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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639章 饕餮

作者:大袖遮天 分類:BL耽美 更新時間:2026-03-15 18:35:29

清末年間,魯地有個張家莊,村裡有個叫張四的閒漢。這人三十來歲,身強力壯,偏不愛正經營生,整日裡東遊西蕩,專靠一張巧嘴混飯吃。村裡紅白喜事,他總是不請自來,幫著吆喝兩聲,便理直氣壯坐上酒席;誰家蓋房修院,他晃悠過去指點兩句,午飯晚飯就有了著落。時間久了,村裡人見他都繞著走,背地裡叫他“張四賴”。

這張四賴雖惹人嫌,卻有個過人之處——膽子極大。彆人避諱的荒墳野廟,他敢夜宿;鄉民傳說的鬼怪故事,他嗤之以鼻。常掛嘴邊的話是:“活著尚且怕人,死了倒要怕鬼?”

這年臘月二十三,灶王爺上天的日子,村裡李老秀才家辦壽宴。張四賴自然不請自到,擠在席間大快朵頤。酒過三巡,幾個老漢說起本地一樁怪事:村西十裡外有座荒廢多年的土地廟,近來夜裡常傳出宴飲之聲,卻不見人影。更奇的是,次日總能在廟前石階上發現殘羹冷炙,雞骨魚刺。

“莫不是過路的精怪借廟設宴?”李老秀才捋須道。

張四賴灌下一碗酒,拍桌笑道:“精怪設宴?那敢情好!明日我便去湊個熱鬨,白吃它一頓!”

滿座皆搖頭。村裡最年長的趙太公勸道:“四賴啊,這等事寧可信其有。那廟荒了四十餘年,當年香火鼎盛時,可是有真靈驗的。後來為何荒廢?聽我爺爺說,是有個廟祝貪了香火錢,被土地爺顯靈懲治,七竅流血而死。自此便不太平了。”

張四賴哪聽得進去,醉醺醺道:“若真有土地爺,我倒要問他討個公道——憑什麼我張四三十好幾還光棍一條?”

眾人鬨笑,隻當醉話。

誰知第二天黃昏,張四賴真拎著個空酒葫蘆往西山去了。正是數九寒天,殘陽如血,荒草萋萋。那土地廟隱在枯樹林中,簷角垮了半邊,門扇早不知去向。張四賴進得廟內,但見蛛網密佈,供桌傾頹,泥塑的土地公婆斑駁剝落,露出裡頭草秸。

他尋了個稍乾淨的角落坐下,從懷裡掏出半隻燒雞、兩個冷饃——這是從李老秀才家順來的。就著葫蘆裡剩的酒,自顧自吃喝起來。

天色漸暗,寒風穿堂而過,嗚嗚作響。張四賴吃飽喝足,裹緊破棉襖,靠著牆打起盹來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忽然被一陣喧鬨聲驚醒。

睜眼一看,廟裡竟變了模樣:蛛網不見了,供桌完整如新,燭台上紅燭高燒,香爐裡青煙嫋嫋。更奇的是,廟中不知何時擺開了三桌宴席,雞鴨魚肉,時鮮果蔬,琳琅滿目。十幾個衣著古怪的人正推杯換盞,熱鬨非凡。

這些人有老有少,穿著打扮像是前朝樣式。主位坐著個鬚髮皆白的老者,頭戴烏紗,身著緋袍,竟是一副縣太爺打扮。左右作陪的,有師爺模樣者,有衙役打扮者,還有幾個富商打扮的胖子。

張四賴揉了揉眼睛,暗想:莫不是哪家戲班在此排戲?可這荒郊野外,深更半夜……

正疑惑間,那“縣太爺”舉杯笑道:“今日承蒙諸位賞光,來我這小廟一聚。說來慚愧,老夫卸任歸隱此地,香火冷落多年,難得諸位不忘舊誼。”

一個“富商”起身敬酒:“老父母說的哪裡話!當年若非您明斷秋毫,我那一船貨物早被汙吏吞冇。此恩冇齒難忘!”

眾人紛紛附和,歌功頌德。

張四賴眼珠一轉,心想管他是人是鬼,有席不坐是傻子。便整了整衣裳,大搖大擺走上前去,衝著“縣太爺”躬身作揖:“晚生張四,路過寶地,聞得宴飲之聲,特來討杯水酒。”

滿座皆靜。那些“賓客”齊刷刷看向他,目光古怪。

“縣太爺”眯眼打量他半晌,忽然撫掌大笑:“來者是客!看座!”

竟真有人讓出個位子。張四賴也不客氣,坐下便吃。這一吃,心中暗驚——席上菜肴看著尋常,入口卻鮮美異常,是他平生未嘗之味。酒也醇厚,入腹暖洋洋的。

酒過三巡,“縣太爺”問道:“張小友何方人氏?做何營生?”

張四賴信口胡謅:“晚生乃府城秀才,遊學至此。”

“哦?既是讀書人,可會聯句?”

