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我們那地方,靠著黃河故道,過去十年九澇,地裡的莊稼收成全靠老天爺賞臉。村裡人窮,但窮有窮的過法,紅白喜事一樣不敢馬虎,尤其是喪事,再冇錢也得給死人燒幾張紙,送幾串錢,免得他們在那邊受窮。
這事發生在我爺爺的爺爺那輩上。那時候村裡有個姓陳的老頭,叫陳有根,是個篾匠,一輩子編筐打簍,攢下幾畝薄田,三間土坯房。陳老頭命硬,四十上才得了個兒子,取名陳福來,疼得跟眼珠子似的。可這陳福來不是個過日子的料,好吃懶做,娶了媳婦後更甚,天天窩在家裡睡大覺,地裡的草長得比莊稼還高。陳老頭罵也罵過,打也打過,冇用,隻好自己拖著老腰下地,累得一身病。
陳老頭六十六那年冬天,病倒了。起初隻是咳嗽,後來痰裡帶血,躺在床上起不來。陳福來和他媳婦劉氏來看過兩回,端了碗稀飯放在床頭,轉身就走,說是地裡活忙。陳老頭心裡明鏡似的,知道這兒子指望不上,可又能怎樣?到底是自己生的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陳老頭覺得精神好了些,撐起身子把兒子叫到跟前。
“福來,我櫃子裡有個包袱,你拿來。”
陳福來翻箱倒櫃找出一個藍布包袱,灰撲撲的,解開一看,裡頭是一錠銀元寶,雪白鋥亮,底下還壓著幾串銅錢。
陳老頭喘著氣說:“這是我攢了一輩子的體己,本來想留著給你蓋房娶媳婦用。你娶了,房也住了,這銀子就冇動。我死了,你拿這銀子給我買口好棺材,剩下的,請幾個和尚念卷經,把我發送出去。那幾串錢,是給你孃的,她走得早,你替我給她燒幾張紙。”
陳福來盯著那錠銀子,眼睛都直了。他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大的元寶,少說也有五十兩。他忙不迭點頭:“爹你放心,我都記下了。”
陳老頭又囑咐:“這銀子是正經東西,你彆瞎花,得用在正地方。”
陳福來滿口應承,抱著包袱走了。
二
臘月二十五,雞叫頭遍,陳老頭嚥了氣。
劉氏先發現的,推了推陳福來:“醒醒,你爹冇了。”
陳福來翻個身,嘟囔道:“冇了就冇了,等我睡醒再說。”
劉氏擰他一把:“睡你娘個頭!還不快起來張羅!”
陳福來這才揉著眼睛爬起來,趿拉著鞋去正屋看了一眼,他爹直挺挺躺在炕上,臉灰白,眼半睜著,嘴張著,像是有話冇說完。陳福來伸手一抹,把他爹的眼合上,回屋跟劉氏說:“真冇了。”
劉氏問:“棺材呢?壽衣呢?”
陳福來說:“我去鎮上買。”
他揣著那錠銀子,套上牛車,晃晃悠悠往鎮上走。半道上經過王家集,集上正熱鬨,賣吃喝的,賣年貨的,人來人往。陳福來在車上坐了一路,肚子早餓了,聞著包子鋪飄來的香味,口水直流。他攥了攥懷裡的銀子,心想:買棺材用不了這麼大一錠,換成散碎銀子,剩下的正好割幾斤肉,打壺酒,給家裡添點年貨。
他把車停在包子鋪門口,要了五個肉包子,狼吞虎嚥吃了。吃完一抹嘴,掏出那錠銀子往桌上一放:“掌櫃的,找錢。”
包子鋪掌櫃姓孫,是個精明的胖子,拿起銀子掂了掂,又對著太陽照了照,臉色就變了。他把銀子往桌上一扔:“你這東西,我不收。”
陳福來一愣:“為啥?”
孫掌櫃冷笑一聲:“你自己看看,這是啥?”
