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關東地界,長白山腳下有個李家屯,屯子裡有個後生叫李長庚。這李長庚讀過幾年私塾,識文斷字,在屯子裡算是個文化人。他家境貧寒,父母早亡,靠著給東家放牛、打短工勉強餬口。但他心氣高,總想著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,光宗耀祖。
這年秋天,縣裡貼出告示,說要招考文書,錄用者可到縣衙門當差。李長庚聞訊心動,收拾了簡單的行囊,帶上僅有的幾塊大洋,辭彆鄉親,徒步往縣城趕去。
從李家屯到縣城,須翻過兩座山,穿過一片老林子,少說也得走三天。李長庚第一天走得順當,傍晚時分到了第一座山腳下的趙家窩棚,尋了間車馬店住下。車馬店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,見李長庚書生打扮,便多問了幾句。得知他是去縣城趕考,掌櫃的歎了口氣:“後生啊,不是我給你潑冷水,這年頭,冇門路冇靠山,光憑肚子裡那點墨水,難啊。”
李長庚年輕氣盛,隻道:“憑本事吃飯,考得上考不上,但求問心無愧。”
掌櫃的搖搖頭,不再多言,隻提醒他明天要過的那片老林子不太平,最好趁正午陽氣盛時穿過,切莫耽擱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長庚謝過掌櫃,繼續趕路。晌午時分,他進了那片老林子。這林子果然邪性,樹木參天,遮天蔽日,雖是正午,林中卻昏暗如黃昏。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李長庚忽覺腹中饑餓,便找了棵老鬆樹坐下,取出乾糧——兩個玉米麪餅子,就著葫蘆裡的涼水吃了起來。
正吃著,忽聞林中有談笑聲由遠及近。李長庚抬頭望去,見三個老者從林子深處走來。這三位老者打扮頗為奇特:第一位身穿青布長衫,頭戴瓜皮帽,手執一根烏木柺杖,麵色紅潤,雙目炯炯有神;第二位穿著黃馬褂,頭戴氈帽,手裡拎著個酒葫蘆,走路搖搖晃晃,似有醉意;第三位則是一身灰布褂子,頭纏白巾,肩上扛著個褡褳,步履沉穩。
三位老者走到李長庚近前,青衣老者拱手笑道:“小友獨自在此用飯,不嫌寂寞麼?”
李長庚忙起身還禮:“三位老丈請了。晚輩急著趕路,隻得在此草草充饑。”
黃衣老者晃了晃酒葫蘆:“有飯無酒,豈不寡淡?來來來,老朽這裡有上好的高粱燒,小友可願同飲?”
灰衣老者則從褡褳裡取出一個油紙包,打開來竟是香噴噴的醬牛肉:“光喝酒不吃肉,傷胃。小友若不嫌棄,一同用些?”
李長庚本欲推辭,但見三位老者熱情非常,加之腹中確實未飽,便道了謝,與三位老者圍坐樹下,一同吃喝起來。
酒過三巡,話匣子便打開了。青衣老者問李長庚去往何處,李長庚如實相告。黃衣老者聽罷哈哈大笑:“巧了!老朽年輕時也在衙門當過差,那些考試的門道,略知一二。”
灰衣老者點頭:“既然有緣相遇,不如我們幫小友參詳參詳?”
李長庚大喜,忙從行囊中取出紙筆。三位老者也不推辭,你一言我一語,竟當場替他擬了三篇策論。說來也怪,這三位老者的文章,一篇談吏治,鞭辟入裡;一篇論民生,切中時弊;一篇述教化,引經據典。李長庚越看越佩服,這三篇文章,隨便拿出一篇,都比他苦讀多年寫出的強上百倍。
“三位老丈大才!晚輩佩服得五體投地。”李長庚真心實意地作揖道謝。
青衣老者捋須微笑:“小友客氣了。我看你眉宇間有正氣,是個可造之材。這三篇文章你且記熟,考試時自有用處。”
黃衣老者又灌了口酒:“不過醜話說在前頭,文章我們給了,能不能考上,還得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灰衣老者補充道:“切記,文章不可外傳,更不可說是他人代筆。若有人問起,隻說是自己平日所思所得。”
李長庚連連稱是,當下用心背誦。說來也奇,平日裡背篇文章需費不少功夫,這三篇文章他卻隻讀了幾遍便爛熟於心,彷彿早就刻在腦子裡一般。
不覺日頭偏西,林中光線更暗。青衣老者抬頭看了看天色:“時候不早了,小友還要趕路,我們便不多留了。前頭不遠有個山洞,可避風寒,小友今夜可在那裡歇息。”
三位老者起身告辭,轉眼間便消失在密林深處。李長庚收拾行囊,按老者所指方向前行,果然不多時便見一山洞。洞口不大,內裡卻頗為寬敞乾燥,還有前人留下的乾草鋪地。李長庚心中感激,暗想今日真是遇上了貴人。
是夜,李長庚在洞中歇下。睡到半夜,忽聞洞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響。他驚醒過來,屏息細聽,似有女子啼哭之聲。李長庚心中一緊,想起掌櫃的說的這林子不太平,莫不是遇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?
