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五年秋,我南下至浙東龍泉縣,在城南槐樹巷深處賃了座老宅落腳。那時我剛經曆喪妻之痛,又逢時局動盪丟了教職,心灰意冷間隻想來個冇人認得的地方了此殘生。
老宅是典型的江南舊式院落,白牆黛瓦,天井裡青石板縫隙間長滿苔蘚。最奇的是後院有株三人合抱的古槐,據說已有三百年歲,枝葉如傘蓋般遮蔽了大半個院子。房東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,收租金時特意囑咐:“徐先生,後院那口井早年填了,夜裡莫要靠近。槐樹雖老,卻有靈性,你敬它三分,它護你周全。”
我點頭應下,心裡卻不甚在意。自幼讀的是新式學堂,教書時講的也是科學道理,鬼神之說向來不信。
住下後第三天,下起連綿秋雨。我坐在書房整理舊稿,忽聽院門輕響。開門見見,門外站著一老一少。老者約莫六十,穿著灰色長衫,麵容清臒;少女不過十六七歲,梳著雙丫髻,穿青布衫裙,眉眼低垂,手中提個藤箱。
“徐先生見諒,冒雨叨擾。”老者拱手,“老朽姓胡,住西街,這是小女月奴。聽聞先生是讀書人,想求先生一事。”
我將他們讓進堂屋。胡老漢直言來意:“月奴母親早逝,我常年在外經商,這孩子無人教導。聽說先生曾做過教書先生,不知可否收她做個學生?每月束脩不敢少,另供先生三餐茶飯,都由月奴打理。”
我正要推辭,胡老漢又道:“知道先生新喪偶,日常起居不便。月奴雖笨拙,卻會些家務,白日來侍奉先生讀書寫字,傍晚即回,絕不添亂。”
看著月奴怯生生站在那兒,雨水順著髮梢滴落,我心頭一軟,竟答應了。
月奴果然靈巧。每日辰時必到,灑掃庭院,烹茶煮飯,將老宅打理得井井有條。她識字不多,卻極聰慧,我教她《詩經》《論語》,不過三五遍便能背誦。更奇的是,她對古籍頗有見解,有時我翻找某書某句,她總能準確說出在哪一冊哪一頁。
轉眼深秋,一夜我批閱文章至三更,忽覺饑腸轆轆。隨口說了句“要是有碗熱湯麪便好了”,不到一刻鐘,月奴竟端著托盤進來,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麪,配兩碟小菜。
我驚詫:“這麼晚,你怎還在?”
月奴低頭:“我爹今夜未歸,我就在廂房歇了。聽見先生走動,猜是餓了。”
從那夜起,月奴便時常留宿。她總睡在廂房,門閂輕響,次日天不亮就起身。我漸漸習慣有她在,書房裡終日有熱茶,稿紙永遠整齊,連那株古槐落下的葉子,也總在清晨前掃淨。
臘月初八,龍泉縣下了場十年未見的大雪。月奴清晨未至,我正擔憂,忽見胡老漢踉蹌而來,滿麵悲慼:“徐先生,月奴昨夜突發急症去了!”
我如遭雷擊,隨他趕到西街胡家。所謂“家”,不過是兩間破屋,四壁蕭然。月奴躺在草蓆上,麵色蒼白,已無氣息。胡老漢老淚縱橫:“這孩子命苦,她娘去得早,如今她也……”話未說完,哽咽難言。
我出錢辦了簡易喪事,將月奴葬在後山。那幾日雪虐風饕,我坐在空蕩書房,看著月奴常坐的矮凳,常端的茶杯,恍恍惚惚,竟覺人生如夢。
下葬後第七日,正是“頭七”夜。我輾轉難眠,索性披衣起身到書房。推門刹那,整個人僵在原地——
月奴正站在書案前,就著油燈整理書籍。她穿著常穿的青布衫裙,髮髻一絲不亂,聽見動靜轉過身,微微欠身:“先生醒了?我燒了熱水,這就沏茶。”
我冷汗涔涔:“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”
月奴垂目:“先生怕我了?我確是死了,但放心不下先生。您胃寒,入冬後夜裡總要喝熱茶;稿紙要按日期歸檔,否則您總要找半天;還有那株古槐,每夜子時根下有白氣升起,您切莫靠近……”
她絮絮說著生前日常,我竟漸漸不怕了,反而悲從中來:“你既已去,何苦滯留陽間?”
月奴抬頭,眼中似有淚光:“欠先生的恩情未還。我爹並非經商,實是山中狐族。我娘是凡人,生我後早逝。我半人半狐,在族中備受排擠。那日父親帶我來,實是知您正氣凜然,想借您書房文氣護我修行。”她頓了頓,“這半年來,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日子。先生教我識字明理,待我溫厚,此恩不能不報。”
我怔怔聽著,想起古籍中確有狐仙報恩之說,不想竟在眼前。月奴又道:“我向族中長老求得續命之法,以槐樹靈氣為引,可保形體不腐。隻是從此晝伏夜出,不能再見日光。”
自那夜起,月奴“複活”了。她依舊每日照料我的起居,隻是改為夜間出現,天亮前消失。我漸漸習慣這種生活,甚至覺得比從前更自在——月奴不再掩飾她狐族的能力,能隔空取物,知陰晴雨雪,還會些小法術。
年關將近,縣裡卻出了怪事。先是東街藥鋪掌櫃夜裡總聽見女子哭聲,接著南城鐵匠鋪的爐火無緣無故熄滅,最後連縣小學堂的鐘半夜自鳴。謠言四起,說是有妖物作祟。
正月十五上元夜,月奴神色慌張地告訴我:“先生,我得走了。族中出事了。”
原來龍泉縣外五十裡有座青丘山,山中狐族分三支。月奴所屬的胡氏一支主修人道,與凡人通婚,講求因果;另有一支白氏,專吸人精氣修煉;第三支柳氏則介於二者之間。近日白氏長老修為將成,需吸食九九八十一個生人魂魄,便聯合柳氏逼迫胡氏交出與凡人通婚的族裔,供其修煉。
“我爹已被軟禁,白氏今夜要來抓我。”月奴麵色蒼白,“他們若知我借槐樹靈氣續命,必會毀去古槐。”
我握緊拳頭:“我能做什麼?”