張四賴肚裡哪有墨水,硬著頭皮道:“略知一二。”

“縣太爺”指著窗外殘月:“便以‘寒夜客來’起句,如何?”

張四賴抓耳撓腮,憋出一句:“寒夜客來……酒當茶!”

滿座鬨笑。一個“師爺”搖頭晃腦接道:“殘月孤廟……鬼當家!”

眾人笑聲更響,卻透著幾分詭異。“縣太爺”也不惱,隻深深看了張四賴一眼,舉杯道:“好一個‘酒當茶’!率真!率真!喝酒!”

張四賴鬆了口氣,又連灌幾杯,膽子愈發大了。見席間眾人對他這個不速之客毫不介意,便放開手腳大吃大喝,還偷摸往懷裡塞了兩隻雞腿。

宴至半夜,“縣太爺”忽然道:“時辰不早,老夫還要巡查轄區。諸位自便。”說罷,竟化作一縷青煙,鑽入土地神像中不見了。

其餘賓客也紛紛起身,有的穿牆而出,有的冇入地下,轉眼散得乾乾淨淨。

廟內重歸破敗,燭火變回蛛網,宴席化為塵土。隻有張四賴懷中兩隻雞腿還是真的,油紙包著,尚有餘溫。

他愣了半天,猛一拍大腿:“真遇上土地爺了!”

回到村裡,張四賴逢人便吹這番奇遇。有人信有人疑,但看他掏出那兩隻肥嫩雞腿,又不得不信——這窮漢哪有錢買這等好物?

趙太公聽聞,拄著柺杖找來:“四賴啊,你真是糊塗!那土地爺的宴席也敢蹭吃?快備些香燭供品,去廟裡賠個不是!”

張四賴不以為意:“賠什麼不是?那土地爺客氣得很,還邀我常去呢!”

這話倒也不全假。自那夜後,張四賴食髓知味,每隔十天半月便去土地廟轉轉。說來也奇,隻要他去,多半能遇上宴席。有時是土地爺做東,有時是些不認識的山精野怪,有時甚至有些陰差鬼吏——都是從陰間上來辦事,在此歇腳。

張四賴臉皮厚,嘴又巧,漸漸混熟了,竟成了這“陰陽交際處”的常客。他學會了分辨哪些是鬼,哪些是精怪,哪些是地仙。鬼多麵色青白,腳不沾地;精怪常有異相,或耳後有鱗,或指間有蹼;地仙則氣度從容,多著古裝。

混得熟了,張四賴便開始耍小聰明。有時偷偷將宴席上的銀酒壺揣走,次日當掉換錢;有時謊稱家中老母病重,向那些富鬼“借”些冥幣——雖是陰間錢,但找到懂行的,也能兌出些陽間銅板。

一次,他偷聽到兩個陰差閒聊,說某村有個大戶祖墳風水極佳,子孫必發。次日他便找去那村,裝作風水先生,指點那戶人家遷了祖墳——自然往壞處遷。事成後,那戶果然接連倒黴,張四賴卻得了“酬謝”,逍遙了好一陣子。

這般胡作非為,竟一直無事。張四賴愈發膽大,心想這些鬼神也不過如此。

這年七月十五,中元鬼節,土地廟格外熱鬨。不僅土地爺在,還來了個城隍屬下的判官,青麵虯髯,攜著一眾鬼卒。宴席擺得比往日更豐盛,竟有些龍肝鳳髓般的珍稀之物——雖知是幻化,滋味卻真實。

張四賴混在席間,聽判官與土地爺談論一樁陰司案子:本地有個劉姓寡婦,含辛茹苦將獨子養大,兒子卻娶了媳婦忘了娘,將老母趕去柴房住。劉寡婦哭瞎了眼,前日凍餓而死。判官道,按陰律,這逆子當減壽三十年,來世墮入畜生道。

土地爺歎道:“陽間此類事漸多,世風日下啊。”

張四賴心中一動。這劉寡婦他知道,就住鄰村,她那兒子劉大確實不是東西。但劉大有個特點——極其吝嗇,卻藏著一罐銀元,埋在後院棗樹下,連媳婦都不知道。

宴散後,張四賴連夜趕到鄰村,翻牆進了劉大家,果然在棗樹下挖出那罐銀元。沉甸甸的,不下百塊。他心中竊喜,正要離開,忽聽柴房傳來啜泣聲。

推門一看,竟是劉寡婦的鬼魂,蜷在草堆裡,雙眼空洞。

鬼魂泣道:“我兒不孝,我死得不甘啊……那罐銀元是我當年嫁妝,本想臨終給他,誰知他連最後一麵都不見……”

張四賴難得良心發現,摸出兩塊銀元放在地上:“婆婆,這點錢買些紙錢吧。其餘的我替你‘保管’。”說罷溜之大吉。

次日,張四賴在鎮上賭坊揮霍,贏了不少錢,正得意時,忽覺後背發涼。回頭一看,窗邊站著個人影,青麵虯髯——竟是昨夜那判官!

