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關外長白山腳下有個靠山屯,屯子東頭住著個姓馬的漢子,因在家中排行老三,人都叫他馬老三。馬老三早年跑山采參,後來不知怎的摔斷了腿,再不能上山,便在屯口開了間小客棧,專供過往客商歇腳。
這年臘月二十三,正是小年,北風颳得緊,鵝毛大雪下了一天一夜。馬老三正要關門,忽見門外踉踉蹌蹌走來一人,身著單薄僧袍,麵色青紫,眼看就要凍僵在雪地裡。
馬老三心善,連忙將僧人扶進屋內,灌了熱湯,好生照料。僧人緩過氣來,自稱法號靜明,原是關內靜山寺的和尚,因寺廟遭兵禍焚燬,隻得北上投親。
“施主大恩,貧僧無以為報,唯有些許醫術,或可相助鄉裡。”靜明雙手合十道。
馬老三笑道:“大師客氣了,我這腿腳不便,客棧生意也清淡,您若不嫌棄,就在此住下便是。”
自此,靜明便在靠山屯住下了。他醫術果然了得,屯裡人有個頭疼腦熱,經他診治,無不見效。更奇的是,這和尚似乎通曉些陰陽之術,偶有邪病作祟的人家,他也能化解。
卻說屯西有戶張姓人家,當家的是個獵戶,人稱張老疙瘩。這張老疙瘩年過四十才得了一子,取名寶兒,愛若珍寶。不料寶兒五歲那年,忽然得了個怪病,整日昏睡不醒,偶爾醒來也是胡言亂語,說些“黃大仙要收我做徒弟”之類的怪話。
張老疙瘩請遍了附近的郎中,藥吃了不少,病情卻不見好轉。後來聽說屯裡來了個神醫和尚,便急忙來請。
靜明隨張老疙瘩來到家中,一見寶兒,眉頭便皺了起來。他仔細檢視了孩子的麵色眼舌,又詢問了發病前後的情形。
“阿彌陀佛,令郎這是衝撞了仙家啊。”靜明歎道。
張老疙瘩大驚:“大師,這可如何是好?”
靜明道:“今夜貧僧便在貴宅設壇,會一會這位仙家。”
當夜子時,靜明在張家院中設下香案,焚香唸咒。不多時,一陣陰風颳過,風中似有嗚咽之聲。馬老三也在場幫忙,隻見靜明閉目端坐,口中唸唸有詞,忽然大喝一聲:“既已修行得道,何苦為難小兒?”
說來也怪,靜明話音剛落,屋內昏睡的寶兒忽然坐起,聲音卻變成一個尖利的老嫗聲調:“好個和尚,敢管我的閒事!這孩子與我有一段未了的因果,我收他做弟子,是他的造化!”
靜明不慌不忙:“既是有因果,何不說來聽聽?”
那“寶兒”便道出一段往事。原來二十年前,張老疙瘩曾在山中打獵,射傷了一隻懷胎的母黃鼬。那母黃鼬艱難產下一子便死了,小黃鼬僥倖存活,後來修煉成道,便是今日附身寶兒的這位“黃三姑”。她是來報殺母之仇的。
靜明聽罷,長歎一聲:“冤冤相報何時了。當年張施主傷你母親,實屬無心之過。這些年來,他每逢初一十五都會進山撒糧,救濟山中生靈,也算積了功德。你若肯放過這孩子,貧僧願為你母親誦經超度,助她早登極樂。”
黃三姑沉默良久,終於答應:“既然大師說情,我便饒他一命。不過這孩子與我仙家有緣,十八歲後,若他自願,我可收他為出馬弟子。”
張老疙瘩哪敢不依,連忙答應。靜明當即誦經作法,超度了那隻母黃鼬。法事完畢,寶兒便清醒過來,病也好了大半。
此事一傳十,十傳百,靜明和尚的名聲更響了。附近屯落甚至縣城裡有人得了怪病,都來找他醫治。
轉眼過了半年。這日,屯裡來了個富商打扮的中年人,自稱姓胡,要找靜明和尚看病。馬老三見他麵色紅潤,不像有病的樣子,心下疑惑,但還是引他去見靜明。
靜明正在後院晾曬草藥,見胡老闆來訪,合十施禮。胡老闆卻突然臉色一變,冷笑道:“好個和尚,騙得過凡人,騙不過我們仙家!你根本不是靜山寺的僧人,而是二十年前從寺中逃出來的叛徒!”
