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關東長白山下有個叫黑石溝的屯子,屯裡有個後生叫戴成林,讀過幾年私塾,後來跟著日本人開的煤礦學了些測繪本事,成了礦上少有的“文化人”。他為人耿直,見不得東洋人欺淩礦工,常替工友出頭,漸漸成了日本監工佐藤的眼中釘。
這年深秋,煤礦深處挖出了一條罕見的富礦脈,佐藤下令日夜趕工。戴成林勘探時發現礦脈走向詭異,岩層中滲著暗紅色的水珠,似血非血,且岩壁上隱約可見鱗片狀紋路。他找到佐藤,說此礦脈邪性,怕挖到不該挖的東西,請求暫緩開采。
佐藤冷笑:“你們支那人就愛裝神弄鬼!這是帝國需要的資源,明天必須打通主巷道!”
當夜,戴成林做了個怪夢。夢裡一條無角黑龍盤踞礦洞深處,龍目淌血,聲音如悶雷:“此地乃吾蛻骨之所,凡人若擾,必遭淵噬。”
第二天,戴成林剛下礦,便見佐藤親自帶著一隊日本兵押著二十幾個礦工往新礦脈去。他心知不妙,硬著頭皮跟上。巷道越走越深,岩壁上的鱗狀紋愈發清晰,空氣裡飄著一股子腥甜味。
突然,前方礦工驚叫起來——鎬頭砸開岩壁,裡麵赫然露出一截潔白如玉的巨型骨骼,粗若水缸,綿延不知幾許!
“龍...龍骨!”老礦工王把頭顫聲道,“快撤!這是龍蛻骨的禁地!”
佐藤卻興奮地拔出軍刀:“繼續挖!這是化石,運回日本能賣大價錢!”
話音未落,整個礦洞劇烈震動,岩壁裂隙中湧出腥紅的水,瞬間淹到膝蓋。戴成林大喊“快跑”,但為時已晚。隻聽一聲悶響,巷道頂部坍塌,他隻覺腳下一空,墜入無底深淵...
不知過了多久,戴成林在刺骨寒水中醒來。四周漆黑如墨,唯遠處有一點幽幽綠光。他掙紮著遊過去,竟是一處水下洞窟,空氣清冷,岩壁上生著發光的苔蘚。
洞窟深處,坐著一位白衣老者,白髮垂地,麵容卻如四十許人,正對著一盤殘棋沉思。老者身旁的石桌上,擺著一盞青銅古燈,燈焰碧綠。
“你醒了。”老者抬眼,目光如深潭,“老夫姓龍,在此已待了一百七十年。”
戴成林大驚,忙行禮問此地何處。龍先生歎道:“此處本是長白山龍脈餘支,名曰‘龍骨淵’。乾隆年間,有尋寶人挖斷地脈,引發山崩,連我在內四十九人被困於此。如今,你是第五十個。”
“那我們如何出去?”
龍先生搖頭:“上方坍塌百丈,水脈錯綜,凡人難出。不過...”他指了指洞窟一側,“那裡有些前人遺物,你可自取。”
戴成林摸索過去,發現幾十具白骨整齊排列,每具骸骨旁都有個油布包。打開一看,竟是各類書籍——醫卜星象、農耕水利、甚至還有西洋算術。最奇的是,這些書在幽暗中竟隱隱泛著微光。
龍先生道:“這些都是被困者畢生所學。深淵無日月,我便教他們讀書明理,以度漫漫長夜。你可願學?”
戴成林自知絕境,便拜龍先生為師。從此,他在深淵中不知寒暑,跟著龍先生學了風水堪輿、草藥醫術,更習得一門“聽地術”——耳貼岩壁,能辨三裡內地脈走向、水流通塞。
某日,戴成林在洞窟深處發現一道暗河,水流溫熱,河底鋪滿細沙。他潛水探查,竟在河床沙中發現大量晶瑩如玉的骨骸碎片,最大的一片上,天然生著北鬥七星紋路。
龍先生見之,神色悵然:“此乃吾當年蛻下的龍骨。乾隆四十五年,我在此閉關化龍,不料山崩地裂,功虧一簣,肉身湮滅,隻餘這縷殘魂守著遺骨。”
戴成林恍然:“先生莫非是...”
“不過是一條未能躍過龍門的老蛟罷了。”龍先生苦笑,“如今地脈受損,我無法入輪迴,亦不能離此淵。但你可不同。”
他教戴成林收集七片帶星紋的龍骨,按北鬥方位擺成陣勢,又取青銅燈中的“地心火”點燃。火焰騰起時,岩壁上竟顯出一幅巨大的長白山水脈圖,其中一道暗紅色細線蜿蜒通向北方。
“從此水路出,三日可至鬆花江支流。”龍先生道,“但需記住三件事:其一,出淵後你會有‘地眼’,可見常人不可見之物;其二,佐藤為奪龍骨,已請來日本陰陽師佈下‘九幽鎖龍陣’,你破陣時需用我傳你的‘七星步’;其三...”