陳福來拿起銀子細看,這一看,冷汗就下來了。那錠銀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變了,顏色發烏,表麵坑坑窪窪,邊緣還露出一點白碴——哪是什麼銀子,分明是一錠錫,外麵薄薄一層銀皮,裡頭全是錫疙瘩。
“這、這不可能!”陳福來急了,“這是我爹攢了一輩子的!”
孫掌櫃擺擺手:“你彆跟我嚷,你這錫錁,拿到當鋪裡,人家連看都不看。走吧走吧,包子錢我也不要了,當我倒黴。”
陳福來揣著那錠錫,失魂落魄地回到家。劉氏見他空著手回來,問棺材呢,他把錫錁往地上一摔,把經過說了。劉氏撿起來看了半天,也傻了。
兩口子大眼瞪小眼,最後劉氏說:“你爹攢了一輩子,就攢了這麼個假貨?他是不是讓人騙了?”
陳福來蹲在地上,半晌說:“那……棺材咋辦?”
劉氏一咬牙:“家裡不是還有兩串錢嗎?先用那個,去鎮上買口薄皮棺材,再買幾刀黃紙。發送出去得了,反正人都死了。”
陳福來猶豫:“我爹說要用那錠銀子……”
“你爹你爹,你爹都死了,他知道個屁!”劉氏罵道,“那錫錁能當銀子花?你要有本事,你拿去花!”
陳福來冇話說了。
三
陳老頭的喪事辦得冷冷清清。一口薄皮棺材,連漆都冇刷,還是陳福來自己用墨汁塗了兩遍,看著黑不黑灰不灰的。和尚冇請,紙燒了幾刀,親戚鄰居來弔孝,劉氏就哭窮,說老人一輩子不容易,他們也冇辦法,隻能簡單發送。鄰居們嘴上說著“節哀”,心裡都罵這倆白眼狼。
陳福來把陳老頭埋在了村後的亂葬崗子邊上。下葬那天,天陰沉沉的,風颳得枯草嘩嘩響,像是有人在哭。陳福來跪在墳前燒紙,燒著燒著,一陣旋風颳過來,把紙灰卷得滿天飛,迷了他的眼。他揉著眼睛罵了一聲,磕了個頭,爬起來走了。
當晚,陳福來做了個夢。
他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大路上,路是黃土鋪的,兩邊灰濛濛的,什麼也看不清。他正納悶這是哪兒,就看見前頭走過來兩個人,一個黑臉,一個白臉,戴著高帽子,手裡拿著鐵鎖鏈。
陳福來一看,腿就軟了——這不是黑白無常嗎?
黑無常也不說話,把鎖鏈往他脖子上一套,拉著就走。陳福來嚇得連聲喊冤:“二位爺,我犯了啥事?你們抓我乾啥?”
白無常陰惻惻地一笑:“不是你,是你爹。你爹在陰司告你了,說你剋扣他的喪葬銀子,讓他死了也不得安生。”
陳福來腦子嗡的一聲,想說點什麼,舌頭卻像被栓住了,一個字也蹦不出來。
他被兩個鬼差拖著,不知走了多久,眼前忽然出現一座城,城牆是黑的,城門上掛著一塊匾,寫著三個大字:鬼門關。進了關,裡頭街道縱橫,來來往往的鬼魂絡繹不絕,有的披枷帶鎖,有的哭哭啼啼。陳福來兩腿打顫,被鬼差拖著一直走,走到一座衙門前,門匾上寫著:酆都縣城隍司。
進了大堂,隻見堂上坐著一個官員,穿著紅袍,戴著烏紗,臉黑得像鍋底,正是城隍爺。兩邊站著牛頭馬麵,手執刀槍,凶神惡煞。
陳福來被按著跪下,偷眼一瞧,堂下還跪著一個人,背對著他,穿著破破爛爛的壽衣,正是他爹陳有根。
城隍爺一拍驚堂木:“陳有根,你狀告親子陳福來不孝,剋扣喪葬銀兩,可有此事?”
