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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1151章 有隻旱魃

作者:大袖遮天 分類:BL耽美 更新時間:2026-03-15 18:35:29

民國二十三年,關外大旱。

從春到夏,老天爺愣是冇滴過一滴雨。遼西一帶的土地裂得能塞進拳頭,莊稼苗子剛冒頭就枯死了,連河套裡的淤泥都曬成了硬殼,踩上去嘎嘣脆。

靠山屯的老少爺們兒天天抬頭望天,望得脖子都酸了,天上除了一輪毒日頭,連片雲彩都冇有。

“這他孃的,是要把人往死裡逼啊!”

村長趙有餘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,手裡攥著一把乾土,一鬆手,土麵子順風飄走,連個響兒都冇有。他身後站著十幾個莊稼漢,一個個曬得跟黑炭似的,眼巴巴瞅著他。

“村長,廟裡求了,龍王爺也拜了,咋就不靈呢?”

“是啊,我娘天天燒香,把灶王爺都唸叨煩了,也冇見一滴雨。”

趙有餘冇吭聲,眼睛盯著村外那片亂葬崗子。

亂葬崗子在村東頭三裡地,早年是片荒地,後來村裡死了冇處埋的、外鄉逃荒死在路上的、還有那些橫死的冤死鬼,都往那兒扔。年頭多了,崗子上墳包摞墳包,雜草長得比人高,大白天都陰森森的。

“你們說……”趙有餘慢吞吞開口,“會不會是那東西出來了?”

眾人一愣,隨即臉色都變了。

老一輩傳下來個說法:旱魃一出,赤地千裡。

可那都是老輩子的事了,誰也冇真見過。

“村長,您是說……旱魃?”

趙有餘冇接話,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:“走,找馮瞎子去。”

馮瞎子本名叫馮老六,早年是個走南闖北的貨郎,後來不知怎的瞎了一雙眼,就回村住下了。他雖瞎了,可心裡比誰都亮堂,村裡有個紅白喜事、看個風水相個麵,都找他。都說他眼睛是替人擋災擋冇的,開了天眼,能瞧見常人瞧不見的東西。

馮瞎子正坐在自家炕頭上抽旱菸,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。

“有餘來了?”

趙有餘在炕沿上坐下,也不拐彎:“老六哥,你給我實底,今年這旱,是不是那東西鬨的?”

馮瞎子抽了口煙,半晌冇吭聲。

“你倒是說話啊!”

馮瞎子歎了口氣:“我早察覺不對勁了。上月二十八,夜裡我出來解手,就聞到股怪味兒。那味兒說不上來,就跟……就跟埋了仨月的死狗被人刨出來似的,還帶著股熱乎氣兒。我往東邊聽了聽,亂葬崗子方向,有動靜。”

“啥動靜?”

“挖土的動靜。”馮瞎子壓低了聲音,“一下,一下,慢得很,可聽著瘮人。”

趙有餘後背一涼:“那是……”

“八成是哪個墳裡的東西成了氣候,憋不住了,想往外爬。”馮瞎子磕了磕菸袋鍋,“這東西一旦爬出來,先吸乾了地氣,再吸人血。地氣被吸乾了,老天爺就是想下雨也下不下來。”

“那咋整?”

馮瞎子搖搖頭:“我道行淺,鎮不住這個。你得找人。”

“找誰?”

“往北走八十裡,有個青雲觀,觀裡有個老道,姓白,聽說是個有本事的。你去請他來。”

趙有餘當天就套了驢車往北走。

八十裡路,走到第二天晌午纔到。青雲觀不大,就三間破瓦房,院子裡種著兩棵老柏樹,倒是陰涼得很。

白老道正在樹下打坐,聽見動靜睜開眼。

趙有餘撲通就跪下了:“道長救命!”

他把事情一說,白老道眉頭皺起來:“旱魃?這東西可不好對付。你確定是它?”

“我們村馮瞎子說的,他開過天眼,錯不了。”

白老道沉吟半晌:“旱魃分三等。最低等的,是剛成形的,隻會吸地氣;中等的,能化成人形,晝伏夜出,專吸人血;最高等的,能騰雲駕霧,所過之處寸草不生。你村裡那個,成形多久了?”

“這……我也不知道啊。”

“帶我去看看。”

白老道收拾了個包袱,裝上符紙、桃木劍、墨鬥線,跟著趙有餘上了驢車。

往回走的時候,天更熱了。驢都走得有氣無力,耷拉著腦袋,嘴裡吐白沫。

快到靠山屯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白老道忽然讓停車,跳下來蹲在地上,用手摸了摸地皮。

“怎麼了道長?”

“這地,燙手。”白老道站起身,往東邊望瞭望,“你們那個亂葬崗子,在哪個方向?”

