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二年,黃河決口,濁浪滾滾。
許水根裹緊身上補丁摞補丁的棉襖,蹲在堤壩上抽旱菸。他是魯班門下第十七代傳人,祖上曾參與修建紫禁城鬥拱。如今兵荒馬亂,手藝人多半改行,他卻固執地守著祖傳的《魯班秘術》,靠給人修房建屋勉強餬口。
“許師傅,縣太爺有請。”一個衙役小跑過來。
縣衙裡,縣太爺趙守成眉頭緊鎖。他指著牆上地圖:“水根啊,這次決口不同尋常。據老輩人說,這一段河道底下,埋著不得了的東西。每當大旱或大水,那東西就要作祟。”
許水根沉默片刻,從懷裡掏出羅盤:“《魯班秘術》裡記載,黃河九曲,藏龍臥虎。有些地方,非人力可動。”
“省裡下了死命令,若這次堵不住決口,你我都要掉腦袋。”趙守成壓低聲音,“我查過縣誌,明嘉靖年間,此處曾修堤壩,當時監工的是嚴嵩門生,動用三千民工,耗時三年。可竣工後,那些民工竟全部消失。”
許水根心中一凜。他祖父臨終前曾提起過,明代有奸臣,仿曹操設七十二疑塚之法,將自己的墓藏在黃河之下,借水勢掩蓋陰宅。莫非...
三日後,許水根帶著徒弟栓子和幾個水性好的漢子,撐船來到決口處上遊三裡。
“師父,你看!”栓子忽然指著水麵。
渾濁的河水中,竟浮起數具白骨,皆身著明代服飾,腰佩工牌。
許水根撈出其中一塊,上麵刻著“嘉靖三十七年,河工王二”。他掐指一算,臉色驟變:“不好,今日是陰曆七月十五,鬼門大開。這些屍骨是來報信的。”
夜幕降臨,河麵忽然起霧。霧中傳來鑿石夯土之聲,隱約可見無數人影在水中勞作。
“陰兵借道,生人迴避。”許水根讓眾人退後,自己取出桃木劍和硃砂線,在岸邊佈下陣法。
子時三刻,霧中走出一位老者,身著明代官服,麵容模糊:“吾乃嘉靖朝河督,奉命在此鎮守。爾等速退,莫要驚擾水下安寧。”
許水根不卑不亢:“如今黃河決口,百姓遭殃。敢問大人,水下到底有何物?”
老者長歎一聲:“此處葬者,乃當朝首輔嚴嵩之心腹,工部侍郎李景隆。他生前貪墨治河銀兩,又怕死後遭報應,便以修堤為名,將墓穴建於河床之下,以水為護。那些民工,皆被滅口,化為水鬼守護此墓。”
“可有破解之法?”
“墓中有三關:第一關為‘流沙陣’,觸動機關,方圓三裡儘成澤國;第二關為‘陰兵塚’,三千工匠怨靈把守;第三關...”老者忽然身形渙散,“第三關,連我也不知。隻記得當年李景隆請來茅山叛徒,設下極陰毒的法陣...”
話未說完,老者已消散在霧中。
次日,許水根將此事稟報趙守成。趙守成沉吟良久,忽然屏退左右,低聲道:“水根,實不相瞞,我祖上正是當年監修此堤的趙巡撫。那李景隆為讓我先祖保守秘密,贈黃金萬兩。先祖臨死前留下遺訓:李家墓中,藏有治河至寶‘定水珠’,得之可保黃河百年安瀾。”
許水根恍然大悟:“所以縣太爺並非真心堵決口,而是要尋寶?”
“尋寶為次,贖罪是真。”趙守成苦笑,“我趙家因這筆不義之財,三代單傳,且皆死於水患。這是詛咒啊!唯有取出定水珠鎮河,方能破解。”
許水根思索再三,決定冒險一試。他根據《魯班秘術》中的“分水法”,結合黃河船工世代相傳的“走河訣”,設計出一條進入河床墓穴的路徑。
七日後,月圓之夜。許水根帶栓子和三個趙家死士,乘特製的“分水舟”潛入河底。這船以桃木為骨,船底刻避水符,兩側懸掛銅鈴,以驚水鬼。
河床深處,果然露出一道石門,上刻猙獰的睚眥圖案。
“師父,這門怎麼開?”
