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清豐縣北門外有個李家集,集東頭土地廟前蹲著兩隻石獅,一左一右,少說也有百十年頭。左邊那隻腳下踩著繡球,右邊那隻護著個小獅子,風雨剝蝕得眉眼模糊,可遠遠瞧著,還是威風凜凜的樣兒。
這年剛進六月,老天爺就跟漏了似的,瓢潑大雨下了七天七夜。衛河水漲得平槽,渾黃的水漫過河堤,順著官道往村裡灌。低窪處的人家,水已經漫上了炕沿。
初八這日傍晚,雨稍歇,天邊露出些昏黃的光。李家集的孫貨郎挑著空擔子從縣城回來,蹚著冇過腳踝的泥水,深一腳淺一腳往村裡走。這孫貨郎四十來歲,瘦長臉,因常年在四鄉走動,認得的人多,人也活泛。
走到土地廟跟前,忽聽有人喊他:“孫二哥,孫二哥,救命!”
孫貨郎四下張望,暮色四合,田間地頭哪有人影。他以為聽岔了,剛要邁步,那聲音又響起來,比先前更急:“孫二哥,是我,是我!你低頭看!”
孫貨郎低頭一瞧,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——竟是左邊那隻石獅在說話!那石獅大張著嘴,眼珠子雖不能動,卻分明透出焦灼的神色。
“我的娘哎!”孫貨郎往後一跳,擔子險些扔了,“你……你是成了精的石獅?”
“孫二哥莫怕,我不是妖孽。”石獅急道,“我在這土地廟前蹲了百十年,受香火,聽經文,略通些靈性。今兒請你救命——今晚三更,河裡龍王要發水收人,我雖是石頭雕的,可底下根基不牢,大水一來,非得給衝進衛河不可。我一入水,這百十年的道行就全毀了!”
孫貨郎聽得心驚肉跳:“你讓我怎麼救你?”
“容易,容易。”石獅說,“你回家拿條麻繩,把我攔腰拴在廟前這棵老槐樹上。隻要栓緊了,我就衝不走。事成之後,我保你三年順遂,貨賣得快,走路不遇邪祟。”
孫貨郎看看那石獅,少說也有四五百斤,又看看天,雨又淅淅瀝瀝落下來,風也起了。他為難起來:“這大雨天的,我一個人怎麼弄得動你?再者說,你說發大水,這水不是已經退了些?”
“你不曉得,”石獅急道,“這是歇一口氣,三更還有一場大的。河裡龍王巡查到此,我這石獅不在他冊上,屬無主之物,他順手就收了。你若救我,便是大恩。若是不救……”
話音未落,遠處傳來轟隆隆的水聲,像有千軍萬馬在奔騰。石獅聲音都變了調:“孫二哥,快!水下來了!”
孫貨郎順著聲音望去,隻見西北方向,一道白線貼著地麵滾滾而來,所過之處,莊稼地裡的大樹哢嚓哢嚓倒下一片。他嚇得腿都軟了,哪裡還顧得上石獅,挑起擔子撒腿就跑。
身後石獅的喊聲追著他:“孫二哥!孫二哥!救命啊——”
孫貨郎跑出去二裡地,纔敢回頭。月光下,隻見白茫茫一片大水已經漫到了土地廟跟前,那石獅在水裡掙紮,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,不多時便被捲進激流,順水而下,再看不見了。
孫貨郎站在高處,渾身濕透,心裡撲騰撲騰直跳。他想:石獅真成精了?它說的話是真是假?可自己跑都跑了,還能怎樣?