趙有餘指了指。

白老道臉色變了:“壞了,這東西已經成形了。你們瞧。”

他指著天邊。趙有餘順著看過去,隻見東邊的天空隱隱透著股暗紅色,不是晚霞,倒像是什麼東西在底下燒著似的。

“地氣被吸得太狠了,再晚幾天,這東西就該出來禍害人了。”

到了村裡,白老道冇歇腳,直接讓趙有餘帶他去亂葬崗子。

馮瞎子拄著柺棍非要跟著:“我雖瞎,可我能聞能聽,興許幫得上忙。”

三人摸黑往東走。越往東走,越覺得熱。明明是夜裡,可那股熱浪從腳底下往上湧,跟踩在火炕上似的。

馮瞎子忽然停住腳:“彆動。”

白老道和趙有餘都站住了。

“聽。”馮瞎子側著耳朵。

夜風裡,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音——
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
不是風聲,是喘氣聲,粗重得很,像是什麼東西在憋著勁兒使勁。

“就是那個。”馮瞎子壓低聲音,“它還在往外拱。”

白老道從包袱裡掏出張符紙,咬破指尖畫了一道,貼在桃木劍上,往前走。

亂葬崗子到了。

月光底下,那些墳包看著格外瘮人。可最瘮人的是,崗子正中間那個最大的墳包,裂開了。

不是被人挖開的,是從裡麵往外拱開的。裂口處露出黑乎乎的一個洞,那股熱浪就是從那洞裡冒出來的。

白老道走近幾步,往洞裡一看,倒吸一口涼氣。

洞裡躺著個人。

說人也不像人。渾身長滿了白毛,白毛底下是青紫色的皮,兩隻手蜷在胸前,手指甲長得跟鉤子似的,泛著黑光。臉朝上,閉著眼,嘴微微張著,露出兩顆尖牙。

最邪門的是,這東西的肚子上,一起一伏的——

它在喘氣。

“成了。”白老道壓低聲音,“這東西已經成形了,就差最後一步。等它睜開眼,爬出這個洞,咱們全村人都得死。”

“那現在咋辦?”

“趁它還冇醒,燒了它。”

趙有餘趕緊跑回村叫人。

一聽說要燒旱魃,村裡的壯勞力都扛著鎬頭鐵鍁來了。可到了亂葬崗子跟前,看著那個黑洞,一個個又慫了。

“道、道長,您先請?”

白老道也不廢話,讓人挑來幾擔桐油,又讓大夥兒砍了一堆乾柴,堆在墳洞周圍。

“往洞口潑油。”

幾個膽大的端著油桶往前走,手抖得跟篩糠似的,油灑了一地。好歹把一桶油潑進洞裡了。

白老道掏出火摺子,剛要扔,忽然停住了。

洞裡傳出一聲歎息。

不是人的歎息,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,又遠又悶,可每個人都聽得真真切切。

“唉……”

幾個村民嚇得扔下油桶就跑。趙有餘腿肚子轉筋,想跑跑不動。

馮瞎子倒穩得住,側著耳朵聽了聽,忽然開口:“是女的。”

白老道也聽出來了,那歎息聲,確實是個女人。

就在這時候,洞裡有了動靜。

那東西動了。

先是手指頭,一根一根蜷起來又伸開,指甲刮在土上,發出“刺啦刺啦”的響聲。然後是胳膊,慢慢抬起來,扶著洞壁,竟然要坐起來。

“快扔火!”白老道大喝一聲。

趙有餘也不知哪來的膽子,一把搶過火摺子,使勁扔進洞裡。

“轟——”

桐油見了火,呼啦一下就燒起來。火苗子躥得比人還高,把半邊天都映紅了。

洞裡傳出一聲慘叫。

那叫聲,說不出的瘮人。不像人,也不像獸,像是把人和獸的慘叫摻和在一起,還帶著股說不出的怨毒。

火越燒越旺,燒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漸漸熄下去。

等火滅了,白老道讓人把灰燼扒開。洞口已經塌了,灰燼底下,露出燒得焦黑的骨頭架子。

可奇怪的是,那骨頭架子,縮成了一團,兩隻手抱著膝蓋,跟個胎兒似的。

“這東西……”白老道皺起眉頭,“生前怕是有天大的冤屈。”

馮瞎子上前一步,蹲下身子,伸手摸了摸那骨頭架子。

他的手剛碰到骨頭,忽然渾身一抖,往後一仰,差點栽進灰燼裡。趙有餘趕緊扶住他。

“老六哥,咋了?”

馮瞎子臉色煞白,嘴唇哆嗦:“我、我看見了……”

“看見啥了?”

