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長白山下有個瓦匠名叫張老疙瘩,四十出頭,手藝是祖傳的,砌牆蓋房、盤炕抹灰,樣樣拿手。他有個十六歲的兒子叫鐵蛋,跟著他學手藝,父子倆相依為命。
這年秋,山下趙家屯的趙財主家要起新宅,請了張老疙瘩去做活。趙財主為富不仁,欺壓鄉裡,張老疙瘩本不願接這活計,但趙家出的價錢高,想到兒子將來娶媳婦要錢,便硬著頭皮應了下來。
開工那日,趙財主請來個風水先生擇吉位。那先生尖嘴猴腮,眼珠子滴溜溜轉,不像正經人。他裝模作樣擺弄羅盤後,指定了正房位置,恰好在老宅後院的一棵老槐樹下。
“先生,這槐樹年頭久了,底下怕是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...”張老疙瘩提醒道。
趙財主不耐煩地擺手:“讓你挖你就挖,哪來這麼多廢話!”
張老疙瘩隻得帶著兒子和幾個幫工開挖。挖了不到三尺,鐵蛋忽然“哎呀”一聲,鎬頭噹啷落地。眾人圍過去看,隻見土中露出一具白骨,骨頭呈黃褐色,頭骨奇特,嘴部尖長,不像是人骨,旁邊還散落著幾枚銅錢和一個小小銅鈴。
風水先生見狀,忙說:“不妨事,是狐仙遺骨,我來做場法事超度便是。”說罷便讓眾人將屍骨收起,放在一旁,他自去準備法事。
張老疙瘩心裡不安,但東家發話,隻得繼續乾活。當夜,他們暫住在趙家前院的廂房中。
半夜,張老疙瘩被一陣窸窣聲驚醒,睜眼看見個白髮老嫗站在炕前,衣衫襤褸,滿臉悲慼。
“老師傅行行好,”老嫗聲音嘶啞,“老身故居被毀,屍骨暴露,那風水李不是要超度,是要煉我殘魂做邪法!求老師傅將我那把老骨頭偷偷埋在南山坡的枸杞叢下,老身必報大恩!”
張老疙瘩一驚坐起,卻見眼前空無一物,以為是自己做了夢,倒頭又睡。不料剛閤眼,老嫗又出現在眼前,這次更急切:“老師傅若不信,明日看那李道士是否將銅鈴私下藏起!那是鎖魂鈴,他要用它控我魂魄!”
次日清晨,張老疙瘩留了心,果然看見風水先生偷偷將銅鈴揣入袖中。他心下駭然,知夜夢非虛,便決心相助。
中午歇工時,張老疙瘩假借出恭,悄悄將狐骨用布包好,藏在工具筐底,對兒子使個眼色。鐵蛋雖不明白父親要做什麼,但會意地點點頭。
傍晚收工後,風水先生說要先做法事,明日再下地基。他擺起香案,卻發現狐骨不見了,頓時臉色大變。趙財主怒問眾人,誰也不敢作聲。
張老疙瘩趁機道:“許是野狗叼走了,這一帶野狗多。”
風水先生眼神陰鷙地掃視眾人,最後目光落在張老疙瘩臉上,冷冷道:“若是人拿走的,我自有辦法找回來!”
當夜,張老疙瘩待眾人睡熟,悄悄起身,拎著工具筐欲往南山去。鐵蛋其實醒著,也跟了出來。
“爹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張老疙瘩見瞞不住,便簡說了經過。父子倆趁著月色,悄悄出了趙家大院。
南山坡離趙家屯有三裡地,中間要穿過一片老林子。月明星稀,秋風颯颯,吹得樹葉沙沙作響。父子二人快步走著,忽聽身後有腳步聲,回頭卻不見人影。
“爹,有人跟著咱們。”鐵蛋低聲道。
張老疙瘩心下警覺,從筐中取出瓦刀握在手中:“彆回頭,快走!”
二人加快腳步,那腳步聲也急促起來,還伴隨著奇怪的“哢嗒”聲,像是木棍敲擊地麵。鐵蛋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,嚇得差點叫出聲——隻見月光下,一個紙紮的人形正一蹦一跳地跟來,臉上畫著猙獰五官,手中拿著個紙幡!
“是紙人追魂術!”張老疙瘩駭然,“那風水李果真不是善類!”
