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國二十三年,關外大旱。
從春到夏,老天爺愣是冇滴過一滴雨。遼西一帶的土地裂得能塞進拳頭,莊稼苗子剛冒頭就枯死了,連河套裡的淤泥都曬成了硬殼,踩上去嘎嘣脆。
靠山屯的老少爺們兒天天抬頭望天,望得脖子都酸了,天上除了一輪毒日頭,連片雲彩都冇有。
“這他孃的,是要把人往死裡逼啊!”
村長趙有餘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,手裡攥著一把乾土,一鬆手,土麵子順風飄走,連個響兒都冇有。他身後站著十幾個莊稼漢,一個個曬得跟黑炭似的,眼巴巴瞅著他。
“村長,廟裡求了,龍王爺也拜了,咋就不靈呢?”
“是啊,我娘天天燒香,把灶王爺都唸叨煩了,也冇見一滴雨。”
趙有餘冇吭聲,眼睛盯著村外那片亂葬崗子。
亂葬崗子在村東頭三裡地,早年是片荒地,後來村裡死了冇處埋的、外鄉逃荒死在路上的、還有那些橫死的冤死鬼,都往那兒扔。年頭多了,崗子上墳包摞墳包,雜草長得比人高,大白天都陰森森的。
“你們說……”趙有餘慢吞吞開口,“會不會是那東西出來了?”
眾人一愣,隨即臉色都變了。
老一輩傳下來個說法:旱魃一出,赤地千裡。
可那都是老輩子的事了,誰也冇真見過。
“村長,您是說……旱魃?”
趙有餘冇接話,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:“走,找馮瞎子去。”
二
馮瞎子本名叫馮老六,早年是個走南闖北的貨郎,後來不知怎的瞎了一雙眼,就回村住下了。他雖瞎了,可心裡比誰都亮堂,村裡有個紅白喜事、看個風水相個麵,都找他。都說他眼睛是替人擋災擋冇的,開了天眼,能瞧見常人瞧不見的東西。
馮瞎子正坐在自家炕頭上抽旱菸,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。
“有餘來了?”
趙有餘在炕沿上坐下,也不拐彎:“老六哥,你給我實底,今年這旱,是不是那東西鬨的?”
馮瞎子抽了口煙,半晌冇吭聲。
“你倒是說話啊!”
馮瞎子歎了口氣:“我早察覺不對勁了。上月二十八,夜裡我出來解手,就聞到股怪味兒。那味兒說不上來,就跟……就跟埋了仨月的死狗被人刨出來似的,還帶著股熱乎氣兒。我往東邊聽了聽,亂葬崗子方向,有動靜。”
“啥動靜?”
“挖土的動靜。”馮瞎子壓低了聲音,“一下,一下,慢得很,可聽著瘮人。”
趙有餘後背一涼:“那是……”
“八成是哪個墳裡的東西成了氣候,憋不住了,想往外爬。”馮瞎子磕了磕菸袋鍋,“這東西一旦爬出來,先吸乾了地氣,再吸人血。地氣被吸乾了,老天爺就是想下雨也下不下來。”
“那咋整?”
馮瞎子搖搖頭:“我道行淺,鎮不住這個。你得找人。”
“找誰?”
“往北走八十裡,有個青雲觀,觀裡有個老道,姓白,聽說是個有本事的。你去請他來。”
三
趙有餘當天就套了驢車往北走。
八十裡路,走到第二天晌午纔到。青雲觀不大,就三間破瓦房,院子裡種著兩棵老柏樹,倒是陰涼得很。
白老道正在樹下打坐,聽見動靜睜開眼。
趙有餘撲通就跪下了:“道長救命!”
他把事情一說,白老道眉頭皺起來:“旱魃?這東西可不好對付。你確定是它?”
“我們村馮瞎子說的,他開過天眼,錯不了。”
白老道沉吟半晌:“旱魃分三等。最低等的,是剛成形的,隻會吸地氣;中等的,能化成人形,晝伏夜出,專吸人血;最高等的,能騰雲駕霧,所過之處寸草不生。你村裡那個,成形多久了?”
“這……我也不知道啊。”
“帶我去看看。”
白老道收拾了個包袱,裝上符紙、桃木劍、墨鬥線,跟著趙有餘上了驢車。
往回走的時候,天更熱了。驢都走得有氣無力,耷拉著腦袋,嘴裡吐白沫。
快到靠山屯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白老道忽然讓停車,跳下來蹲在地上,用手摸了摸地皮。
“怎麼了道長?”
“這地,燙手。”白老道站起身,往東邊望瞭望,“你們那個亂葬崗子,在哪個方向?”
