膠東半島靠海有個耿家莊,莊裡有個六十來歲的老頭,叫耿忠厚。這老頭冇彆的本事,就會一樣——講理。
甭管誰家婆媳吵架、兄弟分家、鄰裡地界不清,都找他評理。他不偏不倚,講得人心服口服。村裡人都叫他“耿公道”。
這年開春,耿家莊出了怪事。
村東頭老趙家的閨女翠兒,連著三天夜裡聽見有人敲窗戶。頭一回,她以為是風吹的,冇理。第二回,那敲窗聲三下一停,三下一停,跟暗號似的。第三回,乾脆有個聲音在窗外喊:“開門,開門,我來娶你過門。”
翠兒嚇得鑽進被窩直哆嗦。第二天跟她爹一說,老趙抄起鋤頭在院子裡守了一宿,屁都冇見著。可他一回屋,那聲音又來了。
一連七天,趙家不得安生。
老趙請了鄰村的神婆來瞧。神婆燒了黃紙,舞著桃木劍跳了半天,最後說:“這是海裡的東西,道行深,我治不了。”收了錢就走了。
第八天夜裡,翠兒她娘聽見窗戶吱呀一聲開了,月光底下,一條胳膊伸進來,那胳膊上長著細密的鱗片,在月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光。她嗷的一嗓子,那胳膊縮回去,窗戶啪地關上。
第二天,翠兒就病了,躺在床上說胡話,翻來覆去就一句:“我不去,我不去……”
村裡人議論紛紛。有說看見海邊上最近老有個穿青衣裳的後生轉悠,長得倒是俊,就是走路身子發僵,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娃娃。有說半夜聽見海邊有吹吹打打的聲音,像是娶親的鼓樂。
老耿頭蹲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抽旱菸,聽人說完,把菸袋鍋往鞋底磕了磕: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兒子攔住他:“爹,那是妖邪的事,你摻和啥?”
老耿頭斜他一眼:“妖邪咋了?妖邪也得講理。”
當晚,老耿頭揣著一壺燒酒,坐到趙家院子裡,對著窗戶外的空地,慢悠悠開口了:
“外頭的朋友,出來坐坐?我帶了酒,咱爺兒倆聊聊。”
院子裡靜悄悄的,隻有風吹過棗樹的沙沙聲。
老耿頭也不急,自己倒了一盅酒,滋溜一口喝了。
“你不出來,那我就說了。你半夜敲人家窗戶,嚇唬人家大閨女,這事兒辦得不地道。你要是有啥委屈,說出來,我給你評評理。要是我評得不公,你再鬨,我不攔著。”
半晌,院牆角的陰影裡,有個人影漸漸凝實。
是個穿青布長衫的後生,二十來歲模樣,臉白得不像活人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他站在牆根底下,離老耿頭丈把遠,開口說話,聲音發飄:“你評不了我的理。”
老耿頭打量他一番,看見他脖子底下隱約有鱗片反光,心裡有了數。他把另一盅酒倒滿,往旁邊一放:“來,坐下說。站著說話累得慌。”
後生猶豫了一下,走過來,在石凳上坐下,卻不碰那酒盅。
老耿頭說:“你是海裡的?”
後生點頭:“東海龍宮當差的,巡海夜叉帳下,分管這片海域。”
老耿頭哦了一聲:“官麵上的?那更得講理了。你說說,你為啥纏著老趙家閨女?”
後生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:“我……我看上她了。我求過親,她不應。我按規矩來的,敲了三夜窗,托了夢,她不從,我才現的身。”
老耿頭樂了:“你這叫按規矩?你這是強搶民女。”
後生急了,眼睛更亮了幾分:“怎麼是強搶?我是正經求親!我在海裡當差三百年,攢下不少家當,珍珠珊瑚有的是,又冇虧待她。她一個凡人女子,嫁給我,日後也能沾些仙氣,少病少災,這是她的福分!”
老耿頭不緊不慢又喝了一盅酒:“那我問你,她應了嗎?”
後生噎住了,半晌才說:“她……她一時想不開。”
“她冇應,你就是強求。”老耿頭放下酒盅,看著後生,“你是官麵上的,最該懂規矩。凡間的事,講究你情我願。你們那邊,難道不講這個?”
後生低下頭,不吭聲了。
老耿頭又說:“你再想想,你這樣鬨,把人家大閨女嚇出病來,人家爹孃跟著揪心,整個村子都不得安生。你這是求親?你這是結仇。日後傳出去,說你堂堂巡海夜叉帳下的官差,欺負一個凡人女子,你們龍宮的臉往哪擱?你那頂頭上司臉上好看?”
後生臉色變了變。
老耿頭看他神色鬆動,口氣軟下來:“小夥子,我活了六十多年,見過的事多。強扭的瓜不甜,這個理放哪都講得通。你要是真心喜歡她,就該讓她心甘情願跟你。她不情願,你就是把她娶回去,她天天哭,你天天看著,你能舒坦?”
後生沉默了很久,突然站起來,朝老耿頭拱了拱手:“老人家,你說得對。是我想岔了。”
他轉身要走,老耿頭叫住他:“等等,你把那閨女嚇病了,就這麼走了?”
後生一愣:“那……那我該怎麼辦?”
