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家溝有個後生叫李青林,天資聰穎,是村裡有名的讀書人。隻可惜連著三年高考都名落孫山,不是忘帶準考證,就是考試當天發高燒,最近一次更是離奇,明明答得順暢,成績單上卻隻有可憐的三百來分。
村裡人私下議論:“老李家祖墳怕是冇冒青煙,這孩子命裡不帶文運啊。”
這年七月半,李青林心中煩悶,獨自往村後山走去。山路崎嶇,他漫無目的地走著,不知不覺天色已暗,竟迷了路。正焦急時,忽見前方有盞燈籠晃動,走近一看,是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,麵容清瘦,目光炯炯。
“小夥子,這麼晚了還在山裡轉悠,不怕遇上不乾淨的東西?”老者笑問。
李青林歎氣道:“心裡憋悶,顧不得許多了。”
老者自稱姓黃,在山中清修。兩人聊得投機,黃老便邀李青林到自己的小屋暫住一宿。那屋子簡陋卻整潔,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《登科圖》,圖中書生正要接過官帽,栩栩如生。
“我看你眉宇間有文氣,為何屢試不第?”黃老問道。
李青林將三次高考失利一一道來,越說越覺委屈。
黃老閉目掐指,忽然睜眼道:“你命中文星暗淡,本該是個落第的命。不過——”他話鋒一轉,“也不是冇有辦法。”
“什麼辦法?”李青林急忙問道。
“掌管此地文運的,已非昔日文曲星,而是一位新調任的‘文昌使者’。使者好財,若有足夠的‘誠意’打點,或可改命。”
李青林苦笑:“我家境貧寒,哪來的錢財打點?”
黃老神秘一笑:“不必人間金銀。那使者收的是‘陰德銀兩’,需得至親在冥河岸邊燒化紙錢,再由專人送去。我恰認得一位能通陰陽的差人,可以代為打點。”
李青林將信將疑:“這要多少錢?”
“三百兩足夠打通關節,五百兩可保前程無憂。不過,”黃老正色道,“此事全看誠心,心誠則靈,心不誠反招禍端。”
回到家,李青林與父母商議。父親李大康抽著旱菸,半晌才說:“寧可信其有吧。咱家雖不富裕,但為你前程,砸鍋賣鐵也湊五百兩出來!”
李家變賣了兩頭豬、一倉糧食,又向親戚借債,總算湊足了錢,買了上好的金箔紙,疊成五十個大大的銀元寶。
次日午夜,按黃老吩咐,一家三口來到村東頭的老槐樹下。黃老畫了一道符,唸唸有詞,忽地一陣陰風襲來,四周溫度驟降。隱約見一黑袍人從霧中走來,麵目模糊,隻一雙眼睛亮得駭人。
“就是這些?”黑袍人聲音沙啞。
黃老躬身:“勞煩陰差大人了。”
李大康連忙點火燒紙,火光跳躍中,紙元寶化作青煙,被陰差袖袍一拂,儘數收去。
“七日之內,必有訊息。”陰差說完,消失在夜色中。
回家路上,李父有些不安:“那陰差看著森人,這事靠譜嗎?”
李青林卻信心滿滿:“黃老是高人,肯定不會騙我們。”
第六日傍晚,李青林收到省城師範大學的錄取通知書——他原本誌願填的是北大,這師大不過是湊數的保底選擇。
“怎麼不是北大?”李青林大失所望。
當夜黃老來訪,搖頭歎息:“可惜啊可惜!那五百兩若全數送達,北大不在話下。定是有人從中剋扣,送到使者手中的恐怕不足三百兩。”
李父李母麵麵相覷,他們明明燒足了五百兩啊!
黃老歎道:“陰間辦事,與陽世無二。經手人層層扒皮,真正到正主手裡的,能剩六七成就不錯了。”
李青林不甘心:“還能補救嗎?”
“難!”黃老沉吟,“除非再備二百兩,這次我親自押送,或許還能挽回。”
可李家已債台高築,哪裡還能再拿出錢來?
夜裡,李青林輾轉難眠,忽聽後院雞飛狗跳。起身檢視,隻見月光下,一隻碩大的黃鼠狼正叼著他家最後一隻老母雞。
“好你個畜生!”李青林抄起木棍追去。
黃鼠狼跑得飛快,三轉兩轉竟鑽進了後山黃老的小屋。李青林悄悄靠近,聽見屋內傳來對話。
“爹,李家已經榨乾了,還留著做什麼?”
“傻小子,爛船還有三斤釘呢。那李青林命中本該明年轉運,咱們得趁他時來運轉前多撈幾筆...”
李青林如遭雷擊,捅破窗紙一看,哪有什麼黃老,分明是隻毛髮灰白的老黃鼠狼在對小黃鼠狼說話。牆上那幅《登科圖》也變了樣,圖中的官帽成了一張血盆大口。
他連滾爬下山,回到家時天已矇矇亮。父母聽說後,既驚且怒。
“原來是黃大仙作祟!”李父一拍大腿,“難怪我看那老頭尖嘴猴腮的!”
正說著,村裡有名的愣頭青趙虎急匆匆跑來:“青林,快去看!你家祖墳冒青煙了!”
一家人趕到墳地,果然見縷縷青煙從祖墳升起,空氣中還飄著異香。
這時,一個雲遊道士路過,見狀大驚:“這是文曲星歸位之兆啊!你家必出貴人!”
李青林恍然大悟:“莫非我命中本該明年高中,那黃仙提前知曉,故意設局騙錢?”
果然,次年李青林順利考入北京大學,成為全縣狀元。
後來有個知情的陰陽先生說,那黃仙一族專挑時運不濟的讀書人下手,假稱能疏通關係,實則把騙來的“陰德銀兩”轉賣給真正需要的人,兩頭賺錢。
至於那位“文昌使者”,據說因受賄被查處,換了一位清正廉明的仙官上任。而黃仙一家,再也冇在馬家溝出現過。
隻有老人茶餘飯後還在議論:“這世道,連神仙衙門都興這一套,難怪那些黃皮子能鑽空子哩!”
李青林大學畢業後回鄉任教,每逢學生急功近利,他總會講起這段經曆,末了添上一句:
“命裡該有的,遲早會有。走邪門歪道,反而會把原本的福氣也給折損了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