月奴深深看我一眼:“先生,您是讀書人,胸有浩然正氣。若肯幫我,我可教您一套‘鎮靈訣’,再取槐樹百年精氣製成符牌,或可抵擋一陣。”
子時三刻,月明星稀。古槐下突然颳起陣陣陰風,吹得樹葉嘩嘩作響。月奴讓我坐在槐樹下,她咬破指尖,在槐樹乾上畫下繁複符文。樹身突然泛起淡淡青光,絲絲縷縷彙入她手中一塊木牌。
就在這時,院牆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。三個黑影翻牆而入,為首的是個白髮老嫗,眼放綠光;左邊是個瘦高男子,麵色慘白;右邊是個紅衣少女,笑靨如花卻透著一股邪氣。
“小丫頭,乖乖跟我們回去,免得受苦。”白髮老嫗聲音沙啞。
月奴擋在我身前:“白婆婆,我從未害人,為何不能放過我?”
紅衣少女嬌笑:“半人半狐的雜種,本就該為我族大業獻身!”
瘦高男子二話不說,袖中飛出一道黑氣直撲月奴。月奴手中木牌青光大盛,化作光罩護住我們。黑氣撞上光罩,發出“嗤嗤”響聲。
老嫗冷笑:“以為借點槐樹靈氣就能對抗我們?”她雙手結印,口中唸唸有詞,院中突然湧出濃霧,霧中似有無數鬼影哭嚎。
我按照月奴所教,心中默唸《正氣歌》:“天地有正氣,雜然賦流形……”說來也怪,隨著我朗朗誦讀,胸中竟有一股暖流湧起,眼前漸漸清明。那些鬼影似乎忌憚什麼,不敢靠近。
瘦高男子見狀,突然化作一道黑煙繞到槐樹後,一掌拍向樹乾。古槐劇震,樹葉紛紛墜落。月奴驚呼:“不要傷它!”
就在這時,異變突生。古槐樹乾突然裂開一道縫隙,從中飄出一團柔和白光,落地化作一個白衣老翁,鬚髮皆白,手拄槐木杖。
“三百年了,你們這些狐子狐孫還是這般鬨騰。”老翁聲音蒼勁。
白婆婆大驚:“槐公?您不是早已坐化?”
槐公捋須:“老夫確實將元神寄托於此樹,本想清淨修行,奈何你們欺人太甚。”他轉向月奴,“小狐狸,這半年來你日日清掃庭院,對老夫執禮甚恭,今日便助你一助。”
槐木杖輕點地麵,無數根鬚破土而出,纏向三個狐妖。紅衣少女尖叫一聲,化作紅狐想逃,卻被根鬚捆個結實。瘦高男子化作黑煙左衝右突,槐公張口吹出一股清氣,黑煙頓時消散大半。
白婆婆見勢不妙,咬破舌尖噴出血霧,血霧中飛出九隻骷髏頭,嘎嘎怪笑著撲來。槐公不慌不忙,將木杖插在地上,雙手合十:“天地自然,穢氣分散。八方威神,使我自然!”
咒語一出,骷髏頭紛紛炸裂。白婆婆慘叫一聲,現出原形——竟是隻毛色灰白的老狐,後腿一瘸一拐地翻牆逃了。另外兩狐也被槐公收進袖中。
槐公轉身看我:“讀書人,你心中有正氣,很好。月奴這孩子秉性純良,雖是半狐,卻比許多人更知恩義。老夫將她托付於你,莫要辜負。”
說完化作白光,重回槐樹。樹身裂縫緩緩合攏,再無痕跡。
月奴淚流滿麵,對著古槐三叩首。我扶起她,忽然發現東方既白,晨曦微露。而她站在晨光中,竟冇有如往常般消失。
“先生,槐公將一縷純陽精氣渡給了我。”月奴眼中含淚,“從此我不必再避日光,可以真正‘活’過來了。”
後來,胡老漢被槐公救出,白氏一族因作惡多端被山中其他靈族聯手驅逐。月奴仍舊每日來照料我,隻是不再稱我“先生”,而是改口叫“徐郎”。
一年後,我們在古槐下拜了天地。婚禮簡樸,隻有胡老漢和幾位山中靈友觀禮。槐公雖未現身,但那日古槐花開滿樹,清香縈繞三日不散。
月奴問我:“我是半狐之身,徐郎當真不介意?”
我執她手:“人與狐有何區彆?有恩必報,有情必守,你比許多‘人’更像人。”
如今三十年過去,我鬚髮皆白,月奴容顏依舊。我們離開龍泉縣,遊曆四方,見過湘西趕屍,遇過東北保家仙,也與閩南的“五通神”打過交道。每到一處,月奴總能用她的方式幫助那些受困的靈體與凡人。
昨夜夢中,我彷彿又回到龍泉老宅。古槐下,槐公拄杖而立,微笑道:“情義二字,可通陰陽,可越族類。你二人這一世,算是圓滿了。”
醒來時,月奴正在烹茶。窗外晨曦初露,又是一個平安日夜的結束,一個有情天日的開始。
說鬼狐,道鬼狐,鬼狐未必不如人。世間多少負心漢,不及妖魅有情真。這故事說完了,您要問是真是假?信則有,不信則無,全憑各人心頭一盞燈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