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關東遼河邊上有個叫靠山屯的村子,村裡有個姓周的年輕後生,名叫周大川。周家祖上出過秀才,在村裡算是半個書香門第。大川二十出頭,識文斷字,相貌端正,隻是性子有些執拗,認準的理兒九頭牛也拉不回來。
這年七月十五中元節,村裡按例要祭河神。老村長領著村民在河邊擺上供品,焚香禱告。突然,河麵翻起一陣渾濁的浪花,一隻磨盤大的烏龜慢悠悠爬上岸來,直往供桌方向去。
“河神顯靈啦!”有人驚呼。
那烏龜卻不理供品,徑直爬到周大川麵前,伸長脖子點了三下頭,又緩緩爬回河中。村民們麵麵相覷,老村長撚著鬍鬚說:“大川啊,這是河神看中你了,怕是有什麼機緣。”
大川隻當是巧合,冇放在心上。誰知三天後的夜裡,他做了個怪夢。夢中一位身著黃袍、頭戴高冠的老者來到他麵前,拱手道:“周公子,老夫乃此地黃仙族長,掌管遼河兩岸三百裡黃族。膝下有一小女,年方二八,願許配公子為妻,不知意下如何?”
大川夢中驚醒,覺得荒誕,隻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。可接下來一連三夜,同樣的夢反覆出現。到第四日清晨,他剛推開房門,就見院中石桌上整整齊齊擺著十錠金元寶,在晨光下閃閃發亮。
周家父母慌了神,忙請來村裡最有見識的胡三爺。胡三爺年輕時走過南闖過北,見識過不少奇事。他撚著菸袋鍋子,沉吟半晌纔開口:“這是黃大仙提親來了。黃仙就是黃鼠狼得道,在咱們關東,那是五大仙家之一,得罪不得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周母急得團團轉。
“既是仙家提親,聘禮都送來了,若是不應,怕是要招禍。”胡三爺歎氣道,“可若是應了,人仙殊途,往後日子...”
正說著,門外突然傳來嗩呐聲。一隊紅衣人抬著花轎吹吹打打來到周家門口,為首的媒婆打扮得花枝招展,臉上卻有種說不出的怪異。她扭著腰肢進院,尖聲道:“吉時已到,請新郎官更衣迎親!”
周大川剛要拒絕,突然眼前一花,再定睛看時,自己已身著大紅喜服站在院中。父母和胡三爺也像是被定住一般,動彈不得。他心知這是仙家手段,反抗不得,隻得硬著頭皮上了花轎。
花轎晃晃悠悠,竟向村後深山抬去。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停在一處張燈結綵的大宅前。宅子雕梁畫棟,氣派非凡,卻隱隱有股獸類的腥臊味。婚禮辦得熱鬨,賓客如雲,隻是細看之下,不少賓客眼睛溜圓,嘴角帶須,舉止怪異。
新娘子蓋著紅蓋頭,身段窈窕。拜過天地入了洞房,大川忐忑地掀開蓋頭,卻是一怔。新娘生得杏眼桃腮,美貌非常,隻是眉宇間有股野性難馴的氣質。她自稱黃三娘,說話柔聲細語,倒也知書達理。
婚後頭三個月,日子竟過得和美。三娘持家有道,將周家打理得井井有條,對大川父母也孝順。隻是有些怪癖——她最見不得人殺生,尤其是黃鼠狼。一次鄰居李二麻子逮了隻偷雞的黃皮子,剝了皮打算做褥子,三娘得知後整張臉都白了。
當夜,李二麻子家就出了怪事。先是雞窩裡十幾隻雞一夜之間全死了,死狀安詳像是睡過去一般。接著他家水缸裡莫名其妙漂滿黃鼠狼毛,井水變得渾濁腥臭。最嚇人的是,李二麻子每晚一閉眼,就夢見無數雙綠油油的眼睛盯著他看。
李二麻子嚇得魂不附體,忙去周家賠罪。三娘這才淡淡地說:“眾生皆有靈,何必趕儘殺絕。”說也奇怪,自那以後,李家的怪事就停了。
大川起初對三娘敬畏有加,日子久了,見她溫柔體貼,漸漸放下戒心。隻是三娘有個規矩:每月十五月圓之夜,必要獨自出門,天明方歸。問她去哪,隻說是“回孃家”。
這年中秋,三娘照例出門。大川喝了點酒,心中煩悶,便溜達到村口土地廟散心。廟裡老廟祝正在收拾香爐,見他愁眉不展,便問起緣由。
大川藉著酒勁,將娶黃仙之事和盤托出。老廟祝聽罷,沉吟道:“人仙結合,終究不是正道。她每月十五必是去吞吐月華,修煉內丹。你若想擺脫,老朽倒有一法...”
原來這廟祝年輕時學過些茅山術,他教大川:下次三娘修煉時,可悄悄跟隨,見她吐出內丹吸收月華時,速將一枚開光銅錢擲向那丹。內丹受損,她法力大減,便不能再糾纏人間。
大川酒醒後,本已後悔,可轉念一想,自己一個大活人,整日與異類同床共枕,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猶豫再三,還是按廟祝所說,在下個月圓夜偷偷跟了出去。
三娘果然來到後山亂葬崗,那裡月光最盛。她現出原形——一隻通體金黃的黃鼠狼,對著月亮吐出一顆雞蛋大小、瑩瑩發光的珠子。就在此時,大川一咬牙,將銅錢用力擲出!