他悄悄摸到洞口,藉著月光往外瞧。隻見不遠處一棵老槐樹下,一個白衣女子正背對著他嚶嚶哭泣。李長庚正猶豫是否上前詢問,那女子忽然轉過頭來——月色下,那女子麵容姣好,卻麵色慘白,更奇的是,她肩頭竟蹲著一隻火紅的狐狸,那狐狸眼睛綠瑩瑩的,正盯著李長庚看。
李長庚倒吸一口涼氣,忙縮回洞中,心臟怦怦直跳。再探頭看時,那女子和狐狸都已不見蹤影。這一驚非同小可,李長庚再不敢睡,握著隨身帶的柴刀坐待天明。
好不容易熬到天矇矇亮,李長庚匆匆離開山洞,繼續趕路。說來也怪,自那夜後,他一踏出林子,接下來的路途竟出奇順利,原本三天的路程,兩天半便到了縣城。
縣城果然熱鬨,街上人來人往,店鋪林立。李長庚尋了間最便宜的客棧住下,一問才知,離考試還有五日。他不敢懈怠,日日溫習那三篇文章,偶爾也上街逛逛,打聽些考試的訊息。
這一打聽,李長庚心裡涼了半截。原來這次招考,應者如雲,其中不乏富家子弟、官宦之後。更有人說,縣太爺早已內定了人選,考試不過是走個過場。客棧掌櫃也勸他:“小夥子,看你這身打扮,還是趁早回家吧,省得白費功夫。”
李長庚想起三位老者的囑咐,又摸了摸懷中那三篇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文章,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信心。他對掌櫃的笑了笑:“來都來了,總要試試。”
考試那天,縣衙門前人頭攢動。李長庚擠在人群中,看著那些衣著光鮮的考生被熟識的人打招呼、套近乎,心中不免有些自卑。輪到他報名時,登記的師爺瞥了他一眼,懶洋洋地問:“叫什麼?哪裡人?”
“李長庚,李家屯人。”
師爺嗤笑一聲:“屯子裡來的?識得幾個字啊?”
旁邊幾個富家子弟聞言鬨笑起來。李長庚麵紅耳赤,卻仍挺直腰板:“讀過幾年私塾。”
“行吧行吧,拿著號牌,進去等著。”師爺隨手丟給他一個木牌,再不看他一眼。
考試在一間大祠堂進行。題目發下來,果然是策論,題目是“論地方治理之要”。李長庚一看,心中大喜,這題目正與青衣老者所擬文章相合。他定定神,研墨鋪紙,筆走龍蛇,將那篇文章稍作修改,便呈了上去。
交卷時,主考的縣丞接過他的卷子,初時漫不經心,看了幾行後忽然坐直身子,越看越仔細,最後竟拍案叫好:“好文章!條理清晰,見解獨到,字字珠璣!”
這一聲喝彩,引得滿堂側目。那些原本瞧不起李長庚的富家子弟,此刻都驚訝地望過來。縣丞將李長庚召至跟前,細細詢問文章中的一些觀點。李長庚對答如流,不僅將文章理解透徹,還能引申發揮,聽得縣丞連連點頭。
三日後放榜,李長庚高中頭名。訊息傳來,整個客棧都轟動了。掌櫃的特意給他換了上房,還免了他的房錢。那些曾經嘲笑他的人,如今都換了一副嘴臉,爭相請他喝酒,打探他有何門路。
李長庚牢記三位老者的囑咐,隻說是自己平日苦讀所得,閉口不提林中奇遇。縣丞愛才,將他安排到戶房當書吏,雖隻是個抄寫文書的小差事,但對李長庚來說,已是鯉魚躍龍門。
上任那日,李長庚特意買了香燭供品,到城隍廟燒香還願。跪在城隍爺像前,他默默感謝三位不知名的老者,也祈求日後仕途順利。
從城隍廟出來,已是傍晚時分。李長庚走在回客棧的路上,忽見街角一個卦攤前圍著不少人。他本不信這些,正要繞道而行,卻聽那算命先生朗聲道:“這位官人留步,你印堂發亮,官運亨通,但眉間隱有青氣,恐有妖物纏身啊。”
李長庚腳步一頓,轉頭望去,隻見那算命先生是個乾瘦老頭,三角眼,山羊鬍,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周圍人聞言都看向李長庚,指指點點。李長庚心中一凜,想起林中那白衣女子和紅狐,不由有些發慌。
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李長庚走近卦攤。
算命先生示意他伸手看相,盯著他的手紋看了半晌,又抬頭細觀他的麵相,忽然壓低聲音:“官人近日是否遇過三位異人,得過他們助力?”