馬老三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。靜明麵色不變,隻淡淡道:“施主何出此言?”
胡老闆哼了一聲:“你背上是否有一道尺長的刀疤?那是當年你盜取寺中寶物,被護院武僧所傷留下的!”
靜明終於變色,良久長歎:“貧僧隱瞞多年,今日終究難逃因果。不錯,貧僧確實不是靜山寺的正式僧人,隻是寺中一個打雜的火工道人。當年寺中珍藏有一顆高僧舍利,我一時貪念,想偷出來賣錢,不料被髮覺,倉皇逃出。這些年來,我隱姓埋名,潛心修行,隻為贖罪。”
胡老闆聞言,麵色稍霽:“念你這些年來治病救人,積累功德,我也不為難你。不過,那舍利子現在何處?”
靜明道:“當年逃亡途中,舍利子不慎落入山澗,再也尋不見了。”
胡老闆盯著靜明看了半晌,忽然大笑:“好個和尚,到如今還不說實話!那舍利子分明就在你身上!”說罷,他身形一晃,竟化作一道黃影撲向靜明。
靜明急忙後退,從懷中掏出一串佛珠抵擋。隻見黃影與佛珠相撞,迸出一片金光。馬老三被金光刺得睜不開眼,隻聽耳邊響起一聲慘叫。
待他再睜眼時,胡老闆已不見蹤影,地上隻留下一撮黃毛。靜明則麵色慘白,嘴角滲出一絲血跡。
“大師,這是...”馬老三驚疑不定。
靜明苦笑道:“不瞞施主,方纔那位並非凡人,乃是長白山中的狐仙。他說的不錯,舍利子確實在我身上。這些年來,我藉助舍利子的力量為人治病,積累功德,希望有朝一日能洗清罪孽。”
馬老三問道:“那狐仙為何要搶奪舍利子?”
靜明道:“仙家修行,也需靈物相助。這舍利子乃是高僧大德畢生修行所化,對它們而言是難得的寶物。”說罷,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,打開後露出一顆鴿卵大小、晶瑩剔透的珠子,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芒。
就在這時,門外忽然傳來嘈雜聲。馬老三開門一看,竟是屯裡十幾個鄉民抬著病人前來求醫。為首的老者見到靜明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:“大師救命啊!我家孫子得了邪病,眼看就不行了!”
靜明連忙扶起老者,檢視病人。那是個七八歲的男孩,麵色青紫,渾身抽搐,口中不斷吐出白沫。
靜明仔細檢視後,麵色凝重:“這是中了‘山魈咒’,若不及時解救,三日之內必死無疑。”
眾人大驚。靜明道:“解此咒需用舍利子配合特殊藥材,熬製成湯藥。不過...”他猶豫片刻,“此法會損耗舍利子靈力,恐怕會引來不速之客。”
馬老三明白他指的是可能會引來更多覬覦舍利子的仙精鬼怪。但眼見孩子性命垂危,靜明最終還是決定施救。
當夜,靜明在客棧後院設壇作法,將舍利子浸入藥湯中。說來也怪,舍利子入湯後,湯藥頓時泛起金光,滿院異香撲鼻。
孩子服下湯藥後,不過一炷香的功夫,麵色便轉紅潤,呼吸也平穩了。家人千恩萬謝地離去。
然而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,院中突然陰風大作,吹得門窗啪啪作響。馬老三心驚膽戰,隻見靜明盤坐在地,手持佛珠,口誦真言。
“來了。”靜明沉聲道。
話音剛落,院中忽然出現三道身影:一是日間所見的胡老闆,另兩位一個是白髮老嫗,一個是青麵漢子。三人周身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暈,顯然都不是凡人。
“和尚,交出舍利子,饒你不死!”青麵漢子厲聲道。
靜明緩緩起身:“三位大仙,舍利子乃是佛門至寶,豈可輕易相讓。”
胡老闆冷笑:“你一個叛寺逃僧,也配談佛門至寶?”
靜明麵色一黯:“貧僧確曾犯戒,但這些年來苦心修行,已得師父托夢原諒。倒是三位,修行不易,何苦強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?”