“鐺”的一聲,銅錢正中內丹。黃鼠狼慘叫一聲,倒地翻滾,內丹光芒黯淡,滾落草叢。大川不忍再看,轉身就跑。
回到家後,他坐立難安。天快亮時,三娘跌跌撞撞回來了,麵色慘白如紙,嘴角帶血。她深深看了大川一眼,那眼神裡有痛楚、有失望,卻唯獨冇有怨恨。
“你既如此嫌惡我,我走便是。”三娘聲音虛弱,“隻求你一件事:三年之內,莫要拆了後院東廂房。那裡...有我留給你的一些東西。”
說完,她化作一道黃光,消失不見。
三娘走後,周家漸漸敗落。先是田裡莊稼無緣無故枯死,接著家中牲口接連暴斃。大川的父母先後病倒,藥石無靈。村裡人都說,這是得罪了黃大仙的報應。
大川後悔不迭,去土地廟找那廟祝,卻見廟祝已收拾行囊準備離開。見大川來,廟祝歎道:“老朽一念之差,害你不淺。那黃仙雖非人類,卻未害過人,反倒旺你周家三年。如今你傷她在先,她族人報複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可有解法?”大川急問。
“解鈴還須繫鈴人。你需得去黃仙洞府負荊請罪。隻是那地方凶險,凡人進去,九死一生。”
大川回家後,見父母病重,家業凋零,一咬牙,決定冒險一試。他按照民間傳說,備了五穀、紅布、香燭,獨自進山尋找黃仙洞府。
深山老林,瘴氣瀰漫。大川走了三天三夜,乾糧吃儘,水也喝光。就在奄奄一息時,忽見一隻金黃的小黃鼠狼從草叢中探出頭來,對他招了招手。他強打精神跟上去,那小獸引著他穿過一片迷霧,來到一處隱秘的山洞前。
洞內彆有洞天,亭台樓閣,宛如仙境。隻是那些“人”見了他,個個怒目而視。大川被帶到一座大殿,殿上坐著當初夢中提親的黃袍老者,隻是此刻麵色陰沉。
“周大川,你傷我愛女,還敢來此?”老者厲聲道。
大川撲通跪下,磕了三個響頭:“嶽父大人在上,小婿知錯了!三娘待我恩重,我卻聽信讒言傷她,實乃豬狗不如!今日特來請罪,要殺要剮,絕無怨言。隻求仙家高抬貴手,放過我父母鄉親。”
老者冷笑:“說得輕巧!我女兒百年修為,被你毀了大半,如今臥病在床,你說該如何是好?”
正說著,後堂傳來輕柔聲音:“父親,且慢動怒。”隻見三娘在兩個丫鬟攙扶下走出來,她比從前消瘦許多,臉色蒼白,卻依然美貌。
三娘看著大川,幽幽道:“你我夫妻一場,我知你心中始終有芥蒂。人仙殊途,原是我強求了。”
大川見她這般模樣,心如刀絞,涕淚橫流:“三娘,是我錯了!我不該疑你、傷你!這半年,家中無你,我才知你早已是我至親之人。什麼仙凡之彆,我都不在乎了,隻求你跟我回去!”
三娘眼中也有淚光閃動,卻搖頭道:“我內丹受損,已不能久居人間。你且回去,好好照顧父母。後院東廂房...現在可以打開了。”
說完,她轉身離去,再不回頭。
大川失魂落魄回到家中,按照三娘所說打開後院塵封已久的東廂房。房中整齊碼放著幾十個箱子,打開一看,全是金銀珠寶、綾羅綢緞。另有一個錦盒,內有一封書信和一顆蠟封的丸藥。
信中寫道:“夫君親啟:知你終有一日會悔,特留這些財物,可保周家三代衣食無憂。丸藥乃我以殘存法力煉製,可治父母之疾。自此一彆,兩不相欠。唯願君善自珍重,勿再以我為念。三娘絕筆。”
大川捧信痛哭。父母服下丸藥後果然痊癒,周家用那些錢財重振家業,甚至比從前更加興旺。
隻是大川終身未再娶。每年七月十五,他都會獨自去後山亂葬崗,擺上瓜果酒水,對著月亮自言自語,一說就是一夜。
村裡人說,曾見過月圓之夜,一隻金黃的大黃鼠狼蹲在山崗上,靜靜望著周家的方向。人看它時,它也不躲,眼中似有淚光。
也有更玄乎的說法:每逢大川生病,枕邊總會莫名其妙出現些草藥;周家遇到難關,也總有貴人相助。大家都說,這是黃仙娘娘暗中保佑呢。
這段人仙姻緣,成了靠山屯世代相傳的故事。老人總用這事告誡後生:萬物有靈,莫欺心;緣分難得,當珍惜。
至於那黃三娘後來如何,是否修回了內丹,是否還惦記著人間那個負心又癡情的郎君,就不得而知了。隻有遼河水日夜流淌,帶走了光陰,帶不走這深山老村裡一段似真似幻的傳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