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關東遼河邊上有個周家屯,屯裡最富的是糧商周守財。周家三進大院,後院糧倉堆成小山,倉裡的糧食足能養活半個縣城的人。可週守財有樁心病——年過半百,膝下無子。
周守財的髮妻王氏早逝,繼室趙氏是個精明算計的,嫁過來十幾年肚皮也冇動靜。周守財納了三房妾室,卻都是隻開花不結果。屯裡人背後嚼舌根:“周家糧山壓子運,金山銀山也枉然。”
這年臘月二十三,周守財從縣城盤賬回來,剛進屯口,就見本家侄子周寶柱揹著柴火往家走。寶柱二十出頭,父母早亡,跟著瞎眼奶奶過活,為人老實肯乾。
“寶柱啊,來幫叔背賬本。”周守財招呼道。
寶柱應聲過來,接過沉甸甸的賬本箱子。周守財看他棉襖袖口磨得發白,心裡一動:“明兒來糧行幫忙,給你開份工錢。”
寶柱眼睛一亮,連聲道謝。周守財拍拍他肩膀,心裡卻另有一番盤算。
當晚,周守財做了個怪夢。夢見後院糧倉底下壓著一條黃皮子,那黃皮子口吐人言:“周老爺,你糧山壓我百年,斷我香火道行。你不讓我好過,我也讓你絕後。”
周守財驚醒,一身冷汗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一樁舊事——那時他剛起家,為擴建糧倉,平了一座老墳。當時墳裡竄出一隻黃鼠狼,被他家丁打瘸了腿逃走了。
轉眼到了正月十五,周家請了跳大神的來驅邪。神婆是本地有名的“黃仙弟子”,請的是胡三太奶——東北保家仙裡排得上號的正仙。
神婆在院中設了香案,敲起太平鼓,唱起神調。不多時,身子一顫,聲音變了腔調:“周守財,你可還記得三十年前那樁事?”
周守財慌忙跪倒:“大仙明鑒,小的當年無知,衝撞了仙家。”
附身神婆的胡三太奶道:“那黃皮子名喚黃三郎,本是山中修煉的精靈,被你壞了洞府,瘸了腿,修為大損。它發下毒誓,要你周家絕後。這些年來,你那些未出世的孩子,都是它暗中作祟。”
周守財磕頭如搗蒜:“求大仙救救周家!”
“解鈴還須繫鈴人。”胡三太奶道,“你需找到黃三郎,誠心懺悔,彌補過錯。否則莫說子嗣,便是你這萬貫家財,也守不過三代。”
說罷,神婆身子一軟,清醒過來,對剛纔所說一概不知。
周守財心中驚疑,請來風水先生看宅。那先生繞著糧倉轉了三圈,指著西南角道:“此處陰氣最重,地下必有古怪。”
周守財命人開挖,挖到一丈深處,果然見一副動物骸骨,右腿骨有斷裂痕跡。他想起夢中黃皮子的話,急忙命人將骸骨小心取出,裝入檀木匣子。
周守財決定親自進山尋找黃三郎。他備了香燭供品,帶上寶柱做伴。寶柱雖然不解,但叔父吩咐,便認真照做。
二人進了長白山支脈,在深山老林裡轉了三天。這日黃昏,來到一處山穀,見一破舊山神廟。廟裡供奉的既非山神也非土地,而是一尊黃仙牌位。
周守財剛擺好供品,忽聽廟外傳來怪笑:“周老爺,彆來無恙啊?”
回頭一看,廟門口站著個尖嘴猴腮的黃袍老者,右腿微跛,眼睛滴溜溜轉。
周守財知道遇上正主了,連忙作揖:“黃大仙,當年是周某有眼無珠,今日特來請罪。”
黃三郎冷笑:“請罪?我百年道行毀於一旦,你幾句好話就想揭過?”
寶柱在一旁忍不住道:“這位大仙,我叔父已知錯了。您修行不易,何必執著於報複,耽誤了自己修行?”
黃三郎盯著寶柱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這小子倒有點意思。周守財,看在這後生份上,我給你指條明路——想要子嗣,須得過繼一子,且此子須是八字純陽、心地純善之人。你糧倉壓我骸骨之處,需建一座黃仙堂,香火供奉三十年。如此,或可化解這段恩怨。”
周守財忙問:“這過繼之子何處去尋?”
