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年間,關東有個張發財,住在靠山屯。這人打小就好吃懶做,爹孃死後更是冇了管束,三十出頭還光棍一條,住著兩間快塌的土坯房,吃了上頓冇下頓。
這年開春,張發財餓得眼冒金星,去山上挖野菜。走到半山腰,突然聽見草叢裡有動靜。撥開一看,好傢夥——一隻野雞被套子勒死了,旁邊還有一窩蛋,足足二十來個,還熱乎著。
張發財樂得差點蹦起來,心說這是老天爺賞飯吃。他把野雞和雞蛋都揣懷裡,美滋滋下了山。走到村口,正碰上村裡養雞的老孫頭。老孫頭瞅見他懷裡的野雞蛋,眼珠子瞪得溜圓:“發財,這蛋你從哪弄的?”
“山上撿的,咋了?”
老孫頭湊近了,壓低聲音說:“你瞅這蛋殼上的花紋,一圈一圈跟銅錢似的。這叫‘錢串子蛋’,是山裡的財神雞下的。這雞專吃金銀財寶的邊角料,下的蛋能招財。但有一條——這蛋不能自個兒吃,得拿出去換東西,換的東西越臟越臭,招來的財越旺。”
張發財聽得一愣一愣的:“越臟越臭?茅房的糞行不?”
老孫頭一拍大腿:“行!糞肥田,田生糧,糧換錢,這是正路子!”
張發財將信將疑,但架不住窮怕了。他把野雞燉了打牙祭,留下二十個蛋,第二天一早挑著兩個空糞桶,挨家挨戶收糞。靠山屯的人家都認識這個懶漢,見他居然挑糞桶,都當太陽打西邊出來。張發財也不多話,見人就拿雞蛋換糞——一個雞蛋換一桶糞。
大夥兒一聽,這買賣劃算啊!糞家家都有,雞蛋可是金貴東西。一時間,村裡人爭著把糞挑到他門口。張發財換了十來個蛋,剩下的留著,又去隔壁村換。
說來也怪,自從開始換糞,張發財的運氣就跟開了掛似的。他那二畝薄地,往年收成剛夠餬口,這年秋天打的糧食,把屋裡缸缸罐罐都裝滿了,還往外賣了不少錢。他又用這錢買了地,第二年接著換糞,地越種越肥,收成一年比一年好。
不到五年,張發財置了五十晌地,成了靠山屯數得著的富戶。土坯房翻成了青磚大瓦房,院子裡騾馬成群,長工短工雇了七八個。可有一條——他每年開春,必定挑著糞桶,親自去村裡收糞,拿雞蛋換。這規矩雷打不動。
有人問他:“張老爺,您都這麼有錢了,還親自挑糞?雇個人不就得了?”
張發財嘿嘿一笑:“這挑糞的營生,是我發家的根,不能斷。”
其實他心裡有本賬——那些雞蛋,都是從當年那窩“錢串子蛋”孵出來的雞下的。他專門在院後蓋了間雞窩,養著那群雞,下的蛋都有銅錢紋。每年開春,他都拿這些蛋換糞,從冇斷過。
這年冬天,張發財去鎮上喝酒,回來晚了。走到半道,馬車突然停了。車伕哆嗦著說:“老爺,前頭有人擋道。”
張發財撩開簾子一瞅,月光底下站著倆老頭。一個穿白,一個穿黑,臉都跟塗了粉似的,白得瘮人。那穿白的開口了:“張發財,你的事發了,跟我們走一趟吧。”
張發財酒醒了一半,心說這是遇上陰差了。他趕緊下車,撲通跪下:“二位老爺,我一輩子冇乾過傷天害理的事,咋就事發了呢?”
穿黑的說:“你發家的根子不乾淨。那窩蛋是山裡的財神雞所留,本當歸還山神。你貪了去,還用它換糞,雖說糞肥田是正道,可你換來的糞,都用在哪兒了?”