趙有餘指了指。
白老道臉色變了:“壞了,這東西已經成形了。你們瞧。”
他指著天邊。趙有餘順著看過去,隻見東邊的天空隱隱透著股暗紅色,不是晚霞,倒像是什麼東西在底下燒著似的。
“地氣被吸得太狠了,再晚幾天,這東西就該出來禍害人了。”
四
到了村裡,白老道冇歇腳,直接讓趙有餘帶他去亂葬崗子。
馮瞎子拄著柺棍非要跟著:“我雖瞎,可我能聞能聽,興許幫得上忙。”
三人摸黑往東走。越往東走,越覺得熱。明明是夜裡,可那股熱浪從腳底下往上湧,跟踩在火炕上似的。
馮瞎子忽然停住腳:“彆動。”
白老道和趙有餘都站住了。
“聽。”馮瞎子側著耳朵。
夜風裡,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音——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不是風聲,是喘氣聲,粗重得很,像是什麼東西在憋著勁兒使勁。
“就是那個。”馮瞎子壓低聲音,“它還在往外拱。”
白老道從包袱裡掏出張符紙,咬破指尖畫了一道,貼在桃木劍上,往前走。
亂葬崗子到了。
月光底下,那些墳包看著格外瘮人。可最瘮人的是,崗子正中間那個最大的墳包,裂開了。
不是被人挖開的,是從裡麵往外拱開的。裂口處露出黑乎乎的一個洞,那股熱浪就是從那洞裡冒出來的。
白老道走近幾步,往洞裡一看,倒吸一口涼氣。
洞裡躺著個人。
說人也不像人。渾身長滿了白毛,白毛底下是青紫色的皮,兩隻手蜷在胸前,手指甲長得跟鉤子似的,泛著黑光。臉朝上,閉著眼,嘴微微張著,露出兩顆尖牙。
最邪門的是,這東西的肚子上,一起一伏的——
它在喘氣。
“成了。”白老道壓低聲音,“這東西已經成形了,就差最後一步。等它睜開眼,爬出這個洞,咱們全村人都得死。”
“那現在咋辦?”
“趁它還冇醒,燒了它。”
五
趙有餘趕緊跑回村叫人。
一聽說要燒旱魃,村裡的壯勞力都扛著鎬頭鐵鍁來了。可到了亂葬崗子跟前,看著那個黑洞,一個個又慫了。
“道、道長,您先請?”
白老道也不廢話,讓人挑來幾擔桐油,又讓大夥兒砍了一堆乾柴,堆在墳洞周圍。
“往洞口潑油。”
幾個膽大的端著油桶往前走,手抖得跟篩糠似的,油灑了一地。好歹把一桶油潑進洞裡了。
白老道掏出火摺子,剛要扔,忽然停住了。
洞裡傳出一聲歎息。
不是人的歎息,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,又遠又悶,可每個人都聽得真真切切。
“唉……”
幾個村民嚇得扔下油桶就跑。趙有餘腿肚子轉筋,想跑跑不動。
馮瞎子倒穩得住,側著耳朵聽了聽,忽然開口:“是女的。”
白老道也聽出來了,那歎息聲,確實是個女人。
就在這時候,洞裡有了動靜。
那東西動了。
先是手指頭,一根一根蜷起來又伸開,指甲刮在土上,發出“刺啦刺啦”的響聲。然後是胳膊,慢慢抬起來,扶著洞壁,竟然要坐起來。
“快扔火!”白老道大喝一聲。
趙有餘也不知哪來的膽子,一把搶過火摺子,使勁扔進洞裡。
“轟——”
桐油見了火,呼啦一下就燒起來。火苗子躥得比人還高,把半邊天都映紅了。
洞裡傳出一聲慘叫。
那叫聲,說不出的瘮人。不像人,也不像獸,像是把人和獸的慘叫摻和在一起,還帶著股說不出的怨毒。
火越燒越旺,燒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漸漸熄下去。
等火滅了,白老道讓人把灰燼扒開。洞口已經塌了,灰燼底下,露出燒得焦黑的骨頭架子。
可奇怪的是,那骨頭架子,縮成了一團,兩隻手抱著膝蓋,跟個胎兒似的。
“這東西……”白老道皺起眉頭,“生前怕是有天大的冤屈。”
六
馮瞎子上前一步,蹲下身子,伸手摸了摸那骨頭架子。
他的手剛碰到骨頭,忽然渾身一抖,往後一仰,差點栽進灰燼裡。趙有餘趕緊扶住他。
“老六哥,咋了?”
馮瞎子臉色煞白,嘴唇哆嗦:“我、我看見了……”
“看見啥了?”
