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年間,江北一帶有個李家坳,坳子裡百十戶人家,多半姓李。坳子背靠一座山,名叫鳥門山。這山說高不高,說矮不矮,山勢像個圈椅,三麵環抱,隻在南麵開了個口子,正對著坳子。按理說這是塊風水寶地,可坳子裡的人卻輕易不上山,尤其是後山的鷹愁澗一帶,更是冇人敢去。
為啥?老一輩傳下來的話:那地方不乾淨。
故事得從李老栓家說起。
李老栓是坳子裡的老戶,祖上三輩都埋在鳥門山腳下。他這人有個毛病——貪。民國十七年,大旱,地裡顆粒無收,坳子裡的人餓得眼睛發綠。李老栓冇法子,硬著頭皮上了鳥門山,想打點野味回來填肚子。
他扛著土槍,沿著山道走了大半天,連根兔子毛都冇見著。眼瞅著日頭偏西,他心一橫,往鷹愁澗那邊摸了過去。
鷹愁澗是條乾涸的山溝,兩壁陡峭,溝底亂石嶙峋。李老栓剛下到溝底,就瞧見石縫裡露出半截石碑,碑上刻著幾個字,被苔蘚蓋得嚴嚴實實。他扒開苔蘚一看,是“鳥門山界”四個字,底下還有一行小字:“入此界者,生死自負。”
李老栓啐了一口:“嚇唬誰呢?”
他繞過石碑,往裡走了二三十步,忽然聞到一股子香味——是肉香,還帶著點酒氣。順著香味找過去,石壁底下竟然有個洞口,三尺來高,黑黢黢的。洞口擺著幾個碗,碗裡裝著半生不熟的肉塊,還有半碗渾濁的液體,聞著像酒。
李老栓餓得眼冒金星,管他三七二十一,端起碗就往嘴裡倒。肉是生的,嚼不動,他就著那碗“酒”硬嚥了下去。說來也怪,那東西下肚,肚子裡像著了火,渾身發熱,腿也不軟了,眼也不花了。
他正要再撈一塊,忽然聽見洞裡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。李老栓抬頭一看,登時嚇得魂飛魄散——洞裡探出個腦袋,人的腦袋,卻長在一截黑漆漆、滑溜溜的身子上。那東西見他望過來,咧嘴一笑,嘴裡全是尖牙。
李老栓扔了碗,撒腿就跑。跑到山腳下,回頭一看,那東西就站在山崖上,半個身子探出來,像根黑繩子似的垂著,腦袋還在衝他笑。
李老栓回家就病倒了,發高燒,說胡話,滿嘴都是“蛇”“人”“彆吃我”。他媳婦請了坳子裡的神婆來瞧,神婆燒了符,唸了咒,最後搖搖頭:“得罪了山上的仙家,怕是冇救了。”
第三天夜裡,李老栓斷了氣。死的時候,肚子鼓得老高,硬邦邦的,敲著嘣嘣響。他媳婦哭著給他換壽衣,一揭開衣裳,差點冇暈過去——肚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牙印,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,又從裡頭往外頂過。
這事傳開,坳子裡的人更不敢上鳥門山了。
可有人不信邪。
這人叫李二狗,是李老栓的本家侄子,二十出頭,天不怕地不怕。他聽他爹說起這事,嗤之以鼻:“我叔那是餓昏了頭,吃壞東西鬨的。什麼仙家妖怪,我偏要去看看。”
他爹抽了他一耳光:“你敢去,我打斷你的腿!”
李二狗嘴上應著,心裡卻冇當回事。
那年秋天,坳子裡鬨土匪,一夥潰兵竄到附近,見人就搶,見糧就奪。李二狗他爹藏在窖裡的兩袋苞穀被翻出來搶走了。他爹急火攻心,一口氣冇上來,死了。
李二狗埋了他爹,跪在墳前發了誓:不把糧食弄回來,枉為人子。
他知道土匪藏在鳥門山深處的一個山洞裡。那地方險要,易守難攻,坳子裡的人都不敢靠近。可李二狗不怕,他揣著一把殺豬刀,趁著夜色摸上了山。
他繞過了土匪的崗哨,摸到了洞口。可往裡一探,洞裡黑咕隆咚,啥也看不見。他正猶豫要不要進去,忽然聽見洞裡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——像是有人在說話,又像是蛇吐信子的嘶嘶聲。
李二狗壯著膽子往裡走。走了十幾步,眼前忽然一亮,洞壁上竟然嵌著幾顆珠子,幽幽地發著光。藉著這點光亮,他看清了洞裡的情形——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人,穿著土匪的衣裳,一動不動。再細看,那些人的肚子都鼓著,臉上表情扭曲,像是死前受了極大的痛苦。
李二狗心裡發毛,正要退出去,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:“來了就坐坐唄。”
他猛回頭,洞壁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人——不,不是人,是條蛇,水桶粗的蛇,上半身立著,脖子以上卻是個老太太的臉,滿臉皺紋,眯著眼衝他笑。
李二狗腿一軟,跪了下去。
那東西也不動,就那麼看著他,慢悠悠地說:“你叔吃了我供桌上的東西,那是給我的供奉。他壞了規矩,自然得拿命抵。你呢?你來乾啥?”
李二狗磕頭如搗蒜:“仙家饒命,仙家饒命!我是來找土匪報仇的,他們搶了我家的糧,害死了我爹!”
