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膠東半島有座老城叫掖縣,城西三十裡有個賈家村。村裡有個後生叫賈成智,生得眉清目秀,腦子也靈光,自幼被鄉鄰稱為“小文曲星”。可說來也怪,這賈成智十六歲起參加縣裡的新式學堂考試,連著考了五回,回回落榜。
村裡老人都說:“這娃子是文曲星下凡,就是被什麼壓著了。”
賈成智的父親早逝,母親含辛茹苦供他讀書。眼見著家裡田產賣得隻剩三畝薄田,母親又染了咳疾,賈成智心裡跟油煎似的。這年秋試前夜,他揣著母親借來的兩塊銀元,準備次日進城赴考,卻在家門口槐樹下長籲短歎。
“成智兄弟,愁什麼呢?”
賈成智抬頭一看,是個麵生的中年漢子,穿青布長衫,眼珠子滴溜溜轉得活泛,下巴尖瘦,嘴角似笑非笑。
“您是?”
“鄙姓黃,單名一個顯字,過路客商,見小兄弟氣度不凡,卻有愁雲籠罩,忍不住問一聲。”
賈成智正愁無人傾訴,便將多年落榜之事說了。黃顯聽罷撫掌大笑:“這事兒簡單!我早年也得過高人指點,知道些文章門道。你若信我,今晚且隨我來。”
賈成智鬼使神差地跟著黃顯出了村,往北山走去。約莫走了半個時辰,來到一處荒廢的山神廟。黃顯從懷裡掏出一把黃紙,藉著月光,提筆蘸了不知什麼墨汁,在紙上唰唰寫了幾行字。
“明日考題,必在這三篇文章之內。你隻需將我這文章一字不差背下來,保你高中。”
賈成智接過一看,文章寫得狗屁不通,語句不通,典故亂用,簡直是三歲孩童的塗鴉。他臉色難看:“黃先生,這...這能行?”
黃顯嘿嘿一笑:“你且記住,考場如戲台,考官要的不是真才實學,是他們愛看的那套。這文章看似粗鄙,實則是按著考官的心思寫的。你隻管背,背熟了燒掉紙,天機不可泄露。”
賈成智將信將疑,但死馬當活馬醫,硬著頭皮背了一夜。說來也怪,那些亂七八糟的句子,背起來竟順口得很。
次日考場,題目發下來,賈成智目瞪口呆——竟真與黃顯給的三篇文章一般無二!他按著背好的文章抄了上去,邊抄邊臉紅,這寫得是什麼玩意兒?
放榜那天,賈成智竟高中頭名!訊息傳到村裡,鄉親們敲鑼打鼓來賀喜。可賈成智自己心裡憋屈,這算什麼本事?
幾日後,黃顯又出現了,這回是在賈家院裡,蹲在牆頭上,笑眯眯地說:“成智兄弟,恭喜啊!不過這纔剛開始,省城的考試,我也能幫你。”
賈成智母親端著熱茶出來,看見黃顯,手一抖,茶碗差點摔了——她分明看見,牆頭上的黃顯身後,拖著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,一閃就不見了。
賈母是見過世麵的老輩人,心裡明白了七八分,但見兒子終於有了出息,便冇點破,隻是私下對賈成智說:“兒啊,那位黃先生不是凡人,你凡事留個心眼。”
賈成智此時已被功名衝昏了頭,跟著黃顯一路“通關”,從縣試到省試,再到赴京趕考,用的都是黃顯那套“狗屁文章法”。奇怪的是,這些文章越是荒唐,考官越是喜歡。最後賈成智竟中了進士,被分配到鄰縣做官。
赴任前夜,黃顯來辭行。月光下,他的身影拉得老長,尖嘴模樣愈發明顯。
“成智兄弟,咱們緣分到此。我助你功成名就,你也得應我一事。”
“先生請講。”
“我乃北山黃家一門,修行三百年,如今需借人間功名之氣渡劫。你這進士身份,借我名頭用三年,三年後還你,如何?”
賈成智聽得頭皮發麻,這才明白自己遇上了“黃大仙”——膠東一帶對得道黃鼠狼的尊稱。他猶豫間,黃顯又說:“你若不應,那些文章的秘密...”
賈成智冷汗直流,隻得答應。
上任後,賈成智本想做個清官,卻發現自己身不由己。白日裡他審案斷事還算清明,一到夜裡就渾渾噩噩,第二日發現自己批的公文、斷的案子,儘是些荒唐決定。原來黃顯借他身體行事,專乾些損陰德的事——收受賄賂、顛倒黑白、甚至暗中幫助黃家子孫在人間斂財。
不到一年,賈成智管轄的縣裡怨聲載道。他自己也日漸消瘦,夜裡常做噩夢,夢見自己被關在籠子裡,看著另一個“自己”為非作歹。
這年清明,賈成智回鄉祭祖。走到村口老槐樹下,遇見個白髮蒼蒼的瞎眼老道,正在樹下襬卦攤。老道突然抬頭,“看”向賈成智:“這位官人,身上有股騷氣,可是遇了黃仙?”
賈成智大驚,左右無人,便跪倒在地:“求道長救我!”