李長庚大吃一驚,這算命先生如何知曉?
算命先生見他不語,繼續道:“若老朽所料不差,那三位並非凡人。官人且聽我一句勸,妖物報恩,終非正道。你若想保住這頂烏紗帽,還是儘早與他們斷了聯絡為妙。”
李長庚心中亂作一團,付了卦金,匆匆回到客棧。這一夜,他輾轉難眠,三位老者的麵容、那白衣女子和紅狐,還有算命先生的話,在腦海中翻來覆去。
次日到衙門點卯,縣丞將他叫到後堂,麵色凝重:“長庚啊,你可知昨日有人到衙門遞了狀子,告你考試舞弊?”
李長庚如遭雷擊,忙問何人所告。縣丞歎道:“是幾個落榜的考生聯名上告,說你一個山野村夫,如何能寫出那般錦繡文章?定是有人代筆。”
“大人明鑒,那文章確實是學生自己所寫!”李長庚急忙辯解。
縣丞擺擺手:“我自是信你。但眾口鑠金,積毀銷骨。這樣吧,我給你三天時間,你寫一篇新的策論,題材由我當場出。若寫得好,那些流言不攻自破;若寫不好...”縣丞冇有說下去,但意思已明。
李長庚失魂落魄地回到住處。提筆想寫,卻心亂如麻,半個字也寫不出來。那三篇文章他已背得滾瓜爛熟,可一旦要他另寫一篇,才發覺自己那點墨水實在有限。眼看天色漸晚,他忽然想起三位老者,若他們在,定能幫他渡過難關。
這個念頭一起,便再也壓不下去。李長庚買了酒肉,出城往那片老林子走去。到了林中,他擺好酒菜,對著空林深鞠一躬:“三位仙長在上,弟子李長庚蒙受大恩,本不該再行叨擾。然今遭人陷害,危在旦夕,懇請仙長再施援手!”
連喊三遍,林中隻有風聲。李長庚心中失望,正要收拾離開,忽聞身後傳來笑聲:“小友何事如此慌張?”
李長庚猛地轉身,隻見三位老者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,正是林中遇見的那三位。他大喜過望,忙將事情原委道來。
青衣老者聽罷沉吟片刻:“此事不難。但你需明白,我們幫你一次,你便欠我們一分因果。這因果早晚要還的。”
黃衣老者灌了口酒:“要我說,乾脆彆當那勞什子官差了,跟我們去山裡逍遙快活,豈不美哉?”
灰衣老者搖頭:“人各有誌。小友既然選擇了這條路,我們便助他到底。”
三位老者當下又為他擬了一篇策論,這次的文章更勝從前,不僅文采斐然,更提出了幾條切實可行的治縣之策。李長庚千恩萬謝,三位老者卻隻笑了笑,轉眼又消失無蹤。
有了這篇文章,李長庚順利通過考驗,那些流言蜚語也不攻自破。縣丞對他更加器重,不久便提拔他做了戶房主事。李長庚兢兢業業,將三位老者文章中的治縣之策一一推行,果然效果顯著,百姓稱道,上司賞識。不出三年,他便升任縣丞,成了縣太爺的得力助手。
官越做越大,李長庚卻越來越不安。他時常夢見那三位老者,夢見白衣女子和紅狐,夢見算命先生陰森森的笑容。這些年,每逢遇到難題,他便會去老林子求助,三位老者總是有求必應。但他心裡清楚,這份恩情,早晚是要還的。
這年秋天,縣裡出了件怪事。城外三十裡的趙家莊,接連有村民在夜裡看見白影飄過,隨後家中便會丟失雞鴨,更有人聲稱看見一隻比牛還大的黃鼠狼在村口作揖。一時間人心惶惶,都說趙家莊惹上了黃大仙。
縣太爺命李長庚前去查辦。李長庚帶了一隊衙役趕到趙家莊,村民圍上來七嘴八舌,說的都是黃大仙如何顯靈,如何作祟。莊主趙老栓拉著李長庚的手說:“李大人,您可得救救我們啊!再這樣下去,莊裡人都要逃光了。”
李長庚安撫了村民,當晚便在趙老栓家住下,想親眼看看這“黃大仙”究竟是何方神聖。夜深人靜時,他正伏案檢視卷宗,忽聞窗外有響動。推開窗一看,月光下,一隻碩大的黃鼠狼人立而起,前爪作揖,口吐人言:“李大人,彆來無恙?”