紙人越追越近,發出“咯咯”的怪笑。鐵蛋年輕腿快,跑在前麵,張老疙瘩年紀大了,漸漸落後。眼看紙人就要撲到張老疙瘩背上,鐵蛋急中生智,從筐中掏出墨鬥,猛地一拉墨線,向後彈去!
墨線打在紙人身上,竟發出“嗤”的一聲響,紙人胸前頓時焦黑一片,發出淒厲慘叫,動作慢了下來。
“爹,墨線有用!”鐵蛋驚喜道。
張老疙瘩也想起來了:瓦匠的墨鬥裡的墨線是用雞血、硃砂等物浸過的,專克邪物!他立即與兒子交替彈射墨線,且戰且退。紙人每中一記墨線,動作就遲緩一分,最後化作一團火焰,燒成了灰燼。
父子二人不敢停留,急忙趕到南山坡,找到枸杞叢,將狐骨小心埋好,又拜了三拜才返回。
回到趙家時,天已矇矇亮。風水先生站在院中,麵色陰沉地看著他們:“多管閒事,必遭報應!”
趙財主因耽誤了工期,也很是不滿,扣了張老疙瘩三日工錢。
接下來幾日,工程繼續。風水先生似乎收斂了些,但看張老疙瘩的眼神總是陰冷冷的。地基打好後開始砌牆,張老疙瘩總覺有人在暗中窺視,工具也時常被挪動位置。
這日砌山牆,張老疙瘩站在腳手架上,忽覺頭暈目眩,腳下木頭“哢嚓”一聲斷裂,整個人從一丈多高的地方摔了下來!
“爹!”鐵蛋驚叫撲過去。
眾人圍上來,見張老疙瘩躺在地上,麵色慘白,右腿不正常地彎曲著,顯然摔斷了。更可怕的是,一根半尺長的鐵釘直插入他的大腿,鮮血汩汩湧出,瞬間染紅了土地。
趙財主嫌晦氣,隻讓管家拿來些香灰止血,香灰混著血水,很快就被衝開。鐵蛋撕下衣襟用力捆紮,但血仍不斷滲出,張老疙瘩意識漸漸模糊。
“快請郎中!”鐵蛋哭喊道。
趙財主卻慢悠悠道:“先把人抬到一邊去,彆耽誤工程。郎中已經去請了。”
鐵蛋心如刀絞,知趙財主吝嗇,不會真心救人。正絕望時,忽見一隻白狐從院牆躍入,口中銜著一把奇特的草,莖稈四棱,葉片似心,暗紅似血。白狐將草放在鐵蛋腳邊,點頭三下,倏忽不見。
鐵蛋猛然想起父親說過的狐仙報恩之事,急忙拾起草草,放口中嚼爛,敷在父親傷口上。說也神奇,藥一敷上,血頓時止住,張老疙瘩的臉色也慢慢恢複了紅潤。
這時郎中趕到,見狀驚訝道:“這止血效果真是神了!這是什麼草藥?”
鐵蛋如實相告。郎中仔細檢視草藥殘餘,恍然道:“這是‘血見愁’,極難得的止血神藥,尋常人找不到,定是狐仙所贈!”
張老疙瘩腿骨折了,需靜養百日。趙財主不僅不同情,反說張老疙瘩耽誤工期,要扣工錢抵償。鐵蛋氣不過,與之爭辯,被趙家家丁打了一頓趕出門外。
鐵蛋揹著父親回到自家破屋,心中憤懣卻又無可奈何。當夜,張老疙瘩發熱說明話,鐵蛋守在一旁,迷迷糊糊中見那白狐又至,示意他跟自己走。
鐵蛋跟著白狐來到後院,見它在一株植物前點頭,仔細一看,竟是幾株“血見愁”!鐵蛋忙采了葉子回去給父親敷用,又將部分晾乾備需。
次日,張老疙瘩熱度退了,傷處也開始癒合。鐵蛋驚喜不已,對狐仙感激不儘。
卻說趙家新宅蓋得順利,不久便上梁封頂。趙財主大擺宴席,風水先生坐在上座,得意洋洋。酒過三巡,風水先生悄悄對趙財主道:“東家,那狐仙洞府雖毀,但此地仍是聚財之地。我有一法,可讓東家財源滾滾,隻是需在那正房地下埋一‘聚寶盆’。”
趙財主貪財,忙問何為聚寶盆。風水先生陰笑道:“簡單,找一童男,活埋地基之下,保東家世代富貴!”