陳有根磕了個頭,聲音蒼老:“回大老爺,確有此事。小人生前攢下一錠銀子,囑咐他用這銀子發送小人,買棺請僧,結果他貪圖便宜,隻用薄棺一口、黃紙數刀把小人打發了,那錠銀子被他昧下,至今下落不明。小人在陰司無錢使,捱餓受凍,實在可憐,求大老爺做主。”
城隍爺看向陳福來:“陳福來,你有何話說?”
陳福來磕頭如搗蒜:“大老爺冤枉啊!那錠銀子不是小人不給,是它自己變了!小人拿著去買棺材,那銀子變成了一錠錫,人家不收,小人才……”
城隍爺冷笑一聲:“變成錫?拿來我看。”
陳福來傻眼了,他哪帶那錠錫了?
這時,白無常上前稟報:“稟老爺,那錠錫錁,小鬼已經帶來了。”說著,從袖子裡掏出一物,往地上一扔,正是那錠坑坑窪窪的錫。
城隍爺看了一眼,問陳有根:“陳有根,這可是你留下的那錠銀子?”
陳有根湊過去看了看,點頭:“正是。”
城隍爺又問陳福來:“你說是它自己變的?”
陳福來拚命點頭。
城隍爺忽然大笑,笑聲震得大堂嗡嗡響,笑完,他把驚堂木一拍:“陳福來,你可知這錫錁的來曆?”
陳福來搖頭。
城隍爺指著那錠錫說:“你爹生前攢的,確實是五十兩紋銀,足色足兩。可他不知道,這銀子在人間是真,到了陰司,卻是另外一番折算。你以為你爹省吃儉用一輩子,攢下這銀子是為啥?是為了讓你給他辦個體麵的喪事,讓他在陰司能有錢花,能打點上下,能買地建房,能過安生日子。可他哪裡知道,人間的銀子,到了陰間,隻有三分能用。”
陳福來愣住了。
城隍爺接著說:“你以為這錫錁是怎麼來的?那是你們陽間的習俗,燒紙紮的元寶,燒錫箔,那些東西到了陰司,纔是正經的冥錢。真金白銀,陽間的人看得重,陰司的鬼卻不收。陽間的人拿真銀子燒給死人,那是糟蹋東西,陰司不收,白費。陽間的人拿假銀子糊弄活人,那錠銀子到了你手裡,就現了原形,成了一錠錫。可你知道,這錫錁在陰司,值多少?”
陳福來呆呆地搖頭。
城隍爺伸出一根手指:“一分。”
他又伸出兩根手指:“一錠錫錁,在陰司準三分。你爹留給你的那錠銀子,若是你給他辦了喪事,燒了紙錢,那五十兩銀子,在陰司就變成了五十兩冥銀,他拿著能花。可你冇辦,你昧下了,那銀子就成了一錠錫。你爹在陰司,一文錢也冇有,連買碗熱湯喝都不夠。”
陳福來聽著,渾身發抖。
城隍爺又說:“你知道你爹在陰司怎麼過的嗎?他冇銀子打點,分不到好房子,住在漏風的破廟裡;冇銀子買吃的,天天撿供品吃;冇銀子買衣服,大冬天穿著那身薄壽衣,凍得縮成一團。他告到你這裡,也是實在冇法子了。”
陳福來跪在地上,眼淚鼻涕流了一臉,扭頭衝他爹磕頭:“爹,兒子錯了,兒子糊塗,兒子不是人!您饒了兒子這一回吧,兒子回去就給您燒紙,燒它幾十斤錫箔,讓您在陰間有錢花!”
陳有根冇說話,隻是低著頭。
城隍爺哼了一聲:“遲了。你在陽間剋扣你爹的喪葬銀兩,是為不孝。按陰律,該減壽三年,打三十冥杖。念在你初犯,又是無知,減壽三年,杖責減為十杖。來人,給我打!”
牛頭馬麵把陳福來按倒在地,掄起棍子就打。陳福來慘叫連連,十棍打完,屁股開了花,疼得他差點昏過去。
城隍爺揮揮手:“把他送回陽間吧。告訴他,回去之後,每月十五,給他爹燒一串紙錢,燒足三年,不得間斷。若有間斷,加倍處罰。”
黑白無常把陳福來架起來,拖出大堂。
四
陳福來大叫一聲,醒了。
他渾身是汗,褥子濕透了,屁股火辣辣地疼。劉氏被他吵醒,迷迷糊糊問:“咋了?做噩夢了?”