老道聽罷前因後果,長歎一聲:“黃仙借人身修行,本是常事,但你這隻貪心太重,竟想奪你根基。我有一法,可助你脫身,但你要舍了這身功名,可願意?”
賈成智想起這一年來的折磨,毫不猶豫:“願意!”
老道從懷裡掏出一麵銅鏡:“今夜子時,你拿這鏡子照自己,口中念‘真我歸位,外邪退散’,記住,鏡子碎了也不許停。”
當夜子時,賈成智依言照做。銅鏡中,他看見自己身後站著個黃皮尖嘴的怪物,正齜牙咧嘴。鏡子越照,那怪物越清晰,最後竟從鏡中撲出!賈成智嚇得手抖,但記著老道的話,死死握著鏡子繼續唸咒。
突然“哢嚓”一聲,銅鏡碎裂,一道黃光從賈成智天靈蓋衝出,化作一隻巨大的黃鼠狼,哀嚎著竄出窗外。賈成智則昏倒在地,醒來時已是三天後。
母親守在床邊抹淚:“兒啊,你可醒了!那黃大仙昨夜托夢給我,說與你兩清了,但你身上的功名之氣已被它吸走大半,你這官...做不得了。”
果然,不久後省裡來查,發現賈成智任上諸多糊塗案,要革職查辦。危急關頭,那位瞎眼老道突然出現在公堂上,也不知施了什麼法,主審官突然改了說辭,隻將賈成智革職了事。
賈成智回到賈家村,已是深秋。功名冇了,家產也在為官時被黃顯折騰光了,隻剩老宅三間。母親病重,他隻得每日上山采藥。
這日,他在北山深處發現一處隱秘山洞,洞內有石床石桌,像是有人住過。石桌上刻著一行字:“功名如露,道心似磐。黃粱熟未?夢醒時分。”
賈成智恍然大悟,原來這一切,從遇見黃顯開始,就是一場試煉。他跪在洞中,不知朝哪個方向磕了三個頭:“弟子愚鈍,今日方知,真才實學在心不在名,正道修行在德不在術。”
話音剛落,洞中忽然明亮起來,石壁上浮現出一篇篇文章,竟是這些年來他讀過的所有聖賢書,字字發光。賈成智看得入神,不覺三天三夜,將壁上文章重新領悟了一遍。
回家後,賈成智像變了個人。他在村裡開了間私塾,不收窮人家孩子學費,隻要求他們踏實讀書,明理修德。奇怪的是,凡是他教過的孩子,不論資質如何,都能學有所成,雖未必大富大貴,但個個品行端正,成了四裡八鄉有名的好人。
又過了三年,母親安然離世。葬母那日,賈成智在墳前守夜,忽見一隻老黃鼠狼人立而起,朝他作揖。細看正是黃顯,但眼神清澈了許多。
“賈先生,多謝當年不殺之恩。我借你功名渡劫,雖成了,卻損了陰德,這三年來我暗中護佑鄉裡,行善補過,今日方得解脫。特來謝你,也提醒一句:南山有位白老太太,是柳仙得道,她那兒缺個記賬先生,你若想尋個清淨去處...”
賈成智微笑還禮:“黃先生好意心領,但我已找到自己的道——在這人間,教書育人,便是修行。”
黃顯點頭,化作一陣青煙去了。
從此,賈家村的私塾越來越興旺,賈成智一生未娶,將全部心血用在教學上。他活到九十九歲,無疾而終。下葬那日,送行隊伍排了三裡長,有學生,有學生子孫,還有不少陌生人。
有眼尖的人看見,送葬隊伍末尾,跟著幾個奇怪的人:一個尖嘴老者,一個拄著蛇杖的老太太,還有個滿麵紅光、像土地公似的小老頭。他們走到墳前,各施一禮,便不見了。
後來賈家村改建,要遷賈成智的墳,打開一看,棺中無人,隻有一卷書、一支筆。書是手抄的《正氣歌》,筆是普通的毛筆,但筆桿上刻著兩行小字:
文章自古無憑據
唯有真心渡人間
村裡老人說,賈先生這是被仙家接引走了。也有人說,他本來就不是凡人,是文曲星下凡曆劫來的。更有人說,曾在南山深處見過他,還是年輕模樣,在一座草廬裡教書,學生有狐狸、黃鼠狼、蛇,甚至還有棵會走路的古樹。
這些傳說越傳越廣,但賈家村的私塾一直辦著,出了不少人才。有趣的是,這私塾有個規矩:不教應試文章,隻教做人道理。有學生要去趕考,先生會單獨叮囑:“功名如浮雲,文章貴在心。若遇黃仙指點,切記問問自己本心。”
每逢月圓之夜,私塾後院的古井邊,常有人看見一個青衫書生在賞月,走近了又不見。井水卻格外清甜,村裡人說,那是賈先生還在護佑這一方水土呢。
這故事在膠東傳了百十年,老人們常拿它告誡後生:功名路上多精怪,守得本心纔是真。黃仙雖能助你登科,但真正的學問,還得自己一字一句讀出來,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。人間正道是滄桑,可這滄桑裡,自有神仙都羨慕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