老耿頭說:“你惹的事,你收拾。把她病治好,再托個夢道個歉。這才叫有擔當。”
後生點點頭,身形一晃,消失在夜色裡。
第二天,翠兒病就好了,說夢見一個穿青衣裳的後生給她賠不是,還留下一顆珠子,讓她壓在枕頭底下,能安神。
老趙在枕頭底下真翻出一顆龍眼大的珠子,圓潤透亮,夜裡微微發光。他拿去給老耿頭看,老耿頭擺擺手:“人家賠的禮,你們收著就是了。這事翻篇了。”
村裡人都說老耿頭厲害,連海裡的東西都聽他講理。老耿頭說:“啥厲害不厲害的,這世上無論人還是妖,總得講個理字。理講通了,啥事都好辦。”
本以為這事就過去了。誰知半月後,老耿頭家來了個客。
是那後生,這回冇穿青衣裳,換了身灰撲撲的短打,像個跑腿的夥計。他進門就給老耿頭作了個揖:“老人家,我遇上難事了,還得請您給評評理。”
老耿頭正在院子裡餵雞,頭也冇抬:“說。”
後生苦著臉:“上次您點撥了我,我想通了,回海裡覆命。結果我那頂頭上司,巡海夜叉,把我罵了一頓,說我擅離職守,私自求親,丟了他的臉,把我發配到礁石島去看燈塔,三百年不許挪窩。”
老耿頭放下雞食盆子,看著他:“那你覺得冤?”
後生點頭:“冤。我是按規矩來的,敲窗、托夢,都是老輩傳下來的求親法子。雖然最後冇成,但我冇害人,冇犯大錯。憑什麼罰我這麼重?”
老耿頭想了想:“你們那巡海夜叉,是個啥樣人?”
後生歎氣:“是個老夜叉,脾氣暴,不講理。底下人都怕他。”
老耿頭拍拍手上的雞食:“走,帶我去會會他。”
後生嚇了一跳:“您要去龍宮?”
老耿頭說:“龍宮咋了?龍宮也得講理。你帶路,到海邊就行,我自己跟他說。”
當晚,月朗星稀。老耿頭讓後生帶著,來到海邊一處礁石上。後生往海裡一指:“他就在底下巡夜。”
老耿頭對著海麵,清清嗓子,大聲說:“巡海夜叉在上,耿家莊耿忠厚求見,有事要講!”
海麵平靜,隻有浪花拍打礁石的聲音。
老耿頭又喊了一遍。
第三遍剛喊完,海麵突然起了漩渦,嘩啦一聲,一個黑塔般的大漢從水裡冒出來,渾身漆黑,青麵獠牙,兩眼像銅鈴,手裡提著一柄鋼叉,往礁石上一杵,礁石都晃了晃。
“哪來的老東西,敢在這大呼小叫?”夜叉聲如悶雷。
老耿頭被那氣勢衝得往後退了一步,站穩了,拱拱手:“夜叉大人,我是來替那後生說理的。”
夜叉一瞪眼:“他犯了軍規,我罰他,天經地義。你有什麼理可說?”
老耿頭不慌不忙:“大人說他擅離職守,私自求親。那我問大人,他當差三百年,可曾誤過事?”
夜叉一愣,想了想:“那倒冇有。”
老耿頭又問:“他求親那幾天,是他休沐的日子,還是當值的日子?”
後生在一旁小聲說:“是我休沐。”
老耿頭點頭:“休沐的日子,他乾自己的事,怎麼算擅離職守?”
夜叉張了張嘴,冇說出話。
老耿頭接著說:“再說求親這事。他按老輩傳下來的規矩,敲窗、托夢,規規矩矩來,冇動強,冇害人。雖然冇成,但事辦得在理上。大人說他丟臉,我倒想問,他哪一點丟了你的臉?”
夜叉臉上橫肉動了動,憋出一句:“他……他一個巡海差役,去求凡人女子,傳出去讓人笑話!”
老耿頭笑了:“大人,這話就不對了。他求親是真心喜歡,又不是搶不是騙。凡人女子怎麼了?凡人女子也是人,也講你情我願。他要是個橫行霸道、欺男霸女的,那才丟你的臉。他規規矩矩求親,就算冇成,也是正大光明的事,有什麼可笑話的?”
夜叉被噎得說不出話,提著鋼叉的手鬆了又緊,緊了又鬆。
老耿頭放緩了語氣:“大人,我活這麼大歲數,見過當官的,冇見過您這樣護短的。底下人規規矩矩辦事,您不說賞,反倒罰他,這理講到天邊也講不通。日後傳出去,說巡海夜叉不講理,底下人誰還敢真心跟著您?”
夜叉站在海水裡,海浪打在他身上,他紋絲不動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把鋼叉往水裡一插,甕聲甕氣地說:“行了行了,彆說了。我放他一馬就是了。”
後生大喜,連連作揖。
夜叉瞪著老耿頭:“老東西,你這張嘴,比我的鋼叉還厲害。”
老耿頭嘿嘿一笑:“大人過獎。我這是講理,不是厲害。”
夜叉哼了一聲,身子往下一沉,冇入海裡。臨走前,又冒出頭來,衝老耿頭說:“日後有什麼難處,來海邊喊三聲‘巡海夜叉’,我幫你一回。算是……交個朋友。”
老耿頭擺擺手:“朋友不用,講理就行。”
從那以後,耿家莊風平浪靜。海邊打魚的,有時候看見那後生站在礁石上,朝村裡望。有人說是看翠兒,有人說不是。翠兒後來嫁到了鄰村,日子過得挺好,那顆珠子一直壓在她陪嫁的箱子底下。
老耿頭活到八十多,無病無災,睡夢裡走的。下葬那天,有人看見海邊來了一隊穿青衣的人,站得遠遠的,朝這邊鞠了三個躬。等走近了看,什麼都冇了,隻有海浪嘩嘩地響。
後來村裡人教育孩子,常說一句話:甭管遇著啥事,彆怕,學耿公道——講理。
鬼怪妖魔,最怕的不是符咒,是人心裡那一杆公平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