陳福來喘著粗氣,把夢裡的經過說了。劉氏聽了,半信半疑:“真的假的?就一個夢,你也信?”
陳福來把被子一掀,點亮油燈,脫下褲子一看,兩人都倒吸一口涼氣——他屁股上,十條青紫的印子,整整齊齊,就像棍子打的。
劉氏嚇得臉都白了,哆嗦著問:“那、那咋辦?”
陳福來哭著說:“還能咋辦?燒紙!給我爹燒紙!”
第二天,陳福來一瘸一拐地去了鎮上,買了十刀黃紙,十串錫箔,又請人糊了幾個紙元寶,拿到陳老頭墳前,跪著燒了。燒的時候,他一邊燒一邊唸叨:“爹,兒子給您送錢來了,您老彆怪兒子,兒子錯了……”
紙燒完了,一陣風吹過,紙灰打著旋兒往天上飛,像是被人收走了。
從那以後,每月十五,陳福來都去給他爹燒紙,一次也不敢落下。說來也怪,他屁股上的傷,養了一個多月纔好,可每逢十五那天,那傷處就隱隱作痛,像是提醒他彆忘了一樣。
三年過去,陳福來一次冇斷過。三年期滿那天,他又去燒紙,燒完磕了三個頭,站起來的時候,忽然覺得身上一陣輕鬆,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。他回頭一看,他爹的墳頭上,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一棵小榆樹,綠油油的,在風裡搖。
陳福來回家後,像變了個人似的,不再好吃懶做,開始下地乾活,日子慢慢好了起來。劉氏問他怎麼突然勤快了,他說:“我怕我死了之後,冇人給我燒紙。”
劉氏啐他一口,冇再說話。
五
這件事傳開之後,村裡人都長了記性。每逢清明、七月十五、十月初一,家家戶戶都要給先人燒紙,燒得越多越好。有人問村裡的老人,為啥要燒錫箔,不燒真錢?老人就說:“你燒真錢,到了那邊,人家不收。你得燒錫箔,一錠錫錁,陰間準三分。彆看它陽間不值錢,在陰間,那是正經的硬通貨。”
也有人問,那為啥陳有根的銀子到了陰間就不值錢?老人就搖頭晃腦地說:“這你就不懂了。陽間的銀子,那是活人用的,沾著陽氣。死人用的是陰錢,得是錫箔紙紮的,那是純陰之物。你把陽間的銀子燒給死人,那就跟把冰塊扔進開水裡一樣,化了,冇了。陳有根那銀子,冇燒,是他兒子昧下了,那就更不行了,到了陰間,現了原形,就是一錠錫。錫錁在陰間能用,可那也得是正經燒過去的,冇燒過的,不算。”
有人又問,那陳有根告他兒子,減了三年壽,值不值?
老人想了想,說:“咋不值?他兒子給他燒了三年紙,他在陰間有吃有喝,總比餓著強。再說,他兒子後來也學好了,這就叫報應。”
說完,老人又補充一句:“不過,這都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說法,如今新社會了,誰還信這個?咱們燒紙,就是個念想,讓活著的人心裡頭安穩。”
話是這麼說,可每逢年節,村後的亂葬崗子邊上,還是會升起一縷縷青煙,飄著紙灰,散著錫箔燒過的焦味兒。老人們說,那是陽間的人在給陰間的親人寄錢呢。
至於陳福來,他活到了七十多,無病無災,死的那天晚上,他跟他兒子說:“我死了,你們彆給我燒真錢,燒錫箔,多燒點。你爺爺在那邊等著我呢,我得給他帶點錢去。”
他兒子點頭應了。
陳福來閉上眼睛,嘴角還帶著一絲笑。
也不知道,他是夢見他爹了,還是夢見那陰司的城隍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