黃三郎指著寶柱:“遠在天邊,近在眼前。”說罷化作一陣黃煙消失了。
周守財回屯後,立即請來族長和鄉老,當衆宣佈過繼周寶柱為子。趙氏和三個妾室不乾了——她們早盤算著等周守財死後瓜分家產,哪容得半路殺出個程咬金?
趙氏哭鬨:“老爺,寶柱雖好,終究是外人血脈。不如從本家侄輩中另選一個?”
周守財這次鐵了心:“我意已決,不必多言。”
當夜,趙氏偷偷找來孃家兄弟趙老五,商議對策。趙老五是屯裡有名的混子,眼珠子一轉:“姐姐莫急,我認識個南邊來的法師,會些手段...”
三日後,周家來了個黑袍道士,自稱茅山弟子。趙氏以驅邪為名,請道士在宅中作法。那道士在寶柱住的廂房外埋了符咒,又在周守財飲食中下了慢性毒藥。
寶柱自住進周家,每日早起晚睡,跟著掌櫃學做生意,對周守財恭敬有加。周守財看在眼裡,越發覺得選對了人。
可自從道士來過,寶柱便開始做噩夢,夢見自己被無數雙手拖入糧倉底下。白天精神萎靡,日漸消瘦。
周守財自己也覺得身體不適,請來郎中把脈,卻查不出病因。這日,他恍惚間走到後院,見新建的黃仙堂前香火旺盛,忽然福至心靈,取了三炷香跪下:“黃大仙,周某誠心供奉,求大仙指點迷津。”
香燃到一半,其中一炷香突然從中折斷。周守財心中一凜,順著香頭指的方向看去,正是趙氏住的東廂房。
當夜二更天,周守財悄悄來到東廂房窗外,聽得趙氏與趙老五低聲密談。
“...那符咒埋了七日,寶柱那小子必死無疑。”
“老爺那邊呢?”
“放心,那藥無色無味,三月之後,神仙難救。到時家產還不都是咱們的?”
周守財聽得渾身冰涼,正欲轉身,忽見院中陰影裡站著兩個人——一個黑衣,一個白衣,都戴著高帽,麵色青白,手執鐵鏈。
黑白無常!
周守財嚇得腿軟,卻聽白無常道:“周守財陽壽未儘,但家中有人施邪術害人,折了陰德,閻君命我等來鎖拿施術者魂魄。”
黑無常鐵鏈一抖,直穿窗戶而入。屋內傳來趙氏和趙老五的慘叫,隨後寂靜無聲。
周守財癱倒在地,再抬頭時,黑白無常已不見蹤影。他掙紮著爬起來,推門進屋,隻見趙氏和趙老五倒在地上,氣息全無,臉色烏青,像是暴斃而亡。
周守財強定心神,叫來管家,隻說二人突發急病身亡。又連夜請人挖出寶柱房外的符咒,停了自己的飲食,身體漸漸好轉。
寶柱恢複後,周守財將真相告知。寶柱又驚又怕:“叔父,那道士會不會再來?”
話音未落,管家慌張來報:“老爺,門外有個道士,說咱家邪氣未除,要進來作法。”
周守財和寶柱來到前院,見那黑袍道士已闖進大門,手執桃木劍,口中唸唸有詞。
“妖道,害人不成,還敢上門?”周守財怒斥。
道士冷笑:“周守財,你害我師妹趙氏性命,今日特來報仇!”說罷掏出一把紙人,唸咒拋向空中。那些紙人見風就長,化作青麵獠牙的惡鬼,撲向周守財。
寶柱挺身擋在叔父身前,忽聽後院一聲尖嘯,一道黃光射來,將紙人儘數擊落。黃三郎現出身形,擋在周家父子麵前。
“茅山敗類,也敢在關東地界撒野?”黃三郎喝道。
道士見是保家仙,心中忌憚,但仍強作鎮定:“黃皮子,此事與你無關,休要多管閒事!”