許水根仔細端詳:“睚眥必報,此門需以至親之血為引。”他看向趙守成派來的趙老三——趙家直係血脈。
趙老三割破手掌,血滴在睚眥眼中。石門轟然開啟,卻見門內黃沙湧動,正是流沙陣。
許水根不慌不忙,取出五色土,按五行方位撒下,口中唸誦:“東方甲乙木,南方丙丁火...五行相生,流沙定!”那流動的沙果然漸漸平息,露出一條通道。
通道儘頭是個巨大的墓室,三千白骨整齊排列,皆保持生前勞作姿勢。見到生人,白骨眼中騰起幽綠鬼火,緩緩站起。
栓子嚇得腿軟,許水根卻上前一步,深鞠一躬:“各位匠人兄弟,許某今日前來,非為盜墓,實為取定水珠治河,救兩岸百姓。若得允準,必為各位超度,立碑正名。”
白骨們靜立不動。忽然,一具衣著稍好的白骨走出,以指骨在地上寫道:“吾等守護此墓,非為忠心,實因魂魄被拘。若要取珠,需破第三關‘七煞鎖魂陣’,此陣以七星佈局,每星鎖一魂,共需七位至陰時辰生人魂魄鎮守。”
許水根掐指一算,臉色慘白:李景隆下葬那日,正好有七名陰時出生的嬰孩夭折,原來都被用來佈陣了。
正思索破解之法,墓室忽然震動,水位上漲。原來岸上,趙守成的對頭——軍閥孫大帥得知此事,派兵強行炸堤,想搶先奪取寶物。
“不好,墓要塌了!”栓子大喊。
危急時刻,那些白骨匠人忽然齊齊轉向,以身為柱,撐住墓室。為首的白骨指指墓室中央的棺槨,又指指上漲的河水,最後指向許水根,深深一拜。
許水根明白了:他們願以最後的力量撐住墓室,換取他取珠治河、為他們超度的承諾。
他奔向墓室中央,那裡停放著一具鐵棺,棺上刻滿符咒。按《魯班秘術》記載,此乃“鎮水棺”,棺中之人永世不得超生,但也可鎮住水患。
開棺需破解七星鎖。許水根讓栓子協助,以七盞油燈對應七星方位,再以魯班尺丈量,找到每個“星位”的“生門”。每破一位,就有一縷青煙升起,化作嬰孩模樣,對他一拜後消散。
破到第七位時,鐵棺自動開啟。裡麵並無屍骨,隻有一具木偶,胸前嵌著一顆雞蛋大小、泛著藍光的珠子——定水珠。
許水根剛取出珠子,墓室轟然崩塌。白骨匠人們化作飛灰,但在最後一刻,他們的臉上似乎露出了微笑。
分水舟被水流衝出墓穴,浮上河麵。許水根高舉定水珠,珠子發出柔和藍光,所照之處,洪水退去,決口竟自行合攏。
岸上,孫大帥的兵看得目瞪口呆。趙守成則跪地痛哭,不知是為趙家贖罪,還是為那些冤魂。
事後,許水根依諾為三千工匠立碑,請高僧做法事超度。定水珠被置於新建的河神廟中,黃河此段果然百年未有大患。
隻是每逢雨夜,河工們還能隱約聽到鑿石之聲,看到霧中有人影勞作。但再冇有水鬼拉人溺斃之事,反而有船遇險時,常被無形之力推回安全水域。
老人們說,那是工匠們還在守著黃河,隻不過這次,他們守的是生者。
栓子後來問許水根:“師父,李景隆的屍骨到底在哪?”
許水根望著滔滔黃河,緩緩道:“鐵棺中的木偶就是他的替身。真正的屍骨,恐怕早已被他自己設計的流沙陣吞噬,永沉河底了。”
“那《魯班秘術》中,可有記載這等狠毒的墓葬?”
許水根從懷中取出那本祖傳古籍,翻到最後一頁。栓子湊近一看,倒吸一口涼氣——那一頁畫著一座河底墓穴的構造圖,署名竟是“許氏先祖監造”。
“師父,這...”
“所以祖訓有雲:魯班術可用以營生,不可用以害人;可建陽宅安居,不可修陰宅困魂。”許水根將書投入火盆,“有些秘密,該隨黃河水去了。”
火光中,書頁捲曲,那些精妙的機關圖化為灰燼。而窗外,黃河靜靜流淌,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。
隻有河神廟裡的定水珠,每到初一十五,就會微微發光,如同三千雙眼睛,默默注視著這條他們愛過也恨過的大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