張發財愣住了。他這些年置的地,有一半是河邊那片窪地。那窪地原本是村裡窮苦人家的墳地,荒廢多年,他嫌晦氣,一直冇動。後來地不夠種,才把那片平了種莊稼。
穿白的說:“那片窪地,底下埋著無主孤魂。你拿糞肥了他們的頭頂,糞氣衝了陰宅,那些孤魂冇個安生,告到城隍爺跟前。城隍爺查了你的賬,你發家用的蛋,本屬山神;你肥田用的糞,汙了陰宅。兩頭一算,你這一注橫財,得還回去。”
張發財臉都白了:“我、我還!我把地都賣了,把錢散給窮人,行不?”
倆老頭對視一眼,搖搖頭:“晚了。明天午時三刻,自有分曉。”
說完,一陣風過,倆老頭不見了。
張發財回到家,坐立不安。他把這事跟管家說了,管家也嚇得夠嗆,勸他趕緊去請高人。張發財連夜套車,去鄰縣請了個出名的老道。
老道來了,在院裡轉了三圈,歎口氣:“張施主,你這一劫,貧道解不了。那窩蛋是山神的東西,你拿了本就理虧;那些糞汙了孤魂的頭頂,也是實情。兩下裡一湊,你這財運是山神給的,又是孤魂毀的,如今兩方都來討債,誰也攔不住。但有一條——你明天午時,把院裡那群雞都殺了,一個彆留。那群雞是蛋孵的,留著也是禍根。”
張發財哪敢不聽,連夜讓長工把雞全抓了,殺了七八十隻,血染了一院子。唯獨有一隻蘆花母雞,是當年那窩蛋裡最早孵出來的,最通人性,怎麼也抓不著。它在房頂上待了一宿,天一亮,撲棱棱飛走了。
第二天午時,天晴得好好的,突然從西北飄來一塊黑雲,正好停在張發財家院子上空。雲裡雷聲滾滾,卻不落雨。村裡人都跑出來看,隻見一道閃電劈下來,正中張發財家正房。
等大夥兒跑過去,房子已經塌了一半。張發財躺在院子裡,渾身焦黑,氣都冇了。奇怪的是,他身上一絲傷冇有,隻是雙手抱著腦袋,縮成一團,跟個受驚的雞崽子似的。
更怪的是,他家那些地,當年秋天顆粒無收。第二年開春,新買主翻地,翻出無數白骨——原來那片窪地底下,埋著早年間一場大疫死的人,足有上百口。
張發財無兒無女,那些地被他遠房侄子繼承了。那侄子是個老實人,接手後頭一件事,就是請和尚做了三天法事,超度那些孤魂。又把那片窪地還了荒,再不種莊稼。
說來也怪,從那以後,他種彆的地,年年豐收,日子過得比張發財在時還殷實。
有人問他侄子:“你叔當年拿雞蛋換糞的營生,你接著乾不?”
他侄子搖搖頭:“我叔那套,是跟山神爺借的本錢,跟孤魂野鬼爭的地利。我冇那個命,也冇那個膽。踏踏實實種地,該收多少收多少,夜裡睡得踏實。”
那隻飛走的蘆花雞,後來有人在深山裡見過。據說它領著七八隻野雞,在山神廟附近轉悠。山神廟的香火,那幾年也格外旺。有上山打柴的,偶爾能在廟門口撿到一兩個帶銅錢紋的蛋,拿回家換了糞,那年收成準好。但冇人敢再拿它發家。
老人們說,那張發財,是替山神爺背了一回糞桶,又替孤魂野鬼當了一回墊背的。他這一輩子,就是個擔糞的命——隻是他擔的,不是人間的糞,是陰陽兩界的賬。
靠山屯至今還有句老話:雞蛋換糞,富貴一陣;糞肥孤墳,禍延三代。說的就是張發財這檔子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