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輩人說,光緒年間,濟南府曆城縣有個叫王老四的衙役,四十來歲,在縣衙當了二十多年的差。這人長得五大三粗,一臉橫肉,平日裡對犯人凶神惡煞,動輒打罵,但私下裡卻是個孝子,對七十多歲的老母親言聽計從,照顧得無微不至。
這年臘月二十三,正值祭灶日,衙門裡早早散了值。王老四提著二斤豬肉、一包灶糖往家走,盤算著和老母親過個小年。行至芙蓉街口,忽見兩個陌生漢子立在當街,皆穿青布長衫,麵色青白,不似常人。
“王四爺留步。”其中一人拱手道,聲音冰冷刺耳。
王老四一愣:“二位是?”
“我等是胡三太爺門下當差的,特來請四爺幫個小忙。”另一人笑道,露出滿口白牙。
王老四心裡咯噔一下。胡三太爺是濟南一帶出了名的狐仙,府衙裡的老人都知道,這狐仙在本地修行數百年,專管陰陽兩界不平事,連縣太爺上任都要先去他廟裡燒香。
“不知太爺有何吩咐?”王四恭敬問道。
“今夜子時,有三人當死。其中一人陽壽未儘,卻被陰差錯勾,需得有個陽世公差作證,方能還陽。太爺想請四爺走一趟陰司,做個見證。”
王老四聽得頭皮發麻,剛要推辭,卻見二人目光如炬,直透心底,不由得腿軟,隻得應下。
二人引王四至一處僻靜宅院,進得屋內,隻見炕上躺著三人:一個是城裡出了名的惡霸趙五,一個是南門外窮秀才孫禮,還有個竟是王四的老鄰居李婆婆。
“這三人今夜當死。”青麵漢子道,“但那孫秀才命不該絕,是被錯勾的。待會陰差來時,四爺隻需指認孫秀才陽壽未儘即可。”
王四戰戰兢兢地問:“二位仙家為何不親自作證?”
“陰司有規矩,仙家不得乾涉生死簿上的事,唯有陽世公差的話,判官纔信幾分。”
正說著,忽聽門外鐵鏈聲響,陰風大作。隻見三個黑影飄然而入,皆穿皂衣,麵如黑炭,正是陰差。他們看也不看王四等人,徑直走到炕前,取出鐵鏈便套在三人頸上。
趙五和李婆婆的魂魄當即被勾出,唯有孫秀才的魂魄掙紮不休,連喊冤枉。
一陰差怒道:“生死簿上寫得明明白白,有何冤枉!”
這時,青麵漢子推了王四一把。王四硬著頭皮上前,拱手道:“差爺明鑒,這孫秀纔是本縣有名的善人,前日還見他在街上施粥濟貧,不像短壽之人。”
陰差冷笑道:“陽間衙役也敢管陰司事?”
王四想起狐仙交代,壯膽道:“非是小人多管閒事,隻是陰陽同理,若真有錯勾,恐損陰德。”
陰差聞言,麵色稍緩,商議片刻後道:“既然如此,你可隨我等往陰司走一遭,當麵與判官說清。”
說罷,也不待王四答應,一鏈子套在他手上。王四隻覺魂體分離,輕飄飄隨陰差而出。
一行魂魄穿街過巷,不一會來到一處城門,上書“酆都”二字。城內陰森恐怖,哀嚎不絕。來至大殿,隻見判官高坐堂上,查閱生死簿。
陰差上前稟報,判官抬眼看了看王四,問道:“你稱孫禮陽壽未儘,可有憑證?”
王四跪地回道:“孫秀才平日樂善好施,去年黃河決堤,他變賣家產賑災,救活難民無數。如此善人,怎會英年早逝?”
判官查閱簿冊,果然發現孫禮名下確有七旬陽壽,此次是陰差勾錯了人,本該勾的是鄰村一個同名地痞。
“既如此,孫禮還陽。王四你既來陰司,可看看自家壽數。”判官道。
王四好奇,偷眼瞧去,隻見自己名下寫著:“王四,壽五十八,善終。”
判官卻搖頭道:“你雖孝順,但在衙門當差,濫用刑罰,屈打成招,折損陰德。若不知悔改,壽數難保。”
王四汗流浹背,連連叩首。
還陽途中,陰差對王四道:“今日之事,不可對外人言。那狐仙之所以幫你,實是因你老母親日日在家祠為狐仙上香,積下善緣。”
王四恍然大悟,原來老母親信狐仙多年,自己曾多次嘲笑她迷信,不想今日竟靠此保命。
回到陽間,王四魂體合一,恍如一夢。再看炕上三人,趙五和李婆婆已氣絕身亡,孫秀才卻悠悠轉醒。
自那日後,王四判若兩人。在衙門裡不再濫用酷刑,遇有冤案必細查真相,竟破獲了幾樁陳年舊案,人稱“王青天”。他還學著老母親,每日給狐仙上香。
三年後的一個黃昏,王四下班回家,忽見孫秀纔在門口等候,麵色惶恐。
“四爺,大事不好!”孫秀才道,“昨日我夢見那陰差,說趙五的鬼魂在陰司告狀,稱你我勾結狐仙,擾亂陰陽,判官已下令複查此案。”
王四心裡一驚,表麵卻鎮定道:“我行得正坐得直,怕他何來?”