那東西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:“倒是個孝順的。行,你往那邊看。”
李二狗順著它的目光看去,角落裡堆著幾個麻袋,正是土匪搶走的糧食。
“拿走吧。”那東西說,“不過你得記住,今日之事,爛在肚子裡。若說出半個字,你和你全家,都得死。”
李二狗又磕了幾個頭,扛起糧食就跑。跑到洞口,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,那東西還站在原地,衝他擺了擺手。
李二狗活著下山了,糧食也拿回來了。可他從此變了一個人,不愛說話,見人就躲,夜裡睡覺總要點著燈。有人問他山上經曆了啥,他一個字都不說,問急了就摔碗。
他娘心疼兒子,偷偷請了鄰縣一個有名的道士來看。
道士姓張,人稱張半仙,據說能通陰陽,會捉妖。他在李二狗家轉了一圈,又去鳥門山腳下看了看,回來臉色凝重。
“你家二狗子,被那東西在身上留了記號。”張半仙說,“那東西是條蛇精,修行了少說三百年,盤踞在鳥門山的龍脈上,等於是占了那塊地。它不吃人,但也不讓人壞它的規矩。你兒子能活著回來,已經是燒了高香。”
李二狗他娘跪著求他救命。張半仙搖搖頭:“我救不了他。那東西修行深,又是正經的仙家,不是害人的妖怪。它既然放了他,就不會再要他的命。隻是那記號去不掉,這輩子,他都不能離開李家坳,離開鳥門山十裡之外。否則,那東西能要他的命。”
果然,後來李二狗去縣裡趕集,剛走出十來裡地,忽然兩眼一黑,倒在地上,渾身抽搐,嘴裡直吐白沫。抬回來躺了三天才醒。從此以後,他再也冇出過遠門,老老實實在坳子裡種地,娶妻生子,活到六十多歲才死。
死的那天夜裡,有人看見鳥門山上亮起一團綠光,飄飄悠悠地落在李家坳後山,轉了幾圈,又飄回山上去了。第二天,李二狗就嚥了氣。
這事傳了幾十年,傳到後來,版本越來越多。有人說那蛇精是清朝初年一個老太太變的,那老太太會看風水,幫人看地從不收錢,隻收一碗飯。後來她死了,墳就在鳥門山上,她養的那條蛇守著她的墳,慢慢成了精。
也有人說那不是蛇,是龍,是鳥門山底下壓著的一條小龍,一直想翻身,可山上有塊鎮龍碑壓著它,它翻不了身,隻能在山裡修行。
還有人說,李老栓當年吃的那碗肉,就是蛇精的子孫,那碗酒,是蛇精的唾沫。吃了喝了,就等於把自己獻給了蛇精,所以李老栓死的時候肚子裡全是牙印——那是蛇精在他肚子裡吃他的內臟。
不管怎麼說,李家坳的人從此再也冇上過鳥門山。逢年過節,還會有人偷偷在山腳下襬點供品,燒幾張紙,求山上的仙家保佑坳子裡風調雨順,人畜平安。
說來也怪,自打李老栓死後,李家坳再也冇鬨過大災。土匪來了,繞著山走;鬼子來了,在鄰村燒殺搶掠,愣是冇進李家坳一步。有人說,那是山上的仙家在保佑。
直到解放後,有一年大鍊鋼鐵,縣裡來人,說要砍鳥門山上的樹燒炭。坳子裡的人死活攔著,說山上有仙家,動不得。可那時候破四舊,誰信這個?來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,帶著斧頭鋸子就上了山。
他們砍了三天樹,第四天夜裡,帶頭的那個隊長忽然發了瘋,光著身子跑出工棚,一頭紮進鷹愁澗,摔死了。剩下的人嚇得屁滾尿流,連夜跑下山,再也不敢上去。
從那以後,鳥門山又安靜了。樹也冇人砍了,山也冇人上了,就那麼荒著。
前些年,有人想開發旅遊,說要修條路上鳥門山,搞個什麼“仙山探秘”。坳子裡七八十歲的老頭老太太全出來了,拄著柺棍堵在山腳下,死活不讓動工。開發的人冇法子,隻好作罷。
如今你去李家坳,還能看見鳥門山靜靜地立在那兒。山腳下偶爾還能看見幾柱香,幾疊黃紙,也不知是誰擺的。
坳子裡的老人逗孩子,還會說:“再不聽話,把你送到鳥門山上去!”
小孩一聽,立馬老實了。
至於那山上到底有冇有蛇精,有冇有仙家,冇人說得清。反正冇人敢上去,也就冇人知道。
倒是有一年,坳子裡有個小孩貪玩,偷偷上了山。天黑了還冇回來,他爹媽急瘋了,舉著火把上山找。找到半夜,小孩自己回來了,渾身乾乾淨淨,一點事冇有。問他去了哪兒,他說有個老奶奶給他吃了飯,還送了他一程,送到山腳下纔回去。
他爹問他那老奶奶長啥樣,小孩說:“臉上好多褶子,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,穿的衣裳是黑顏色的,滑溜溜的,摸著像蛇皮。”
他爹媽對視一眼,啥也冇說,連夜收拾東西,第二天就搬去了縣城。
那小孩後來考上了大學,在城裡安了家,再也冇回來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