“周守財已供奉我香火,他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黃三郎說著,張口噴出黃煙。道士急忙揮劍抵擋,兩人在院中鬥起法來。
周守財護著寶柱躲到廊下,隻見黃煙與黑氣糾纏,飛沙走石。忽然,道士掏出一麵銅鏡,對準黃三郎一照。黃三郎慘叫一聲,現出原形——一隻瘸腿的黃鼠狼。
道士獰笑上前,舉劍便刺。危急時刻,寶柱不知哪來的勇氣,抓起香爐砸向道士。香爐裡正是供奉黃三郎的香灰,沾到道士身上,滋滋作響。
道士慘叫著後退,黃三郎趁機化作人形,一爪掏向道士心口。道士倒地氣絕,屍體迅速乾癟,竟是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。
黃三郎對周守財道:“此人修煉邪術,早已不是活人。今日我與他兩敗俱傷,需回山中修養。你記住,善待寶柱,誠心供奉,周家香火方可延續。”
說罷化作黃煙遁去。
趙氏死後,三房妾室又鬨起來,要分家產單過。周守財一氣之下,將她們全部遣散,隻留寶柱一人在身邊。
這年秋天,周守財染了風寒,一病不起。臨終前,他將寶柱叫到床前,取出早已寫好的遺囑:“我死之後,全部家產由你繼承。但你需答應我三件事:一是黃仙堂香火不可斷;二是周家每代須行善積德;三是若你無子,也須過繼良善子嗣,不可讓家產落入奸人之手。”
寶柱含淚答應。三日後,周守財去世,寶柱披麻戴孝,按親生父親之禮安葬。
頭七那晚,寶柱守靈至半夜,忽聽靈堂外有腳步聲。抬頭一看,竟是周守財的幾個遠房侄子,為首的名叫周富貴,是屯裡有名的無賴。
“寶柱,你一個過繼的外人,憑什麼獨占周家財產?”周富貴揮著棍棒,“識相的,把田契地契交出來,滾出周家屯!”
寶柱護著靈牌:“叔父臨終囑托,我不能違背。”
“那就彆怪我們不客氣!”周富貴一揮手,幾人一擁而上。
突然,靈堂裡陰風大作,蠟燭全滅。黑暗中傳來鐵鏈拖地之聲,兩個模糊的影子出現在門口——又是黑白無常!
周富貴等人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爬爬逃出靈堂。白無常對寶柱道:“周守財在閻君麵前陳情,說有人要奪他家產,害他過繼之子。閻君特準我等前來震懾宵小。你好自為之。”
寶柱叩謝,再抬頭時,二鬼已消失不見。
寶柱繼承家產後,謹記養父遺訓,誠信經營,樂善好施。他娶了鄰村一個善良姑娘,夫妻恩愛,卻多年無子。
轉眼寶柱也年過四十,妻子勸他納妾,他搖頭:“當年叔父納妾三人,家宅不寧。咱們命中若無子,便從本家過繼一個就是。”
這年清明,寶柱上山祭掃周守財之墓,回來的路上,在草叢裡發現一個棄嬰。那嬰兒包裹裡塞著一張紙條:“此子生辰八字: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甲子時。”
寶柱大驚——這正是黃三郎所說的八字純陽!他抱起嬰兒,孩子竟對他甜甜一笑。
回家後,寶柱與妻子商議,決定收養這個孩子,取名周承善。說也奇怪,自收養承善後,寶柱妻子竟然懷孕,次年生下一子。
承善漸漸長大,聰明伶俐,心地善良。寶柱對他視如己出,將生意本事傾囊相授。承善二十歲那年,寶柱將家業交給他打理,自己退居幕後。
這年臘月,承善從外地收賬回來,帶回一個訊息:他在鄰縣遇到一個黃袍老者,托他捎句話給寶柱——“三十年香火將滿,恩怨已了,好自為之。”
寶柱知道這是黃三郎傳來的訊息,忙到黃仙堂上香。三十年期限一到,他請來工匠重修黃仙堂,立碑記述這段往事,警示後人。
多年後,周承善已成為遠近聞名的大糧商,秉承養父教誨,每逢災年便開倉放糧,活人無數。周家子孫繁衍,成了當地望族。
有人說,深夜路過周家老宅,還能聽見糧倉底下有動靜,像是有人在挪動糧袋。但周家人從不害怕,因為他們知道,那是黃三郎在幫他們看護糧倉。
也有人說,見過一個黃袍老者在周家祠堂裡上香,一轉身就不見了。
周家後代牢記祖訓:家財萬貫,不如子孫賢良;香火供奉,貴在心誠。那些玄奇古怪的事,真真假假,誰又說得清呢?隻是這糧山之下,埋著一段人仙恩怨,最終化作代代相傳的警世恒言——為人莫做虧心事,舉頭三尺有神明;善惡到頭終有報,隻爭來早與來遲。
故事講到這裡,也就差不多了。列位看官,您要是路過關東地界,見到哪家糧店供著黃仙牌位,八成就是周家的後人。進去買二斤新米,保準分量足、成色好——這可是黃大仙親自看顧的糧食,錯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