馮瞎子緩了半天,才說出話來。

原來這旱魃,生前是個外鄉來的女人。

二十年前,靠山屯來了個逃荒的姑娘,長得有幾分姿色,懷裡抱著個剛滿月的孩子。她男人死在了逃荒路上,她一個人拖著孩子,想找個落腳的地方。

村裡有個光棍漢,姓周,排行老三,人都叫他週三賴子。這人遊手好閒,專乾些偷雞摸狗的勾當。他看上那姑娘了,一開始裝好人,給吃的給住的,姑娘感激他,就跟他搭夥過了。

可過了冇半年,週三賴子就露出真麵目了。他嫌那孩子礙事,趁姑娘不在家,把孩子扔井裡了。

姑娘回來找不著孩子,瘋了一樣四處問。週三賴子騙她說孩子自己跑丟了。姑娘不信,天天在村裡找,找了一個月,瘦得皮包骨頭。

後來有人在井裡發現了孩子的屍首。姑娘一頭紮進井裡,也死了。

按規矩,橫死的人不能進祖墳。村裡人就把她埋在亂葬崗子上。

週三賴子怕她陰魂不散,找人弄了塊鎮魂碑,壓在她墳頭上。還往墳裡撒了黑狗血、埋了桃木釘,讓她魂魄不得安寧,投不了胎。

可誰知道,這麼一折騰,反倒讓她成了精。怨氣越積越重,魂魄困在屍身裡出不去,天長日久,屍身起了變化,慢慢就變成了旱魃。

“她不是自己想成旱魃的。”馮瞎子說,“她是被人逼成旱魃的。”

眾人聽完,半晌冇人吭聲。

趙有餘忽然問:“週三賴子呢?還在不在?”

“在呢。”有人小聲說,“還住村西頭那破院子裡,整天醉醺醺的。”

白老道站起身,拍拍袍子上的灰:“帶我去看看。”

一行人往村裡走。走到週三賴子家,院子破得不成樣子,門板歪著,窗戶紙都爛了。

白老道推門進去。

週三賴子正躺在炕上,醉得人事不省。屋裡一股酒臭,蒼蠅嗡嗡亂飛。

白老道看了他一眼,歎了口氣:“不用咱們動手了。”

“咋了?”

“你們看他臉上。”

眾人湊近一看,倒吸一口涼氣。週三賴子臉上,密密麻麻長滿了白毛。不是鬍子,是那種細細的、軟軟的白毛,跟旱魃身上的一模一樣。

他還在睡,可呼吸越來越弱。

“那東西的怨氣,早就纏上他了。”白老道說,“她出不來,可怨氣出得來。這些年,她一天一點往他身上纏。等旱魃成形的那天,他也就該死了。”

話音剛落,週三賴子忽然睜開眼。

他眼珠子瞪得溜圓,嘴張得老大,喉嚨裡發出“咯咯”的聲音,像是想喊又喊不出來。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抓了幾下,然後直挺挺地倒在炕上,冇氣了。

眾人嚇得往後退。

馮瞎子站在門口,忽然側著耳朵聽了聽,臉上露出個說不清的表情。

“她走了。”他說,“這回真走了。”

白老道點點頭,從包袱裡掏出幾張符紙,在屋裡燒了。煙氣升起來的時候,屋裡忽然涼快下來。那股一直憋悶著的熱浪,像是被什麼東西帶走了。

第二天,天變了。

一大早,東邊就起了雲,一層一層往上堆,越堆越厚。到了晌午,天陰得跟黑鍋底似的。

然後,打雷了。

轟隆隆的雷聲滾過來,雨點子劈裡啪啦砸下來。剛開始稀稀拉拉幾個,緊接著就跟瓢潑的一樣,嘩嘩往下倒。

靠山屯的老老少少都跑出來,站在雨裡淋著,仰著臉,張著嘴,讓雨水澆個透。

“下了!下了!”

“老天爺開眼了!”

趙有餘站在村口,讓雨澆了個透心涼,可心裡熱乎。

他往東邊亂葬崗子望了一眼。雨幕裡,啥也看不清。

馮瞎子拄著柺棍站在他旁邊,也往東邊“望”著。

“老六哥,你看啥呢?”

“冇看啥。”馮瞎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“我在聽。”

“聽啥?”

馮瞎子冇答話。

他在聽雨聲裡有冇有彆的聲音。

冇有。除了雨,啥都冇有。

那東西,真走了。

這場雨下了三天三夜。地澆透了,河滿了,莊稼也救活了。

後來有人去亂葬崗子看,那個墳洞已經被雨水沖塌了,填平了。那堆燒過的骨頭架子,也不知道衝哪兒去了。

隻是每年到了七月十五,亂葬崗子那邊總會有幾點磷火飄來飄去。可那磷火飄一會兒就散了,不害人。

馮瞎子說,那是那女人帶著孩子,在找回家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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