他凝視戴成林:“你出淵那日,正是四十九位亡魂百年怨氣爆發之時,屆時礦山將塌,黑石溝三百戶危在旦夕。你須在午時三刻前,以此淵中‘鎮魂石’佈下護村陣法。”
戴成林牢記教誨。龍先生又贈他一枚鱗片狀玉佩:“此乃我本命鱗,危急時可喚我殘魂相助,但僅一次。”
離彆那夜,四十九具白骨齊齊發出幽光,化作虛影向戴成林躬身行禮。龍先生的身影漸漸淡去,與青銅古燈融為一體:“走吧,莫回頭。”
戴成林含淚潛入暗河,按水脈圖遊了三日三夜,終於從一處寒潭浮出。環顧四周,竟是黑石溝後山的“老龍潭”!潭邊老樹下,坐著個抽旱菸的老頭,正是屯裡傳說已得道的胡三太爺——胡家保家仙在人間的化身。
胡三太爺眯眼看他:“戴家小子,你在下麵待了整整四十九天,屯裡都給你立衣冠塚了。”
戴成林大驚,方知“洞中一日,世上已一旬”。他忙將遭遇告知,胡三太爺煙鍋子敲得啪啪響:“佐藤那廝請來的陰陽師不簡單,在礦山周圍埋了九九八十一根‘怨骨樁’,要借枉死礦工的怨氣煉化龍骨,煉成那‘八岐大蛇式神’。今晚子時就是最後關頭。”
戴成林想起龍先生囑咐,忙問鎮魂石之事。胡三太爺指向老龍潭底:“潭底有七塊星紋石,是當年老蛟佈下的陣眼,你去取來。我去聯絡常仙、黃仙,今夜跟他們鬥法!”
當夜子時,礦山周圍陰風大作,八十一根人骨樁冒出黑煙,在空中凝成八頭巨蛇虛影。佐藤和黑袍陰陽師站在法壇前,壇中正供奉著那截晶瑩龍骨。
戴成林按七星方位在屯子四周埋下鎮魂石,又用硃砂在黑石溝每戶門楣畫上辟邪符。剛畫完最後一家,礦山方向傳來巨響——地麵裂開巨縫,四十九道黑氣沖天而起,正是百年怨魂!
怨魂直撲黑石溝,卻在屯外被一道金色光幕擋住。鎮魂石陣起作用了!但怨氣太盛,光幕漸顯裂痕。
戴成林疾奔至礦山,見那陰陽師正揮動幡旗,要將怨魂煉入八岐虛影。他踏起七星步,每踏一步,地麵便亮起一顆星芒,七步踏完,竟引動北鬥星光落下,擊碎三根怨骨樁。
陰陽師怒極,咬破舌尖噴出血霧,八岐虛影凝實三分,一隻蛇頭猛地噬向戴成林。危急時刻,懷中玉佩發熱,一道白色蛟龍虛影騰空而起,與八岐纏鬥。
胡三太爺也現身了,身後跟著常仙(蛇仙)、黃仙(黃鼠狼仙),三位地仙各顯神通:胡三太爺化作巨狐,口吐三昧真火;常仙召來滿山蛇群,啃噬怨骨樁;黃仙放出迷魂煙,困住日本兵。
戴成林趁機衝上法壇,抓起那截龍骨。龍骨入手瞬間,他“地眼”全開,看見地底深處,龍先生的殘魂正與一條黑龍地脈搏鬥——原來陰陽師竟將日本島下的邪龍脈引了過來,要吞併長白龍脈!
“先生,我該如何?”戴成林手握龍骨大喊。
龍先生的聲音在心底響起:“將龍骨刺入法壇中央的‘逆鱗位’,逆轉陣法,以彼之道還施彼身!”
戴成林看準方位,將龍骨狠狠插入地麵。轟隆一聲,八十一根怨骨樁同時炸裂,八岐虛影慘嚎消散,陰陽師遭反噬,吐血倒地。地底那黑龍脈也被震退,縮回日本方向。
但四十九道怨魂仍未安息,在空中淒厲盤旋。戴成林忽然想起龍先生所授《度魂經》,盤坐於地,朗聲誦唱。經文聲起,怨魂漸漸平靜,化作點點金光,消散於夜空。
佐藤見大勢已去,拔刀欲劈戴成林,卻被常仙一尾掃飛,跌落深淵裂縫。
塵埃落定,東方既白。胡三太爺拍了拍戴成林肩膀:“小子,你如今得了地眼和龍脈認可,往後就是這長白山一方的‘地師’了。好生看護這方水土吧。”
戴成林再拜謝眾仙。三仙化作青煙散去,唯留胡三太爺的聲音迴盪:“每月十五,可來老龍潭與老夫吃酒...”
自那以後,戴成林成了關東有名的風水先生,專替人調解山水靈脈之事。黑石溝再未出過礦難,屯裡人常見戴先生夜深時站在老龍潭邊,對著水麵說話,潭中偶有白影遊弋,如蛟似龍。
而那座坍塌的礦山,後來草木蔥蘢,每逢雨夜,山間會響起琅琅讀書聲,似有數十人吟誦詩書。有人說,那是四十九位讀書人的魂魄,終於得了安寧,在龍飛相公的教導下,於地下繼續他們的千秋大夢。
隻是戴成林屋中,永遠擺著一盞青銅燈,燈焰碧綠。他常對徒弟說:“這世上啊,有些深淵掉下去是劫難,有些深淵掉下去...卻是機緣。端看你在黑暗中,是閉目等死,還是伸手摸到前人留下的光。”
言罷,他會望向礦山方向,輕聲道:“先生,您說是不是這個理?”
窗外風過鬆林,聲如龍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