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平縣城西三十裡有個柳樹屯,屯裡最近出了件怪事。
事情得從屯裡首富趙有財翻修老宅說起。那日工人們扒掉東廂房的土炕,竟在炕洞裡發現一具乾屍,盤腿而坐,鬚髮皆存,身上還穿著前朝的舊衣裳。這可把趙有財嚇得不輕,忙請來屯裡的老人辨認,可誰都不認得這是何人。
正當大家議論紛紛時,乾屍忽然睜開了眼睛,開口說了話:“吾乃黃三太爺,在此修行已百年。今日爾等擾我清修,該當何罪?”
聲音沙啞如破鑼,卻把在場的人嚇得魂飛魄散,撲通跪倒一片。那乾屍又道:“念爾等不知,且饒性命。速備三牲祭禮,香火供奉,保爾等平安。若有怠慢,屯中雞犬不寧!”
趙有財哪敢不從,當即命人備下豬頭、公雞、鯉魚,又請來香燭紙馬,在院中設壇祭拜。說來也怪,當晚那乾屍自行移至堂屋太師椅上,自此趙家日日供奉,不敢怠慢。
訊息傳開,四裡八鄉的人都來看稀奇。這黃三太爺也真有些本事,誰家有個疑難事,來問必答;誰人有病有災,求個符水,飲下即愈。一時間趙家門庭若市,香火鼎盛。
不過半月,屯裡又出了件蹊蹺事。李寡婦家的老母豬一夜之間暴斃,張木匠的兒子莫名發起高燒,王老五家的井水突然渾濁發臭。大家都說,這是黃三太爺顯靈,稍有不敬便降下災禍。
這一來,不僅柳樹屯,連鄰近幾個村子都紛紛前來供奉。趙有財索性將堂屋改為祠堂,專供黃三太爺。他自己也成了大仙的代言人,收受供奉,好不威風。
二
這一日,清平縣公安局來了個特殊人物。此人名叫周正,原是省裡有名的刑偵專家,因特殊原因主動要求調來這小縣城。他纔到任三天,就聽說了柳樹屯的怪事。
“乾屍會說話?還自稱大仙?”周正摸著下巴,若有所思。
老局長歎氣道:“這事兒鬨得沸沸揚揚,不少群眾天天往那跑。小周啊,你是省裡來的,見過世麵,這事兒你看怎麼辦?”
周正正要說話,忽然局裡來了個不速之客。這人五十上下,穿著中山裝,拎著公文包,自稱是縣文化館的乾事,姓孫。
“周同誌,柳樹屯那具乾屍,我們初步判斷可能是重要文物,應當交由文化館保管研究。”孫乾事說得義正辭嚴。
周正眯起眼睛:“孫乾事訊息真靈通啊,我這才聽說,您就上門要人來了。”
孫乾事乾笑兩聲:“群眾反映,群眾反映嘛。”
送走孫乾事,周正對老局長說:“這事兒蹊蹺。這麼著,我親自去柳樹屯走一趟。”
次日清晨,周正帶著年輕民警小李趕往柳樹屯。剛到村口,就見一棵大槐樹下圍著一群人,吵吵嚷嚷。
擠進去一看,原來是個精瘦老漢正與趙有財爭執。那老漢衣衫破舊,卻目光炯炯,聲音洪亮:“什麼黃三太爺!分明是孤魂野鬼,冒充仙家!爾等肉眼凡胎,不識真假!”
趙有財氣得臉色發青:“胡老道,你彆在這兒胡說八道!黃三太爺顯靈,大夥都親眼見過!”
被稱作胡老道的老漢冷笑:“既如此,可敢讓我與那‘大仙’當麵對質?”
周正聞言,心中一動,上前說道:“老人家說得有理,是真是假,當麵對質便知。”
趙有財見是公安,不敢造次,隻得引眾人往趙家老宅去。
三
趙家堂屋陰森昏暗,香燭繚繞。那具乾屍端坐太師椅上,果然詭異非常。
胡老道不慌不忙,從懷中取出三枚銅錢,往地上一擲,口中唸唸有詞。忽然間,屋內陰風驟起,燭火搖曳。
“呔!何方妖孽,還不現形!”胡老道一聲斷喝。
那乾屍突然抖動起來,發出桀桀怪笑:“小小道士,也敢與本仙作對!”
周正冷眼旁觀,忽然開口:“你說你是黃三太爺,可有憑證?”
乾屍轉向周正:“本仙修行百年,何需憑證?”
“既修行百年,可知這柳樹屯百年前是何光景?”周正追問。
乾屍語塞片刻,隨即怒道:“小小凡人,安敢考較本仙!”
胡老道哈哈大笑:“連這都不知,還敢自稱本地仙家!實話告訴你,百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,根本冇有柳樹屯!”
乾屍暴怒,屋內桌椅劇烈晃動,圍觀眾人嚇得連連後退。
周正卻不慌不忙,從懷中取出一麵古樸銅鏡:“此乃祖傳照妖鏡,是真是假,一照便知!”
說也奇怪,銅鏡照向乾屍,竟發出一道黃光。那乾屍慘叫一聲,一股黑煙從中冒出,化作一道黑影欲逃。
胡老道早有準備,拋出一道符籙,正中黑影。隻聽一聲淒厲慘叫,黑影消散無蹤。再看那乾屍,嘩啦一聲散作一堆枯骨。
眾人驚得目瞪口呆,趙有財更是麵如土色。
四
事情並未結束。三日後,周正剛上班,就見局裡來了十幾號人,為首的竟是那日的孫乾事。
“周同誌,我們聯名舉報,胡老道裝神弄鬼,破壞文物!那具乾屍有重要曆史價值,他卻將其毀壞,這是破壞文物保護法!”孫乾事義正辭嚴。
周正皺眉:“那乾屍是妖物作祟,何來文物之說?”
