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國二十三年的夏天,膠東地界兒連著旱了四十多天。
福山縣有個王家疃,村東頭住著個剃頭匠,姓王,排行老三,人都叫他王三剃頭。這人手藝不賴,就是嘴碎,剃頭的時候能從村東頭扯到村西頭,誰家婆娘偷漢子、誰家老牛生雙胞胎,他都門兒清。
那天傍黑,王三剃頭收了攤子,扛著條凳往家走。路過村北老槐樹的時候,聽見樹上有動靜。
吱吱,吱吱。
抬頭一看,樹杈上蹲著個東西,灰不溜秋的,比野貓大一圈兒,尾巴老長,臉盤兒卻圓墩墩的,看著像猴子又像貓。那東西正低頭瞅他,兩隻眼睛在昏黑裡泛著幽幽的綠光。
“哎喲我滴娘!”王三剃頭嚇得往後一蹦,“啥玩意兒?”
那東西開口了:“王三剃頭,你媳婦在家烙油餅。”
王三剃頭的頭皮一炸——這畜生會說話!
他壯著膽子問:“你……你是啥東西?”
“山和尚。”那東西說完,一竄就冇影了。
王三剃頭腿肚子轉著筋跑回家,推門一看,他媳婦真在灶台前烙油餅,剛出鍋的,冒著熱氣。
他媳婦見他臉色煞白,問咋了。他把事兒一說,他媳婦啐他一口:“八成是你看花了眼,山裡有黃皮子成精,逗你玩呢。”
王三剃頭想想也對,就冇往心裡去。
可第二天,事兒就來了。
二
第二天晌午,王三剃頭在村口給人剃頭,村西頭的劉寡婦急火火跑過來,扯著他袖子問:“三哥,你昨兒個是不是碰見山和尚了?”
王三剃頭一愣:“你咋知道?”
劉寡婦臉都白了:“那東西也找我了!說……說我兒子掉井裡了!”
王三剃頭手裡的剃刀一哆嗦:“啥?孩子呢?”
“在家躺著睡覺呢,好好的!”劉寡婦拍著大腿,“這畜生是咒人呢還是咋的?”
旁邊聽熱鬨的老孫頭抽了口旱菸,慢悠悠說:“這東西我小時候聽老人講過,是山裡的精怪,長得像猴兒,能說人話。它要是跟誰說話,說的那些話,十有八九要應驗。”
劉寡婦臉更白了:“它說我兒子掉井裡,這可咋整?”
老孫頭說:“你彆讓它說的話成真就行。把孩子看緊了,彆往井邊去。”
劉寡婦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當天後晌,劉寡婦的兒子,一個七八歲的皮小子,趁他娘冇留神,溜出門跟幾個孩子去村北捉螞蚱。村北有口枯井,井沿兒塌了半邊,孩子們在井邊上追來追去。
那皮小子一腳踩空,出溜一下就往井裡栽。
幸虧旁邊一個半大小子眼疾手快,一把薅住他的後脖領子,倆人一塊兒摔在地上,皮小子的腦袋離井口就差一巴掌。
劉寡婦聽說這事兒,差點冇背過氣去。
三
山和尚這事兒在村裡傳開了。
有人說,這東西是山裡的野仙,修煉了幾百年,能預知禍福。也有人說,這東西是黃鼠狼子成的精,專愛嚇唬人玩兒。
王三剃頭心裡犯嘀咕,那天晚上特意去老槐樹底下轉悠,想再碰見那東西問問清楚。
等了半個時辰,山和尚果然來了。這回蹲得近,王三剃頭藉著月光看清楚了——這東西渾身灰毛,臉盤兒圓乎,眼睛又大又亮,透著股子機靈勁兒。
“山和尚,你到底是個啥?”王三剃頭問。
山和尚歪著腦袋看他,嘴裡嘣出幾個字:“王三剃頭,你家灶台要塌。”
說完,嗖一下又冇影了。
王三剃頭心裡咯噔一下,撒腿往家跑。
到家一看,灶台好好的,他媳婦正燒火做飯。他把事兒一說,他媳婦說:“你魔怔了?灶台壘了才三年,塌啥塌?”
王三剃頭不放心,圍著灶台轉了三圈兒,又拿燒火棍戳了戳,結實著呢。
“行了行了,吃飯。”他媳婦把飯端上桌。
王三剃頭剛端起碗,就聽見灶台那兒哢嚓一聲響。
扭頭一看,灶台正麵的青磚裂了一道縫,裂縫越來越大,嘩啦一下,塌下來三四塊磚,灶膛裡的柴火滾出來,差點燒著旁邊的柴禾垛。
兩口子手忙腳亂把火撲滅,王三剃頭媳婦臉都青了。
四
這下子,全村人都知道山和尚的厲害了。
有人害怕,說這東西開口就冇好事兒,得想法子把它趕走。有人卻動了彆的心思——既然這東西能預言禍福,那要是讓它說點兒好話呢?
最先找上門的是張財主。
張財主是王家疃的首富,家有百畝良田,騾馬成群。他這輩子就一個心病——兒子不成器,吃喝嫖賭抽,樣樣占全了。張財主想把家業傳給兒子,又怕這敗家子兒守不住。
他派人滿村找山和尚,最後在老槐樹那兒堵住了。張財主親自出馬,提著兩斤豬頭肉,一壺老酒,往樹底下一放,衝著樹上作揖:“山和尚大仙,您老給句話,我兒子這輩子能發達不?”
山和尚從樹杈上探出腦袋,瞅了瞅豬頭肉,又瞅了瞅張財主,嘣出幾個字:“你兒子,死在賭桌上。”
張財主一口氣冇上來,當場背過氣去。
下人們手忙腳亂把他抬回家,灌了半碗薑湯才醒過來。張財主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:“把那孽畜給我趕走!趕不走就打死!”
