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膠東一帶有個叫譚家溝的村子,村裡有個年輕後生叫譚三,是村裡少有的識字人。他祖上原是舉人,到了他這代,家道中落,隻剩三間瓦房和半屋舊書。譚三不甘心一輩子種地,總想著有朝一日能重振門楣,可時局動盪,科舉早已廢除,他空有幾分才學卻無處施展,整日鬱鬱寡歡。
這年春天,譚三不知從哪得了本殘破的《養生秘術》,書中記載各種吐納修煉之法。他如獲至寶,心想既然仕途無望,不如修仙了道,若能成仙,豈不勝過人間富貴?於是每日閉門不出,盤腿打坐,練習吐納之術。
村裡人聽說後都笑他癡傻,媒人給他說親,他也一概回絕。老族長勸他:“三娃子,咱譚家就你這一根獨苗,好好娶妻生子纔是正理,修什麼仙喲!”譚三表麵應承,心裡卻不以為然,依舊我行我素。
如此過了三個月。這日黃昏,譚三正在打坐,忽覺右耳中窸窣作響,似有蟲蟻爬行。他心中煩躁,用手指掏了掏,卻不料耳中傳出一縷細若遊絲的聲音:“莫掏莫掏,我乃耳中仙是也。”
譚三大驚,壓低聲音問道:“你是何方神聖,為何在我耳中?”
那聲音答道:“我乃你精氣所化,你修煉百日,我方纔成形。你若繼續用功,我便可為你指點迷津,助你成就仙道。”
譚三又驚又喜,心想這定是修煉有了成效,仙緣已至。從此更加勤勉,每日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,便是打坐修煉。那耳中仙起初隻是偶爾出聲,後來漸漸話多起來,時而指點譚三呼吸吐納的訣竅,時而講述仙界奇聞。
日子一久,譚三覺得耳中仙的聲音越來越清晰,彷彿真有個小人在耳中居住。有次他甚至感覺耳中有什麼東西跳了出來,落在肩頭,但扭頭看去,卻什麼也冇有。
“莫要東張西望,我乃精氣所化,肉眼凡胎豈能見得?”耳中仙說道。
譚三連忙端正姿勢,繼續打坐。
這天村裡來了個遊方道士,穿著破舊道袍,搖著銅鈴,在村頭大槐樹下襬了個攤子,給人算命治病。老族長想著譚三近來行為古怪,便請道士去家中一敘,順便看看譚三是不是中了邪。
道士隨老族長來到譚三家,隻見譚三正在院中桃樹下打坐,雙目微閉,口中唸唸有詞。道士打量片刻,忽然臉色一變,將譚三拉起來,低聲問道:“年輕人,你近來可曾覺得耳中有異樣?”
譚三本想隱瞞,但見道士目光如炬,隻好如實相告。
道士聽罷搖頭歎息:“你這是招惹了‘耳報神’,此物非仙非神,乃是山野精怪的一種,最喜依附修煉之人。起初它會偽裝成仙家,騙取信任,待時機成熟,便會竊取宿主精氣,取而代之啊!”
譚三將信將疑:“可它確實指點我修煉法門...”
道士冷笑:“那是欲取先予之計!你且告訴我,近來是否常感疲倦,食慾不振?”
譚三細想之下,確實如此,原本健壯的身體近來瘦了不少,他還以為是修煉過程中的正常反應。
道士從袖中取出一道黃符,交給譚三:“今夜子時,你將此符貼在床頭,若那東西再來,你便大聲念‘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’,自見分曉。”
譚三接過符紙,心中半信半疑。耳中仙平日與他交談甚歡,怎會是害人的精怪?但道士言之鑿鑿,又不似作假。
當晚,譚三依言將符紙貼在床頭。子時剛過,右耳中果然又傳來耳中仙的聲音:“今日那道士與你說了什麼?我觀你心神不寧,可是受了蠱惑?”
譚三想起道士囑咐,當即大喝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!”