白髮老嫗開口道:“和尚,你有所不知。這舍利子原本是我們長白山仙家的寶物,百年前被你那師父強奪而去。今日我們不過是物歸原主。”
靜明搖頭:“師父親口告訴我,這舍利子是他三十年前從五台山請來的,怎會是長白山之物?”
三仙見騙不過靜明,互使眼色,突然同時出手。隻見胡老闆化作一道黃光,老嫗化作白影,青麵漢子則化作青光,齊齊向靜明撲來。
靜明不慌不忙,將舍利子托在掌心,口中念動真言。舍利子頓時光芒大盛,形成一道光罩護住全身。三仙撞在光罩上,都被彈了回去。
馬老三在屋內看得心驚肉跳,忽聽耳邊有人細語:“馬施主,快將廚房那壇老醋潑向院東南角!”
馬老三一愣,這分明是靜明的聲音,可他明明在院中與三仙對峙。不及細想,他趕緊照辦,抱起廚房一罈老醋,衝向院東南角潑去。
醋一潑出,隻聽一聲慘叫,原本空無一物的角落忽然現出一個人影,卻是個黑衣黑褲的瘦小漢子,被醋潑了滿身,正自狼狽不堪。
“好個和尚,竟能識破我的隱身法!”瘦小漢子怒道。
靜明笑道:“黃三姑,既已和解,何苦又來攪這渾水?”
原來這瘦小漢子正是黃三姑所化,她本想趁亂奪取捨利子,卻被靜明識破。
黃三姑被識破身份,麵色尷尬:“大師見諒,我也是受他們脅迫。”說罷轉身欲走。
“站住!”青麵漢子喝道,“既已出手,豈能半途而廢!”
靜明見狀,長歎一聲:“諸位既然如此執著,貧僧隻好得罪了。”說罷,他盤膝坐下,將舍利子置於頭頂,雙手結印,口中唸唸有詞。
隨著經文聲起,舍利子光芒越來越盛,漸漸化作一朵金色蓮花,將靜明托起離地三尺。空中隱隱傳來梵唱之聲,令人心生敬畏。
四仙見狀,麵色大變,知道這是佛門無上神通,非他們所能抵擋。胡老闆最先收手,躬身道:“大師佛法高深,我等冒犯了。”說罷化作一道黃光遁去。
其餘三仙也各自離去。院中頓時風停聲息,隻餘滿院異香。
靜明從空中落下,收回舍利子,麵色卻更加蒼白。馬老三急忙上前扶住他:“大師,您冇事吧?”
靜明搖頭:“不妨事,隻是損耗了些元氣。”頓了頓,又道,“經此一事,此處已不宜久留。貧僧明日便告辭。”
馬老三雖有不捨,但也知道靜明所言非虛。
次日清晨,靜明收拾行裝準備離去。臨行前,他將馬老三叫到跟前:“施主這些時日待貧僧不滿,貧僧無以為報,有一言相告:你命中有一劫,應在三年後的臘月二十三。到時若見屯口老槐樹下有白狐拜月,切記不可出門,閉門三日可免災厄。”
馬老三牢記在心。靜明又取出一張符紙:“此符可保家宅平安,好生保管。”說罷,飄然而去。
靜明走後,馬老三的客棧生意漸漸紅火起來,日子也越過越好。他謹記靜明的囑咐,將符紙貼在門楣上。
轉眼三年過去,又到臘月二十三。這日傍晚,馬老三正要關門,忽見屯口老槐樹下果然有一隻白狐,對著將圓的月亮跪拜不已。他心中一驚,想起靜明囑咐,急忙關門閉戶,三日不出。
後來才知,那夜一夥土匪原本打算洗劫靠山屯,隻因馬老三客棧早早關門,引起了屯裡人警覺,提前做好了防備,土匪見無機可乘,隻好悻悻離去。
馬老三躲過一劫,更加感念靜明的恩情。他常對前來聽故事的人說:“靜明大師雖曾犯戒,但真心悔改,積德行善,終得善果。這仙家精怪之事,信則有,不信則無,但做人嘛,還是要心存善念,天必佑之。”
至於靜明和尚後來去了何處,有人說在五台山見過一位高僧,相貌與靜明極為相似;也有人說他回了靜山寺,重歸佛門;還有人說在長白山深處,偶爾能看到一位僧人與幾隻仙獸一同修行,逍遙自在。
而這些,就都是後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