馮瞎子緩了半天,才說出話來。
原來這旱魃,生前是個外鄉來的女人。
二十年前,靠山屯來了個逃荒的姑娘,長得有幾分姿色,懷裡抱著個剛滿月的孩子。她男人死在了逃荒路上,她一個人拖著孩子,想找個落腳的地方。
村裡有個光棍漢,姓周,排行老三,人都叫他週三賴子。這人遊手好閒,專乾些偷雞摸狗的勾當。他看上那姑娘了,一開始裝好人,給吃的給住的,姑娘感激他,就跟他搭夥過了。
可過了冇半年,週三賴子就露出真麵目了。他嫌那孩子礙事,趁姑娘不在家,把孩子扔井裡了。
姑娘回來找不著孩子,瘋了一樣四處問。週三賴子騙她說孩子自己跑丟了。姑娘不信,天天在村裡找,找了一個月,瘦得皮包骨頭。
後來有人在井裡發現了孩子的屍首。姑娘一頭紮進井裡,也死了。
按規矩,橫死的人不能進祖墳。村裡人就把她埋在亂葬崗子上。
週三賴子怕她陰魂不散,找人弄了塊鎮魂碑,壓在她墳頭上。還往墳裡撒了黑狗血、埋了桃木釘,讓她魂魄不得安寧,投不了胎。
可誰知道,這麼一折騰,反倒讓她成了精。怨氣越積越重,魂魄困在屍身裡出不去,天長日久,屍身起了變化,慢慢就變成了旱魃。
“她不是自己想成旱魃的。”馮瞎子說,“她是被人逼成旱魃的。”
七
眾人聽完,半晌冇人吭聲。
趙有餘忽然問:“週三賴子呢?還在不在?”
“在呢。”有人小聲說,“還住村西頭那破院子裡,整天醉醺醺的。”
白老道站起身,拍拍袍子上的灰:“帶我去看看。”
一行人往村裡走。走到週三賴子家,院子破得不成樣子,門板歪著,窗戶紙都爛了。
白老道推門進去。
週三賴子正躺在炕上,醉得人事不省。屋裡一股酒臭,蒼蠅嗡嗡亂飛。
白老道看了他一眼,歎了口氣:“不用咱們動手了。”
“咋了?”
“你們看他臉上。”
眾人湊近一看,倒吸一口涼氣。週三賴子臉上,密密麻麻長滿了白毛。不是鬍子,是那種細細的、軟軟的白毛,跟旱魃身上的一模一樣。
他還在睡,可呼吸越來越弱。
“那東西的怨氣,早就纏上他了。”白老道說,“她出不來,可怨氣出得來。這些年,她一天一點往他身上纏。等旱魃成形的那天,他也就該死了。”
話音剛落,週三賴子忽然睜開眼。
他眼珠子瞪得溜圓,嘴張得老大,喉嚨裡發出“咯咯”的聲音,像是想喊又喊不出來。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抓了幾下,然後直挺挺地倒在炕上,冇氣了。
眾人嚇得往後退。
馮瞎子站在門口,忽然側著耳朵聽了聽,臉上露出個說不清的表情。
“她走了。”他說,“這回真走了。”
白老道點點頭,從包袱裡掏出幾張符紙,在屋裡燒了。煙氣升起來的時候,屋裡忽然涼快下來。那股一直憋悶著的熱浪,像是被什麼東西帶走了。
八
第二天,天變了。
一大早,東邊就起了雲,一層一層往上堆,越堆越厚。到了晌午,天陰得跟黑鍋底似的。
然後,打雷了。
轟隆隆的雷聲滾過來,雨點子劈裡啪啦砸下來。剛開始稀稀拉拉幾個,緊接著就跟瓢潑的一樣,嘩嘩往下倒。
靠山屯的老老少少都跑出來,站在雨裡淋著,仰著臉,張著嘴,讓雨水澆個透。
“下了!下了!”
“老天爺開眼了!”
趙有餘站在村口,讓雨澆了個透心涼,可心裡熱乎。
他往東邊亂葬崗子望了一眼。雨幕裡,啥也看不清。
馮瞎子拄著柺棍站在他旁邊,也往東邊“望”著。
“老六哥,你看啥呢?”
“冇看啥。”馮瞎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“我在聽。”
“聽啥?”
馮瞎子冇答話。
他在聽雨聲裡有冇有彆的聲音。
冇有。除了雨,啥都冇有。
那東西,真走了。
這場雨下了三天三夜。地澆透了,河滿了,莊稼也救活了。
後來有人去亂葬崗子看,那個墳洞已經被雨水沖塌了,填平了。那堆燒過的骨頭架子,也不知道衝哪兒去了。
隻是每年到了七月十五,亂葬崗子那邊總會有幾點磷火飄來飄去。可那磷火飄一會兒就散了,不害人。
馮瞎子說,那是那女人帶著孩子,在找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