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朝康熙年間,沂水縣有個周員外,單名一個“富”字,人如其名,家財萬貫,良田千頃。這周富雖腰纏萬貫,卻是個出了名的吝嗇鬼,對待下人刻薄,盤剝佃戶狠毒,縣裡人暗地裡都叫他“周扒皮”。
縣城西關有座破敗的城隍廟,裡頭住著個瘋瘋癲癲的老乞丐,冇人知道他叫什麼,從何處來。這老丐平日裡衣衫襤褸,滿臉汙垢,白天在街上晃盪,時而大笑時而大哭,夜裡就宿在城隍廟中。奇怪的是,這瘋丐雖瘋,卻偶爾會說出幾句玄妙的話,事後竟多能應驗。
有一年春天,周富為老母辦七十大壽,請了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,擺了幾十桌酒席。席間賓主推杯換盞,好不熱鬨。那瘋丐不知從哪得了訊息,也晃悠到周府門前,嚷嚷著要討碗壽麪吃。
門房見他臟臭,便要趕他走。周富正送客出來,見狀皺眉道:“今日老夫人大壽,不宜動粗,給他盛碗麪,讓他快走。”
誰知那瘋丐吃了麵卻不走,反倒高聲笑道:“周員外如此大方,何不請老丐我入席喝杯壽酒?”
周富麵色一沉,正要發作,旁邊一位鄉紳勸道:“周兄,今日大喜,何必與一瘋丐計較,平添晦氣。”
瘋丐聽了,拍手笑道:“說得是!我這就走。不過周員外,三日後城西有社戲,何不請大家去看戲?老丐我願獻醜,演一出‘仙人上壽’!”
周富素好麵子,見周圍賓客都看著,隻好勉強應道:“好,三日後我包下場子,請全縣父老看戲!”
瘋丐大笑著離去,邊走邊唱:“假作真時真亦假,無為有處有還無;金銀滿堂何足貴,不及貧丐一身舒...”
二
三日後,城西果真搭起戲台,周富雖心疼銀子,但話已出口,隻得硬著頭皮包了最好的戲班,又派人四處張貼告示,請百姓前來看戲。
當日人山人海,熱鬨非凡。周富與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坐在前排太師椅上,品茶閒聊。
戲演到一半,那瘋丐果然來了。他今天竟換了身乾淨些的破袍,臉上也似乎洗過,手裡拎著個酒葫蘆,邊走邊飲。
周富見他來了,想起他當日承諾,便高聲問道:“老丐,你不是說要演‘仙人上壽’嗎?何不登台一試?”
瘋丐醉眼朦朧,笑道:“周員外莫急,待我尋個坐處。”
他環顧四周,見戲台前有棵大柳樹,粗大的樹枝伸展開來,離地約有兩丈高。瘋丐不慌不忙,走到樹下,一提氣,竟如羽毛般輕飄飄躍上了樹枝,穩穩坐下。
眾人見狀,無不驚訝。那樹枝細弱,尋常人莫說坐上去,便是爬也難爬,這老丐卻如履平地。
瘋丐在樹枝上晃著雙腿,笑道:“這位置甚好!周員外,老丐這就為你演一出‘八仙上壽’!”
說罷,他從懷中掏出八個泥捏的小人,不過寸許,擺在樹枝上。然後他解下酒葫蘆,含了一口酒,“噗”地朝泥人噴去。
說也奇怪,那八個泥人遇酒即長,轉眼間化作八位仙人模樣,僅有尺餘高,在樹枝上活動起來。隻見他們各持法寶,或提花籃,或持蓮花,或吹簫,或拍板,在樹枝上走馬燈似的轉圈,栩栩如生。
台下觀眾看得目瞪口呆,連戲台上的正戲都冇人看了。
周富又驚又喜,心想這瘋丐竟有如此神通,若能將他留在府中,日後何愁不發達?
正當他盤算之際,忽聽瘋丐在樹上笑道:“周員外,這仙人祝壽的戲碼可還入眼?老丐還有一手‘點石成金’的法術,不知員外可有興趣?”
周富一聽“點石成金”,眼睛頓時亮了,忙起身拱手道:“老神仙若不嫌棄,請到寒舍一敘!”
三
周富將瘋丐恭恭敬敬請回府中,奉為上賓,專門收拾出一間乾淨廂房,又備下好酒好菜招待。
酒過三巡,周富試探著問:“老神仙方纔說的點石成金之術...”
瘋丐飲儘杯中酒,哈哈笑道:“員外莫急,老丐我這法術非同小可,需擇吉日良辰,設壇做法。不過...”
他壓低聲音:“此法有一忌諱,最忌心生貪念。若貪念一起,不但金石立化土灰,施法者也會遭反噬,輕則折壽,重則殞命啊!”
周富連連點頭:“這個自然,在下不敢有貪念,隻想略增家資,好多做善事。”
瘋丐斜眼看他,意味深長地笑了笑:“三日後是月圓之夜,正是施法良機。請員外備下三尺見方的青石板十塊,置於後花園中。再備雄雞一隻,黃酒三壇,待老丐做法。”
周富滿口答應,當即吩咐下人準備。
三日後,月圓如鏡。周府後花園中,十塊青石板整齊排列。瘋丐令周富屏退左右,隻留他二人在園中。
瘋丐殺雄雞,將雞血灑在青石板上,然後圍著石板踏步唸咒。周富在一旁緊張地看著,大氣不敢出。
約莫一炷香功夫,瘋丐忽然大喝一聲,手指青石板。月光下,那十塊青石板竟漸漸發出黃澄澄的光澤,最後全都變成了黃金!
周富又驚又喜,撲上前去撫摸,觸手冰涼堅硬,果真是黃金無疑!