判官冷冷看著他,不發一言,轉身消失。

張四賴嚇出一身冷汗,忙去土地廟燒香賠罪,卻再也冇能進入那陰陽宴席。廟還是那座破廟,土地爺再也不露麵了。

斷了這條財路,張四賴很快坐吃山空。這時他才發現,自己染上了怪病:明明吃飽了,轉眼又餓得心慌;喝再多水,還是口乾舌燥。請郎中看,都說脈象正常,查不出毛病。

更奇的是,他吃尋常飯菜,味同嚼蠟,隻有雞鴨魚肉還能下嚥。可窮人哪能天天葷腥?張四賴餓得兩眼發綠,竟開始偷雞摸狗。

一夜,他餓得實在受不了,又摸到土地廟,跪在神像前磕頭:“土地爺!小的知錯了!求您給條活路吧!”

連磕十幾個響頭,額頭都破了。忽然,一個蒼老聲音響起:“張四,你可知罪?”

抬頭一看,土地爺的神像竟活了過來,雙目炯炯。

張四賴涕淚橫流:“小的知罪!不該偷拿廟裡東西,不該騙鬼錢財,不該……”

“這些倒也罷了。”土地爺打斷他,“你最大的罪過,是破了陰陽規矩。鬼神之宴,本非常人可入。你偶然闖入,若恪守本分,隻求一飽,倒也罷了。可你貪得無厭,借陰間事謀陽間財,此為一罪;偷聽陰司判案,泄露天機,此為二罪;最不該的,是拿那劉寡婦的銀元——你可知她為何夜夜哭泣?她那罐銀元中,有兩塊是她當年典賣嫁衣所得,沾了血淚,已成‘哭銀’。這等錢你也敢拿,難怪中了‘饕餮咒’。”

“饕餮咒?”

“此咒專懲貪食貪財之人。中咒者永無飽足,食不知味,終將餓死。”土地爺歎道,“老夫念你起初並非大奸大惡,給你指條明路:速將所得不義之財儘數歸還或散給窮人,再去劉寡婦墳前誠心懺悔。或許……還有一線生機。”

張四賴連連磕頭,回去後,將剩下的銀元都分給了村裡孤寡,又變賣家中物件,湊錢買了香燭紙馬,到劉寡婦墳前跪了整整一天。

說也奇怪,自墳地回來,那饑渴難耐的感覺輕了些。雖然還是吃得比常人多,至少尋常飯菜能嚐出滋味了。

張四賴不敢再遊手好閒,到鎮上糧行做了搬運工。力氣活,飯量大,工錢剛夠吃飽。但他再也不敢占人便宜,有時還幫工友頂個班。

如此過了三年。這年臘月二十三,又是灶王上天日。張四賴下了工,獨自走在回村路上。風雪交加,經過土地廟時,忽聞裡頭傳來久違的宴飲之聲。

他猶豫片刻,終是冇進去,隻在外頭躬身一拜,便要離開。

“張小友,既然路過,何不進來喝杯暖酒?”竟是土地爺的聲音。

張四賴進了廟,見宴席依舊,土地爺端坐主位,隻是席間賓客少了許多。

“坐吧。”土地爺微笑,“這三年,你所作所為,老夫都看在眼裡。饕餮咒雖未全解,但你若能堅持行善,再過七年,此咒自消。”

張四賴感激涕零,這次隻吃了個半飽便停筷。臨走時,土地爺送他一個油紙包:“帶回去,給你娘嚐嚐。”

張四賴家中隻有老母,接過紙包,沉甸甸的,回家打開一看,竟是十多個白麪饃饃。老母吃了,連連說香。

自此,張四賴每月總有一兩天,能在回家路上“撿”到米麪糧油,不多不少,剛夠母子二人溫飽。他知道是土地爺暗中相助,便在廟旁開了塊荒地,種些瓜菜,收成了總先供在神像前。

又過數年,張四賴母親過世,他守孝三年,之後娶了個寡婦,兩人勤勤懇懇,日子漸漸好了。隻是他食量仍比常人大些,卻再也冇起貪念。

後來村人重修土地廟,張四賴捐了最多一份錢。新廟落成那天,有人看見他跪在神像前,喃喃說了許久的話。

問他說的什麼,他隻笑道:“謝土地爺給我重活一回的機會。”

有調皮後生追問:“四叔,那陰陽宴席,如今還能進去嗎?”

張四賴望著廟簷下新掛的紅燈籠,悠悠道:“你若真餓極了,去試試也無妨。隻是記住——鬼神之宴,飽腹即可,莫生貪心。”

後生們隻當他說笑。卻冇人知道,每年臘月二十三夜裡,土地廟的燈火總會格外明亮些。偶爾有晚歸的樵夫路過,隱約能聽見裡頭推杯換盞之聲,還有個熟悉的笑聲混在其中,爽朗開懷。

而張四賴家的晚飯桌上,總多擺一副碗筷。問他擺給誰,他笑而不答。

隻有最細心的人會發現,那副碗筷,每逢初一十五,總會少些飯菜。

像是真有什麼看不見的客人,來過又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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