅鈴。
“五通孽障,看看這是誰!”張老道喝道。
黑袍壯漢上前一步,聲如洪鐘:“吾乃本地城隍座下黑虎將軍!爾等淫邪妖孽,城隍爺已察多時,今日特命本將來拿你們歸案!”
五通神大驚失色。神道有階,城隍屬正神,專管地方鬼妖。五通神雖稱“神”,實為精怪,最怕正神緝拿。
紅衣男子咬牙道:“黑虎將軍,我等與城隍井水不犯河水,何苦相逼?”
黑虎將軍冷笑:“爾等淫人妻女,壞人間倫常,城隍爺豈能容你?若束手就擒,或可從輕發落;若負隅頑抗,定打散魂魄,永世不得超生!”
五通神相視一眼,忽然化作五道流光,分五個方向逃竄。
“哪裡走!”黑虎將軍拋出五條鐵鏈,如靈蛇般追去。張老道搖動銅鈴,佈下天羅地網。
錢木匠見狀,強忍傷痛,抓起黑狗血和硃砂符,向後山五通廟奔去。
廟中陰森恐怖,五尊神像麵目可憎。錢木匠按張老道所言,尋至主神像下,果然見地板有異。他灑上黑狗血,念動咒語,地板上漸漸浮現一道血色符咒,正是五通神的“本命符”。
此時廟外傳來打鬥聲,五通神被黑虎將軍追回廟中,見錢木匠要毀符,個個目眥欲裂,拚死撲來。
“快焚符!”張老道和黑虎將軍擋住五通神。
錢木匠點燃硃砂符,擲向本命符。火焰騰起,五通神齊聲慘叫,身影漸漸虛幻。
紅衣男子淒厲喊道:“錢木匠!我記住你了!百年之後,我必尋你後人報仇!”
話音未落,五道身影化作青煙消散。廟中神像轟然倒塌,揚起漫天塵埃。
塵埃落定,黑虎將軍對錢木匠道:“妖孽雖除,其咒怨猶在。你且過來。”
錢木匠上前,黑虎將軍在他掌心畫了一道符:“此乃城隍護身符,可保你三代不受妖邪侵擾。你好自為之。”說罷化作黑風而去。
張老道拍拍錢木匠肩膀:“此事已了,貧道也該雲遊去了。你夫妻可安心度日。”
錢木匠再三拜謝,問道:“仙長,那五通神所說百年報仇之事……”
張老道歎道:“妖邪之言,不可儘信,亦不可不信。你且行善積德,自有福報。記住,正氣存內,邪不可乾。”
送走張老道,錢木匠接回秀英,夫妻團聚。他將此事隱去不詳之處,隻道五通神已被城隍收服。村中女子自此安寧,五通廟也被推平,改建土地祠。
錢木匠經此一事,名聲大振,四鄉八裡都知蘆花蕩有個能驅邪的木匠。他更潛心研習魯班書,專為百姓化解邪祟之事,從不取分文,隻說:“正氣存內,邪不可乾。”
三年後,秀英生下一子,取名正心。這孩子掌心天生一道紅痕,恰似當年黑虎將軍所畫之符。
錢木匠常抱著兒子,望著後山方向,心中默唸張老道之言。他知妖邪易除,人心難測;更知這世間正邪相爭,從無休止。自己能做的,不過是守住本心,護住所愛之人。
至於百年之後的事……錢木匠望著懷中熟睡的稚子,輕輕笑了。
兒孫自有兒孫福,他這一代,問心無愧便好。
窗外,蘆花蕩的蘆葦在風中沙沙作響,彷彿在訴說一個關於正邪、勇氣與守護的古老故事。而這故事,還會在這片土地上,一代代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