趙財主聽了不但不驚,反覺妙計,二人竊竊私語,定下毒計——他們看中了村裡一個孤兒名叫小石頭,才十歲,無父無母,靠百家飯過活,失蹤了也不會有人深究。
這一切被躲在窗外的鐵蛋聽得清清楚楚。原來他想起有工具落在趙家,趁夜來取,卻無意中聽到這番對話。
鐵蛋又驚又怒,急忙跑到村裡,找到正在土地廟睡覺的小石頭,將他帶到自家藏起來。然後他想起狐仙之恩,便跑到南山坡枸杞叢前,跪拜求助。
當夜,鐵蛋夢見白髮老嫗,老嫗道:“恩公放心,老身已恢複些許法力,必阻此惡行。明日你隻需如此這般...”
次日,趙財主發現小石頭不見了,正著急時,風水先生掐指一算,冷笑道:“無妨,我自有法尋他。”他取出一麵銅鏡,念動咒語,鏡中顯現出小石頭正在土地廟中的影像——原來是狐仙製造的幻象。
趙財主立即帶家丁撲向土地廟。風水先生則留在院中,擺開法壇,準備行法。
便在此時,忽然狂風大作,飛沙走石,趙家新宅屋頂瓦片紛紛飛起,在空中旋轉碰撞,發出刺耳聲響。風水先生大驚,連燒數道符籙,卻鎮不住這狂風。
更駭人的是,那堆在院中的磚塊自動飛起,排成一列,如長蛇般向風水先生打來!風水先生躲閃不及,被砸得鼻青臉腫,法壇也被掀翻。
與此同時,趙財主帶人衝到土地廟,卻見廟中空空如也,哪有什麼小石頭?正疑惑時,廟中土地爺神像忽然開口:“趙德貴!你為富不仁,殘害生靈,今日便是你的報應之日!”
趙財主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爬回宅院,卻見院中飛磚走瓦,風水先生被追打得抱頭鼠竄,而更可怕的是——新建的宅院牆壁上,不知何時浮現出無數血手印,密密麻麻,觸目驚心!
“血...血手印!”趙財主尖叫一聲,癱軟在地。
原來這是狐仙使的障眼法,那血手印實則是鐵蛋用血見愁的汁液混著硃砂畫上去的。血見愁的汁液暗紅似血,在月光下更是駭人。
風水先生心知遇到了高人,咬牙道:“何方神聖,報上名來!”
空中傳來蒼老女聲:“無恥妖道!你掘我墳塚,煉我魂魄,今又欲傷童男性命,天理難容!我乃長白山胡三太爺座下修行狐仙,今日便替天行道!”
風水先生一聽“胡三太爺”名號,頓時麵如土色,跪地求饒:“小人有眼無珠,冒犯仙家,求仙姑饒命!”
狐仙顯化形影,立於院牆之上,白衣飄飄:“妖道,你術法已被我破,從此再做不得法。趙德貴,你為富不仁,合該有此報應!若再不悔改,必遭橫死!”
趙財主磕頭如搗蒜:“仙姑饒命!小人再不敢了!定改過自新,廣行善事!”
狐仙又道:“張家父子於我有恩,你需補償工錢,另贈銀元百塊,助張家修繕房屋,可記下了?”
“記下了!記下了!”趙財主連聲應允。
至此,狂風漸息,磚瓦落回原地,牆上的血手印也漸漸淡去。風水先生狼狽逃竄,從此不知所蹤。
趙財主經過這番驚嚇,果真收斂了許多,不僅照數給了張家工錢和贈銀,還開倉濟貧,修橋鋪路,鄉裡皆稱奇。
張老疙瘩傷愈後,與鐵蛋用趙家贈銀翻修了房屋,日子漸漸好起來。更奇的是,他家後院的血見愁越長越多,鐵蛋便采來曬乾,分給鄉鄰,治好了不少人的血癥。
這年冬至,張老疙瘩夢見白髮老嫗來辭行:“蒙恩公相助,老身功德圓滿,已被胡三太爺收錄門下,正式仙籍。特留血見愁若乾,恩公可善用之。今後若有難,麵向南山拜三拜,老身必來相助。”
此後,張家世代相傳血見愁的種植與使用方法,成了有名的草藥世家。而“瓦匠墨鬥鎮邪”和“狐仙贈藥”的故事,也在長白山下流傳至今。
有人說,月明之夜,常能見到一白髮老嫗攜一白狐,在山間采藥,遇見貧病之人,便贈以仙草,施恩不圖報。正是:善惡終有報,天道好輪迴。不信抬頭看,蒼天饒過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