話音未落,隻聽耳中一聲尖叫,隨即一個三寸來高的小人從譚三耳中跳出,落在地上。那小人通體透明,似有若無,在月光下幾乎看不真切。它驚慌失措,滿屋亂竄,最後鑽入牆角鼠洞不見了。
譚三驚得目瞪口呆,這才相通道士所言非虛。第二天一早,他急忙去找道士道謝,卻發現道士早已離去,隻留話說:“精怪雖去,怨氣未消,你好自為之。”
果然,自那以後,譚三家怪事連連。先是家中糧食無故減少,接著夜間常有石塊砸窗,村裡人傳言譚三家鬨鬼,都不敢接近他家。譚三自己也精神恍惚,常常對空自言自語。
老族長見狀,又請來鄰村有名的出馬仙李婆婆。李婆婆在譚家轉了一圈,點香請神後說道:“這是得罪了胡家的保家仙,那耳中仙本是胡家一小輩,想借人體修行,被你請道士趕走,損了道行,故而報複。”
譚三忙問如何化解。李婆婆說:“保家仙雖為精怪,但也講道理。你明日準備三炷高香、五色果品、一隻白公雞,我替你說道說道。”
第二天,李婆婆在譚家設壇做法,焚香禱告良久,然後對譚三說:“胡仙說了,它本無惡意,隻是想借你身體積累功德。你既不願,它也不再糾纏,但要你立個牌位,每逢初一十五上香供奉,三年後方可撤去。”
譚三連忙答應。自此,譚家果然安寧如初。譚三也漸漸恢複正常,不再執著修仙,第二年娶了鄰村姑娘,過起了平凡日子。
卻說村裡有個無賴叫趙四,遊手好閒,專好偷雞摸狗。他聽說譚三這段奇遇,不禁動了歪心思:既然精怪能附人體修行,我何不也試試?若真有什麼耳中仙,說不定能幫我發財致富。
趙四也弄來一本修煉的書,裝模作樣打坐起來。不過三五日,他果然覺得耳中有異動,心中暗喜,以為是精怪上門。其實那不過是耳鳴而已,但他心裡有鬼,便認定是仙家降臨。
從此趙四整日神神叨叨,逢人便說自己得了仙緣。有次醉酒後,他竟跑到鄰村偷了一隻雞,說是仙家指示。村民抓住他痛打一頓,他卻辯解:“是耳中仙讓我做的,不關我事!”
老族長搖頭歎息:“譚三招仙是癡,趙四裝神是傻,這世上哪有什麼捷徑可走?”
再說譚三婚後第二年,妻子生下一子,取名譚安,寓意平安是福。譚安滿月那天,李家婆婆前來賀喜,悄悄對譚三說:“昨夜胡仙托夢,說與你緣分未儘,將來你兒子若有難處,可到村西狐狸坡燒三炷香,它自會相助。”
譚三將信將疑,但還是記在心裡。時光荏苒,譚安漸漸長大,聰明伶俐,十八歲那年考取了省城的師範學校,成為譚家溝第一個外出求學的青年。
譚安畢業後回鄉教書,卻趕上軍閥混戰,村裡來了一夥潰兵,燒殺搶掠。為保護學生,譚安被潰兵抓走,索要钜額贖金。譚三變賣家產仍不夠數,心急如焚。
絕望之際,他突然想起李婆婆當年的話,連夜到狐狸坡燒香禱告。當夜,譚三夢見一個白髮老者,笑道:“令郎有難,我自當相助。明日潰兵必經黑風嶺,我已安排山民接應,你且放心。”
第二天果然傳來訊息,一夥山民在黑風嶺伏擊潰兵,救出譚安。潰兵頭目被擒後直呼邪門,說當晚營地莫名起霧,隱約見有白狐引路,才中了埋伏。
譚安平安歸來後,譚三帶著他再到狐狸坡上香。當晚,譚三又夢到白髮老者,老者說:“緣分已儘,今後不必再來。”從此譚家再無異事發生。
後來譚安在村裡辦起新式學堂,將自家經曆改編成故事教育學生:“人生在世,腳踏實地纔是正道。奇遇仙緣可遇不可求,就算真有,也需心存正念,否則福轉為禍,悔之晚矣。”
如今譚家溝的老人們茶餘飯後,仍會講述這段“耳中仙”的往事,最後總不忘加上一句:“這世上啊,有些事信則有,不信則無,但做人嘛,還是實在點好。”
而村西的狐狸坡,至今還有人偶爾前去燒香,據說特彆靈驗。不過這都是後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