當夜,王四夢中再見那兩位青麵漢子。他們神色匆匆道:“四爺,事情有變。那趙五生前與五通神有染,如今五通神借題發揮,要向胡三太爺發難。陰司已派巡陽使來查,不日即到。”
原來,這胡三太爺是正經修仙的靈狐,而五通神卻是邪神,二者素有嫌隙。趙五生前常拜五通神,做儘惡事卻得庇護,如今死後不甘,挑撥離間。
“我該如何是好?”王四問道。
“巡陽使來時,會試探於你。切記四個字:心正不怕鬼敲門。”言畢,二人消失。
次日,曆城縣果然來了一位巡按禦史,聲稱巡查吏治。王四覺得蹊蹺,因這禦史不查錢糧,專查刑獄舊案,尤其對三年前趙五猝死一案追問不休。
更奇怪的是,這禦史雙眼泛綠,看人時冷氣森森。
當晚,禦史召王四問話,直截了當道:“王捕頭,有人告你三年前勾結妖狐,篡改生死,可有此事?”
王四心知這是巡陽使化身,坦然道:“大人明鑒,下差隻知秉公執法,從不與妖邪為伍。”
禦史冷笑:“那孫禮本應三年前死,為何活到今日?”
王四答:“孫秀才健在,是他祖上積德,自身為善,與下差何乾?”
禦史忽雙眼圓睜,綠光迸射:“還敢狡辯!今夜子時,帶你見一人!”
王四回家後坐立不安,忽聞敲門聲,開門一看,竟是孫秀才攙扶著一位白髮老翁。
老翁拱手道:“四爺莫驚,老朽乃胡三太爺門下白狐,特來相助。那巡陽使已被五通神蠱惑,今夜要帶趙五鬼魂與你對質。”
王四忙問對策。
老翁道:“趙五雖惡,其母卻善。他生前唯一孝行,便是每月初一偷偷給貧病的老母送米。今夜對質,你且問他:可記得臘月十八城隍廟前,你母為你祈福哭瞎雙眼?”
子時一到,禦史果然帶一黑影而來,正是趙五鬼魂。
趙五厲聲道:“王四!你與狐仙合謀,奪我陽壽,該當何罪!”
王四忽心生一計,反問:“趙五,你口口聲聲說陽壽被奪,可敢對城隍爺起誓?”
趙五頓時語塞。陰司規矩,若在城隍前妄誓,必受拔舌之刑。
王四又道:“你且說說,臘月十八那日,你身在何處?”
趙五支吾不言。原來那日他正在賭坊豪賭,而他那七旬老母卻在城隍廟為他祈福,哭至雙目失明。
王四歎道:“你母為你哭瞎雙眼,你卻在賭坊快活。如今死後,不思悔改,反誣他人,真是不肖!”
趙五鬼魂聞言,羞憤難當,身形漸淡。
禦史見狀,麵色數變,最終長歎一聲:“罷了罷了,看來是本使偏聽偏信。”言畢,與趙五一同消失。
次日,王四得知巡按禦史昨夜暴病而亡,心下明白這是巡陽使離去了。
半月後,王四夢見胡三太爺親臨,仙風道骨,笑道:“四爺秉公執法,積下陰德,壽數已增。那五通神因誣告正神,已被天曹責罰。趙五知錯,已投胎去了。”
王四醒來,見枕邊有一狐形玉佩,知是胡三太爺所贈護身符。
此後王四活到七十八歲,無疾而終。臨終前對子孫道:“陰陽一理,善惡有報。仙狐尚且向善,何況人乎?”
這故事在濟南府流傳至今,老人們都說,芙蓉街那處老宅,偶爾還能見到兩位青麵漢子,專引有緣人了卻陰陽冤案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