“有專家鑒定證書在此!”孫乾事掏出一紙文書,“反倒是胡老道,無證從事宗教活動,應當拘留查辦!”
周正接過文書一看,果然蓋著紅章,言之鑿鑿。他心知這其中必有蹊蹺,但程式上卻不得不處理。
正在這時,胡老道卻自己來了。他哈哈大笑:“早知道你們有此一招!周同誌,不必為難,老道隨你調查便是。”
周正暗自佩服老漢的膽識,依法辦理了手續。胡老道被拘留,卻神色自若,彷彿早有準備。
當夜,周正獨自在辦公室研究案卷,忽聽窗外有動靜。開窗一看,竟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,口中銜著一封信。
周正驚疑不定,取信展讀,更是驚訝。信中詳細說明瞭孫乾事的來曆,以及一個驚人的秘密。
原來這孫乾事本名孫德福,年輕時曾拜入一個邪道門下,學了些馭鬼之術。那具乾屍中的邪靈,正是他暗中操縱。目的是借“黃三太爺”之名,收斂錢財,控製鄉裡。
而胡老道,卻是真正的出馬弟子,家中世代供奉保家仙。那白狐,正是他家的護法仙家。
周正雖受過現代教育,但祖上也曾經曆過奇事,對這類玄妙之事並不全盤否定。他沉思片刻,有了主意。
五
次日,周正提出一個解決方案:既然雙方各執一詞,不如公開比試,看看誰有真本事。
孫乾事當即反對:“這是迷信活動!我們共產黨人不信這一套!”
周正笑道:“既然如此,你為何認定那乾屍是黃三太爺?再說了,真金不怕火煉,若是假的,正好當眾揭穿。”
孫乾事啞口無言,隻得同意。
比試地點定在城隍廟前的廣場。訊息傳開,全縣轟動,比賽當日人山人海。
周正端坐主位,左右是孫乾事和暫時釋放的胡老道。
第一輪,辨邪正。衙役押上一名囚犯,讓他混在人群中,看誰能找出。
孫乾事裝模作樣,掐指算了半天,隨意指了一個圍觀者,自然是錯的。
胡老道卻不急不慌,點燃一炷香,煙氣嫋嫋,竟直朝那囚犯方向飄去。老道順煙指引,一舉中的。
圍觀群眾一片嘩然。
第二輪,斷吉凶。周正取出三封密封的信件,讓二人判斷內容吉凶。
孫乾事又是故弄玄虛一番,胡亂判定。
胡老道再焚一香,閉目片刻,準確指出其中一封乃凶信,內容是某地發生災害。拆開一看,果然如此。
孫乾事麵色難看,強辯道:“這都是江湖伎倆,不足為憑!”
就在這時,忽然狂風大作,飛沙走石。孫乾事趁機掏出一麵黑幡,唸唸有詞。頓時陰風慘慘,數個黑影直撲胡老道。
胡老道不慌不忙,從懷中掏出一枚古玉,高舉過頂。古玉發出柔和白光,將黑影驅散。
“孫德福!你驅鬼害人,還不認罪!”胡老道厲聲喝道。
孫乾事麵目猙獰:“老東西,壞我好事,今日定要你性命!”說罷,又從袖中掏出一把黑豆,撒地成兵,化作一群黑甲武士,撲向胡老道。
圍觀群眾嚇得四散奔逃,周正也大吃一驚,冇想到孫乾事竟有這等邪術。
正當危急時,忽聽一聲清嘯,一隻白狐躍入場中,就地一滾,化作一白衣童子,手持拂塵,輕輕一揮,黑甲武士儘數消散。
“妖人,還敢逞凶!”童子聲音清脆,卻威嚴十足。
孫乾事見勢不妙,轉身欲逃,卻被周正帶人攔住。
六
孫乾事被捕,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。原來他借文化館乾事身份,四處尋找古屍古墓,以邪術操控,假裝仙佛,騙取錢財。那“黃三太爺”本是一具無名乾屍,被他暗中施法,纔有種種靈異。
事情水落石出,胡老道被無罪釋放。臨彆時,周正特意相送。
“老人家,多謝您為民除害。”周正誠懇地說。
胡老道笑道:“周同誌心懷正氣,不信邪、不怕鬼,纔是真英雄。”他頓了頓,低聲道:“其實那日比試,老夫早已看出,您那銅鏡、書信,都是尋常之物,您是為了引蛇出洞,才謊稱是法寶吧?”
周正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。
胡老道又道:“世間真偽難辨,但心存正氣,自有百靈庇佑。周同誌,您好自為之。”說罷拱手告彆,飄然而去。
周正望著老漢遠去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半月後,清平縣出了一件新鮮事:縣公安局設立了一個特殊顧問職位,專門協助處理那些“不同尋常”的案件。首任顧問,正是胡老道。
而那隻白狐,偶爾還會出現在周正的窗前,送來隻言片語的警示。清平縣自此太平無事,那些裝神弄鬼的,聽說此地有高人坐鎮,再不敢前來作祟。
隻有柳樹屯的老人們茶餘飯後還在議論:那日白狐化身的童子,眉眼間竟與百年前屯裡傳說的一位仙家頗有幾分相似...但究竟如何,就誰也說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