李長庚定睛一看,這黃鼠狼的眉眼神態,竟像極了當年林中那位黃衣老者!他心中一震,強自鎮定:“你...你是...”
黃鼠狼嘻嘻一笑:“怎麼,當了幾年官,便不認識老朋友了?當年若不是我們兄弟三個幫你,你哪有今日?”
說話間,又有兩道身影從陰影中走出。左邊是個青袍秀士,麵如冠玉;右邊是個灰衣漢子,神情冷峻。那青袍秀士拱手道:“小友,多年不見,可還記得我們?”
李長庚恍然大悟,這三位,正是當年的三位老者!他忙躬身行禮:“三位仙長大恩,長庚冇齒難忘。隻是不知仙長今日前來,所為何事?”
灰衣漢子開門見山:“我們今日來,是討還因果的。你在趙家莊推行新稅,可知道這莊後山中,有我們子孫修行之所?你這一征稅,莊民進山砍柴打獵的多了,驚擾修行,已傷了我幾個子孫。”
黃鼠狼接話:“我的徒子徒孫不過是吃了莊裡幾隻雞鴨,略施懲戒,你們便要大動乾戈,豈不寒心?”
李長庚這才明白前因後果,沉吟道:“三位仙長於我有恩,按理我不該推辭。但朝廷法度在上,百姓生計在下,我若徇私,何以麵對朝廷,何以麵對百姓?”
青衣秀士歎道:“我們早知你會這麼說。也罷,我們也不為難你,隻要你答應一件事:從今往後,趙家莊後山劃爲禁地,莊民不得擅入。作為回報,我們保趙家莊風調雨順,五穀豐登。”
李長庚思忖良久,這倒是個兩全之策,便應了下來。三位仙家見他答應,也不多留,告辭而去。臨行前,黃鼠狼回頭笑道:“李大人,咱們的因果就此了結。日後若再有事,可莫怪我們不講情麵了。”
自那以後,趙家莊果然再無異事,且年年豐收,成了遠近聞名的富莊。李長庚將後山劃爲禁地,立碑為界,莊民雖然不解,但見收成好,也就不再多言。
時光荏苒,又過了幾年,李長庚因政績突出,升任知府,即將離縣赴任。臨行前,他獨自一人來到老林子,擺酒祭拜三位仙家。酒過三巡,他對著空林說道:“三位仙長,長庚明日便要離任了。這些年來,多蒙仙長照拂,長庚感激不儘。今日一彆,不知何日再會,唯願仙長修為精進,早登仙籍。”
話音未落,林中忽然傳來笑聲。三位仙家現出身形,卻不再是老者模樣,而是三位中年文士。青衣秀士笑道:“小友能有今日,全憑自身勤勉,我們不過略儘綿力。今日你功德圓滿,我們也不便再留。臨彆贈你一言:為官一任,造福一方;因果循環,報應不爽。切記,切記。”
說罷,三位仙家化為青、黃、灰三道光芒,沖天而去。李長庚望空拜了三拜,心中感慨萬千。
後來李長庚官至巡撫,為官清正,愛民如子,終成一代名臣。晚年致仕還鄉,他將在任時所見所聞編撰成書,其中便有一章《三仙記》,詳述當年奇遇。書成那日,他夢見三位仙家前來道賀,說他已經還清因果,功德圓滿。
李長庚活到九十八歲,無疾而終。據說他去世那晚,有人看見三道光芒從天而降,接引他的魂魄昇天而去。李家屯的老人說,那定是三位仙家前來接引,報他一生行善積德之恩。
至今,長白山一帶還有“三仙廟”,供奉著狐仙、黃仙和長仙(蛇仙)。廟中碑文記載著李長庚與三仙的故事,警示世人:仙家報恩,重在人心;因果循環,自有天理。而那片老林子,依然雲霧繚繞,時有奇聞異事傳出,成為當地人茶餘飯後的談資。隻是再冇有人見過三位仙家同時顯聖,隻偶爾有獵人說,曾在霧中看見一青、一黃、一灰三道影子,一閃而過,似真似幻,如夢如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