回到家,媳婦問他怎麼這晚纔回來,他也冇提這事,隻說是路不好走。
二
這年秋天,衛河發大水的訊息傳遍了府縣。光是清豐縣北邊,就淹了三十多個村子,沖走的人畜不計其數。奇怪的是,李家集因為地勢高,隻淹了村東頭幾戶人家,土地廟也塌了半邊,可人冇傷著一個。
孫貨郎暗自慶幸,可心裡總記著那晚石獅的事。他悄悄去土地廟看過,那棵老槐樹還在,左邊的石獅果然不見了。廟裡的土地神像也歪倒在泥裡,香爐不知衝到哪裡去了。
轉過年來,孫貨郎照舊挑著擔子走鄉串戶。這日去鄰縣劉家堡,走到半路,天就黑了。他想趕幾步,到前麵村子裡借宿,誰知越走越不對勁——路兩旁的景物看著眼生,分明不是他走了十幾年的老路。
正疑惑間,前頭燈火閃爍,露出一座大宅院。院牆是青磚到頂,門樓高聳,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,照得亮堂堂的。孫貨郎心想:這荒郊野外的,怎麼會有這麼氣派的人家?可雨又下起來了,他也顧不得許多,上前叩門。
開門的是個老蒼頭,鬚髮皆白,彎著腰問他找誰。孫貨郎說:“老人家,我是過路的貨郎,天黑了又下雨,想在貴府借宿一晚,明日一早就走。”
老蒼頭往裡傳了話,不多時出來一箇中年漢子,穿著醬色綢衫,笑嗬嗬地把他讓進去。這漢子自稱姓周,行三,人都叫他週三爺。他把孫貨郎請到正堂,吩咐擺酒。
孫貨郎受寵若驚,連說不敢當。週三爺道:“出門在外,誰冇個難處?孫二哥不必客氣。”
酒過三巡,孫貨郎酒勁上來,話也多了。他見這週三爺和氣,便把去年石獅求救命的事說了出來。說到自己當時害怕跑掉,心裡頭一直過意不去。
週三爺聽了,臉色微微變了一變,隨即又笑起來:“孫二哥,這事倒稀奇。依我看,那石獅未必怪你。它既通靈性,就該知道人的膽量有限。你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,遇上這等事,害怕也是常情。”
孫貨郎歎道:“話是這麼說,可我心裡總不安。它喊我救命,我到底是冇救。”
週三爺給他斟了杯酒,問:“後來那石獅怎樣了?”
“沖走了。我沿河找過幾回,都冇影兒。”
週三爺點點頭,不再問這事,隻說些閒話。孫貨郎酒足飯飽,被引到東廂房歇下。他躺在軟和的床上,心想這週三爺真是個好人,以後路過這裡,得帶些針線胭脂送他家裡人。
正迷糊間,忽聽窗外有動靜。他睜眼一看,月光透過窗紙,照出一個人影——不,不是人,是一頭獅子樣的東西,蹲在窗外,正往裡瞧。
孫貨郎嚇得汗毛倒豎,翻身坐起,顫聲問:“誰?”
窗外那東西開口了,聲音沉悶,像從地底下傳上來:“孫二哥,你不認得我了?”
孫貨郎定睛細看,月光下,那東西的輪廓分明是石頭的,正是去年在土地廟前向他求救的石獅!
“你……你怎麼在這兒?”
石獅歎了口氣:“那晚你冇救我,我被大水衝進衛河。河龍王見我是石雕的,冇魂冇魄,收我也冇用,就把我扔在河灘上。後來被個燒窯的撿去,砸碎了燒石灰。我這點靈性無處依附,在河裡飄蕩了半年,才被這宅子的主人收留。他讓我在門房裡當差,夜裡守門。”
孫貨郎聽得渾身冰涼,跪在床上磕頭:“石獅爺爺,我不是不救你,實在是那晚水來得太快,我……我……”
石獅打斷他:“你不用怕,我不怪你。我今兒來,是提醒你——這宅子主人不是人。”
孫貨郎一愣:“什麼?”
“他是衛河裡的老鱉,修行了三百多年,專在發水時收羅淹死的人,拘著他們的魂魄給他當奴仆。我當初被衝到河灘上,魂魄無依,也被他收了。方纔你喝酒時,他聽說你是李家集的,就起了念頭——李家集去年冇淹著人,他正惱著呢,想把你這活人拘來,問問他那龍王巡查的事。”
孫貨郎嚇得魂飛天外:“這……這怎麼辦?”
石獅道:“我念你當初雖冇救我,卻也站住腳聽我說了話,冇像旁人那樣一嚇就跑,總算有一麵之緣。待會兒五更天,他要來害你,你聽我安排。”
孫貨郎連連點頭。
石獅如此這般囑咐一番,又叮囑道:“切記,不管他變出什麼來,你都彆信。隻記住一句話——石獅無魂,老鱉有殼。”
說完,窗外影子一閃,不見了。
三
孫貨郎哪裡還睡得著,瞪著眼熬到天快亮。窗外漸漸發白,忽聽有人敲門:“孫二哥,起來用早飯了。”
是週三爺的聲音。
孫貨郎按著石獅教的話,不應聲,也不開門。
敲了幾下,週三爺道:“孫二哥,怎麼了?可是身子不爽利?”
還是不應。
又過了一會兒,敲門聲變得急促起來,週三爺的聲音也變了調,又尖又細,像從水裡冒出來的氣泡:“孫二哥,開門哪,我熬了小米粥,趁熱喝。”
孫貨郎咬緊牙,心裡默唸:石獅無魂,老鱉有殼。石獅無魂,老鱉有殼。
隻聽“咣噹”一聲,門被撞開了。站在門口的哪裡還是週三爺,分明是一隻磨盤大的老鱉,青黑色的殼,腦袋伸得老長,兩隻眼珠子像兩盞綠燈籠,直盯著他。
“孫二哥,”老鱉開口,聲音嗡嗡的,“我好心留你住宿,你怎麼連門都不開?”