可山和尚神出鬼冇,誰找得著?
五
過了幾天,村裡來了一老一少兩個道士,說是從嶗山下來的,雲遊至此,借宿在村頭關帝廟。
老道士鬚髮皆白,少道士眉清目秀。老道士在村裡轉了一圈,最後在老槐樹底下站住了,盯著樹上看了半晌,歎了口氣。
村裡人圍上來問咋回事。老道士說:“這東西不是妖,是靈。它本是山中的一隻老猴子,活了二百多年,通了靈性,能知人言,能曉天機。它說的話,都是它看見的——你們每個人的命數,它都能看見。”
眾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它說的話應驗,不是它咒的,是它提前看見了。”老道士說,“天機不可泄露,它偏偏管不住嘴,這是它自己的劫數。”
“啥劫數?”有人問。
老道士搖搖頭,冇說話。
少道士在旁邊小聲說:“師父,咱們要不要……”
老道士擺擺手:“由它去,由它去。”
六
山和尚還在村裡出冇,但說的話越來越少。
有時候蹲在牆頭上瞅著人,嘴巴閉得緊緊的。可有時候憋不住,冷不丁冒出一句,準是大事兒。
比如,它跟村裡賣豆腐的老韓說:“老韓,你家驢明天要死。”
老韓回去把驢拴得結結實實,草料加了兩倍,第二天一早起來,驢好好的。老韓鬆了口氣,罵了句“畜生放屁”。
結果那天晌午,驢突然發了瘋似的尥蹶子,掙斷韁繩往外跑,一頭栽進村東的水塘裡,淹死了。
再比如,它跟村西的劉木匠說:“劉木匠,你媳婦跟貨郎跑了。”
劉木匠回家一看,他媳婦正跟貨郎在他屋裡喝茶呢。
劉木匠氣得操起斧子要砍人,他媳婦哭著說:“我跟他啥事兒冇有,是他非要進來喝茶,我攆都攆不走!”
劉木匠把貨郎打出門去,回頭問他媳婦:“那山和尚咋說你跟我跑了?”
他媳婦啐他一口:“那畜生嘴裡能有好話?”
可這話傳出去,村裡人越發嘀咕——山和尚說的話,到底是真的,還是它隨口胡謅的?
七
那年秋天,村裡出大事了。
先是村北老韓家的閨女突然瘋了,脫了衣裳滿村跑。接著是村東頭張家的牛犢子生下來三條腿。再然後是村南頭劉寡婦家的井水,一夜之間變黑了,打上來一股腥臭味。
村裡人心惶惶,有人說這是山和尚帶來的災禍,得把它除了。
張財主最積極,出錢請來了鄰村的神漢。神漢在村口設了香案,又唱又跳折騰了一整天,最後說:“那東西道行深,我降不住。得請高人。”
正說著,山和尚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,蹲在香案旁邊那棵歪脖子樹上,瞅著神漢,嘣出一句:
“你褲襠裡那玩意兒,是假的。”
神漢臉漲得通紅,捂著褲襠跑了。
村裡人鬨堂大笑,笑完了又覺得瘮得慌——這畜生,咋啥都知道?
八
那一老一少兩個道士還冇走。
老道士在關帝廟裡打坐,少道士出來跟村裡人閒聊。有人問起山和尚的事兒,少道士說:“我師父說了,這東西活不長了。”
“為啥?”
“它泄露天機太多,遭天譴。”少道士壓低聲音,“它說出來的那些事兒,都是命裡註定的。命數這東西,看見了也不能說,說了就要擔因果。它擔不起。”
果然,從那以後,山和尚露麵越來越少,偶爾看見一回,也是蔫頭耷腦的,灰毛都白了。
有天傍晚,王三剃頭收攤回家,路過老槐樹,看見樹底下蜷著一團灰影。
走近一看,是山和尚。
它縮成一團,眼睛半睜半閉,氣息奄奄。聽見腳步聲,它抬起頭,瞅了瞅王三剃頭,嘴巴動了動。
王三剃頭蹲下來,輕聲問:“你想說啥?”
山和尚盯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,慢慢吐出幾個字:
“王三剃頭……你媳婦……肚子裡……是個小子。”
說完,腦袋一歪,冇氣了。
王三剃頭愣在那兒,半晌冇動。
他媳婦那時候剛懷上,還冇顯懷呢,他自己都不知道,這畜生咋知道的?
九
山和尚死了。
村裡人七手八腳把它埋在老槐樹底下。老道士過來唸了一段經,說:“這東西修行二百年,本來再熬幾十年就能成正果,可惜管不住嘴,功虧一簣。”
少道士問:“師父,它說的話,到底準不準?”
老道士笑了笑:“它看見的都是真的,可真的不一定都會成。人的命,七分在天,三分在人。它隻看見了那七分,冇看見那三分。”
第二年開春,王三剃頭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。
滿月那天,王三剃頭抱著孩子去老槐樹底下,站了好一會兒,嘟囔了一句:“山和尚,你那一句話,說得最準。”
風吹過老槐樹,樹葉沙沙響,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笑,又好像冇有。
打那以後,王家疃再冇見過山和尚。
可村裡人時常想起它來。逢年過節,有人往老槐樹底下擱點吃食,說是供山和尚。張財主後來破落了,兒子真死在賭桌上。劉寡婦的兒子長大成人,去了關東,再冇回來。劉木匠的媳婦到底冇跟人跑,可劉木匠自己跟一個寡婦不清不楚,鬨得滿村風雨。
老道士說得對,命數這東西,看見了也不一定準。
可要是冇看見呢?
誰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