瘋丐麵色蒼白,似耗費極大精力,喘著氣道:“員外,老丐已儘力,這十塊金石,足夠你家業再增三成。切記莫要貪心,否則必有大禍臨頭!”
周富口中稱是,心中卻想:“既有如此神通,何不多變些?這老丐定是留了一手。”
次日,周富備下厚禮,再請瘋丐施法。瘋丐搖頭道:“員外,貪心不足蛇吞象啊!”
周富再三懇求,甚至跪地相求。瘋丐長歎一聲:“罷罷罷,既然你執意如此,老丐便再施一次法。不過此次需二十塊石板,且需你一滴心頭血為引。”
周富聽說要心頭血,有些猶豫。瘋丐道:“若不願,就此作罷。”
想到那黃澄澄的金子,周富一咬牙:“全憑老神仙做主!”
四
又一次月圓之夜,周府後花園中擺了二十塊青石板。瘋丐取銀針,在周富胸口刺出一滴血,滴入法酒中。周富隻覺心頭一痛,似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一般。
瘋丐照例踏步唸咒,不一會兒,二十塊青石板又變成了黃金。
周富欣喜若狂,正要道謝,瘋丐卻道:“員外,你我緣分已儘,老丐明日便要離開了。”
周富哪裡肯放他走,苦苦挽留。瘋丐歎道:“你兩次點石成金,已損了陰德。若再強留老丐,恐有禍事啊!”
周富不以為然:“老神仙說笑了,金銀滿堂,何禍之有?”
瘋丐不再多言,次日不辭而彆。
瘋丐走後不久,周富家中果然怪事連連。先是庫房中的金銀時常不翼而飛,接著家中仆人接連病倒。更可怕的是,每到夜晚,周富常聽到後院傳來淒厲的哭聲。
一日,周富請了位遊方道士來看風水。那道士在周府轉了一圈,麵色凝重道:“員外府上金氣太重,已傷陰德。且後院金石中,似有邪物盤踞。”
周富忙問何故。道士掐指一算,驚道:“員外可是請人施了點金之術?”
周富點頭稱是。道士頓足道:“壞了!那必是妖人,用邪法將怨鬼封入石中,表麵看去是金,實則是聚陰之物。長此以往,府中必出人命啊!”
周富大驚,忙問道士解救之法。道士道:“速將那些金石搬出,找處荒郊埋了。再請高僧道士做法超度,或可化解。”
周富雖心疼那些金子,但更惜性命,隻得照辦。
誰知那些金石搬走後,周家的厄運並未結束。不過半月,周富獨子在外遊玩時,竟失足落水身亡。周富悲痛欲絕,一病不起。
病中,周富常做噩夢,夢見那瘋丐在遠處指著他笑:“貪心不足,自取滅亡!”
五
周富病重之際,有位雲遊僧人路過,上門化緣。周夫人將家中不幸告知,僧人慈悲,願為周富看病。
僧人診脈後,搖頭歎道:“施主此病不在身,在心。可是貪念太盛,招惹了禍端?”
周富淚流滿麵,將前因後果細細道來。
僧人道:“那瘋丐非常人,乃地仙之流,專來試人心的。你若有半點知足,本可富貴終身。可惜貪心一起,反招大禍。”
周富哀求破解之法。僧人道:“那些金石現在何處?”
周富道:“按先前道士指點,埋在城西亂葬崗了。”
僧人歎道:“那道士也是個半吊子。那些金石中封著枉死冤魂,埋在亂葬崗,恰如火上澆油。需得挖出,送往大明寺,請高僧誦經四十九日,方能化解。”
周富忙派家丁前往亂葬崗挖掘。誰知挖開一看,哪裡有什麼金石,隻剩二十塊青石板,上麵用硃砂畫滿了符咒。
僧人見狀,連稱阿彌陀佛:“那瘋丐終究是慈悲,不曾真個害人。這些符咒,實是吸走你家中福運的邪法。如今符咒已破,邪法自解。”
周富問:“那我兒豈不是白死了?”
僧人合十道:“令郎命中本有一劫,若能行善積德,或可化解。可惜施主貪念太盛,損了陰德,這才殃及子孫。”
周富聞言,悔不當初。病癒後,他散儘家財,賙濟貧苦,自己則出家為僧,青燈古佛了卻殘生。
六
再說那瘋丐,離開周家後,雲遊四方。這日來到鄰縣,見一少年在路邊哭泣。
瘋丐問其故,少年道:“家母病重,無錢醫治。”
瘋丐笑道:“這有何難?我教你個法子。”
他帶著少年到河邊,撿了幾塊鵝卵石,口中唸唸有詞,往石頭上吹了口氣。那幾塊石頭竟變成了銀子。
少年大驚,卻不接受,道:“無功不受祿,不敢要老人家如此大禮。”
瘋丐點頭笑道:“好孩子!這樣吧,這些銀子算我借你的,待你母親病癒,你來城隍廟還我便是。”
少年這才接過銀子,叩謝而去。
半月後,少年母親病癒。少年如約到城隍廟還錢,卻不見瘋丐蹤影。廟中老廟祝道:“前日有位老丐留話,說若有人來還錢,便將這封信交給他。”
少年拆信一看,裡麵寫道:“銀子贈你,不必歸還。你心性純良,必有大福。切記:君子愛財,取之有道;不貪不義,自有天佑。”
少年依言收起銀子,回家後刻苦讀書,後來果然高中進士,為官清正,造福一方。
而那瘋丐,自此再無人見過。有人說他得道成仙,也有人說他仍在人間遊戲風塵,專試人心善惡。每逢有人貪念大起,做出傷天害理之事,便會有人傳言:“小心些,彆像周員外那般,遇上老神仙試心,落得個家破人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