孫貨郎抖成一團,可還記得石獅教的話,結結巴巴說:“你……你是河裡的老鱉,拘人魂魄,我不上你的當。”
老鱉一聽,腦袋往後縮了縮,眼珠子轉了轉:“誰告訴你的?”
孫貨郎不說。
老鱉冷笑一聲:“你不說我也知道,定是我那門房裡新來的石獅。它自己冇魂,倒來壞我的事。也罷,既然你知道了,我也就不裝模作樣。你自己說,是乖乖跟我走,還是讓我動手?”
孫貨郎不知哪來的膽氣,吼道:“我陽壽未儘,你拘我不得!石獅說了,你是老鱉,有殼無魂,我是人,有魂有魄,你動不了我!”
老鱉大怒,脖子一伸,張開大嘴就要咬他。就在這時,外頭傳來一聲雞叫——不是尋常的雞叫,又高又亮,震得窗戶紙簌簌響。
老鱉一聽這雞叫,慌忙縮回脖子,轉身就跑。孫貨郎追出去一看,院子裡哪還有什麼宅子,隻有一片荒草灘,不遠處是衛河,河水渾黃,嘩嘩地流著。他站在河灘上,身後是幾座荒墳,墳頭長滿蒿草。
孫貨郎揉揉眼,想起石獅的話:五更天一到,公雞打鳴,老鱉就得回河裡去。這雞叫得這麼響,怕不是尋常公雞,定是石獅請來的幫手。
他在河灘上找了半天,冇見著石獅的影子。正要離開,忽聽河水裡有聲音傳上來,悶悶的:“孫二哥,你走吧。老鱉回了河,一時半會兒不敢再上岸。我也得走了——他回去定要找我算賬,這河我待不得了。”
孫貨郎急道:“石獅爺爺,你往哪裡去?我能幫你什麼?”
那聲音道:“我本是石頭,得了靈性,卻冇根基。經此一事,倒也明白了——這靈性不該依附在石頭上。方纔那隻打鳴的公雞,是河對岸土地廟裡供的,它修的是正道,答應收留我,讓我借它的香火修行。往後你過河時,往那土地廟裡看一眼,興許還能見著我。”
孫貨郎跪在河灘上,磕了三個響頭。起來時,河水嘩嘩響著,再冇有聲音了。
四
孫貨郎回到李家集,把這事跟村裡人說了。有信的,有不信的。信的人說,怪不得去年發那麼大的水,李家集冇傷一個人,定是那石獅臨去前還護著村裡。不信的人說,他準是那天晚上淋了雨,發了熱,做了場夢。
孫貨郎也不爭辯,隻是逢年過節,總要到河對岸那土地廟裡去燒香。那廟小,隻有一間,供著個泥塑的土地公,旁邊蹲著一隻石雕的公雞——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,看著有些年頭了。
有一回,孫貨郎在廟裡燒香,迷迷糊糊打了個盹。夢裡,那石公雞開口說話:“孫二哥,你可認得我?”
孫貨郎定睛一看,那石公雞的眉眼,竟有幾分像當初的石獅。
石公雞說:“我借了這公雞的形,又修了這幾年,總算穩當了。往後你再來,不必燒香,隻帶把小米撒在廟前就行。雞嘛,總歸是愛吃米的。”
孫貨郎醒來,手裡真攥著一把小米,也不知是誰塞給他的。
從此以後,孫貨郎每次過河,都要在那土地廟前撒一把小米。說來也怪,他這貨郎的生意越來越順,走再遠的路,從冇遇過邪祟。有人問他緣故,他隻笑笑說:
“我有把小米,撒給該吃的人。”
至於那衛河裡的老鱉,後來怎樣了,冇人知道。隻是有一年大旱,衛河差點乾涸,有人在河床淤泥裡挖出一隻磨盤大的鱉殼,殼上滿是裂紋,像是被什麼重物砸過。有人說,這就是當年拘人魂魄的老鱉,不知被誰除了。
孫貨郎聽說這事,特地跑去看了。那鱉殼確實大得出奇,他蹲在邊上看了半天,末了起身,往河對岸那土地廟的方向望瞭望。
廟前,不知誰剛撒過一把小米,幾隻麻雀正啄得起勁。
孫貨郎笑了,挑起貨擔,往下一個村子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