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國廿三年,關外大旱。
從春到夏,老天爺愣是冇滴過幾滴雨。遼西一帶的地都裂成了烏龜殼,苞米杆子枯得能當柴火燒。各村各屯的鄉親們冇日冇夜地抬著龍王像求雨,可那龍王爺就跟睡著了似的,愣是不睜眼。
黑山屯村東頭住著個老光棍,姓張,大號叫張國柱,可村裡人都管他叫“張三爺”。不是因為他輩分高,是因為他早年闖過關東,在長白山裡頭待過十多年,見過些稀奇古怪的事兒。這人六十來歲,瘦得像根麻稈,可一雙眼睛賊亮,看人時像能把你魂兒勾出來似的。
這天天擦黑,張三爺坐在自家院裡的老槐樹下抽菸袋。天邊燒著火燒雲,紅得像潑了豬血。他眯著眼瞅了半天,嘴裡嘟囔:“怪了,這雲彩不對。”
正說著,村頭老井那兒傳來一陣亂鬨哄的吵嚷聲。張三爺叼著菸袋晃悠過去,就見七八個後生圍著井台,有的提著燈籠,有的舉著鎬把,一個個滿臉驚慌。
“咋了?”張三爺問。
一個後生回過頭,臉都白了:“三爺,井……井裡頭有東西!”
“有啥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,反正是活的,井水咕嘟咕嘟往上冒,還帶響動!”
張三爺走到井邊,探著身子往下一瞅。這井是光緒年間打的,足有五六丈深,平時水麵上能照見人影。可這會兒井水漲得都快到井口了,黑黢黢的水麵上咕嚕嚕翻著泡,一股子腥氣直往鼻子裡鑽。
他蹲下身,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衝井裡頭喊了一嗓子:“哪位朋友路過?上來打個照麵唄?”
話音剛落,井水猛地往上一湧,嘩啦一聲,躥出個東西來。
眾人嚇得往後一退,有腿軟的差點坐地上。隻見井口上趴著一條……一條啥玩意兒?說蛇不是蛇,說魚不是魚,渾身青黑,鱗片有小孩巴掌大,腦袋有笸籮那麼大,兩隻眼睛像兩盞綠燈籠,直勾勾盯著人看。
“龍!”有人驚叫一聲,撲通跪下了。
那東西確實有幾分像畫上的龍,可仔細一看又不對——它頭上冇角,下巴上冇須,身子也不夠長,後半截還泡在井水裡頭,看不清全須全尾。
張三爺蹲在那兒冇動,盯著那東西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喲,這不是條禿尾巴老蒼龍嗎?咋的,迷路了?”
那東西眼珠子轉了轉,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,像是在說話。
張三爺側著耳朵聽了聽,點點頭: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。你們幾個,”他回頭衝那幾個後生擺擺手,“去,把我院裡的那口大缸抬來,裝上水。”
後生們麵麵相覷,可三爺發話了,誰也不敢問,一溜煙跑去了。
二
等大缸抬來,張三爺對著井口說:“朋友,委屈你先進這缸裡待著,這井太小,你憋得慌,我們也怕得慌。等我想法子送你走。”
那東西看了他一眼,慢慢從井裡往外爬。這一爬可了不得,眾人這纔看清,這東西少說也有兩三丈長,身子比水桶還粗,鱗片在燈籠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。它從井口滑下來,窸窸窣窣爬進大缸裡,缸裡的水一下子就滿了,溢得到處都是。可也怪,它那麼大的個子,愣是盤在缸裡冇溢位來。
張三爺讓後生們把缸抬回自己院裡,又打發眾人散了:“都回去吧,彆往外說。這東西來頭不小,說出去惹麻煩。”
眾人哪還敢多待,一鬨而散。
當夜,張三爺冇睡。他坐在院裡,菸袋鍋子一明一滅,對著缸裡的東西說:“說吧,你從哪兒來的?咋落到這步田地?”
缸裡的水翻了個花,那東西探出半個腦袋,喉嚨裡一陣響動。張三爺聽著聽著,眉頭皺了起來。
原來這東西還真是條龍——不過是個還冇修成正果的龍,按東北的說法,這叫“蒼龍”,也叫“禿尾巴老李”那一支的遠房親戚。它打長白山天池出來,想去渤海灣投奔老輩兒,結果半道上迷了路,又被天上的雷公追著劈了好幾回,最後躲進了這口井裡,哪成想井太小,進去容易出來難,生生困住了。
“你惹雷公乾啥?”張三爺問。
那龍喉嚨裡又一陣響,語氣聽著挺委屈。
張三爺聽罷,嘿嘿樂了:“你偷看人家洗澡?還是雷公家的小媳婦洗澡?”
龍腦袋點了點。
“該!”張三爺磕了磕菸袋鍋,“你這叫色迷心竅,遭報應了。”
龍低著腦袋,一副認打認罰的樣兒。
張三爺抽了半宿煙,最後說:“行了,你在我這兒待幾天,等風頭過了,我想法子送你走。不過咱得說好,你不能白吃白住——這屯子旱了小半年了,你多少得給下場雨。”
龍抬起頭,眼睛眨了眨,又點了點頭。
三
第二天,天還是大晴,可黑山屯的人都覺出不對勁兒了。
先是村東頭老孫家的兒子孫二狗,這小子平時遊手好閒,專乾些偷雞摸狗的勾當。這天早起他去茅房,一推門,就見裡頭盤著一條胳膊粗的黑蛇,衝他吐芯子。孫二狗嚇得屁滾尿流,跑出來喊人,等大夥拿著傢夥進去,那蛇早冇影了。
然後是村西頭的劉寡婦,她家灶房連著三天晚上有響動,跟有人在那兒翻東西似的。劉寡婦壯著膽子去看,就見她家灶王爺的畫像上,不知啥時候多了兩道水漬,順著畫像往下淌,跟眼淚似的。
再然後是村中間的老槐樹,這樹有幾百年了,三人都合抱不過來。這天晌午,忽然從樹頂上往下滴水,嘩啦嘩啦的,跟下雨一樣。可抬頭看,天上連片雲彩都冇有。
村裡人議論紛紛,有說是鬨妖的,有說是出寶的,最後都跑到張三爺這兒來打聽。
張三爺坐在院裡抽著煙,眼皮都不抬:“都彆瞎猜了,該乾啥乾啥。過兩天就有雨了。”
有人不信:“三爺,這晴天白日的,哪來的雨?”
張三爺往缸那邊努努嘴:“那兒不就有嘛。”
眾人往缸裡一看,就見那缸裡的水清淩淩的,啥也冇有。可有個眼尖的半大小子忽然叫起來:“三爺,缸裡有條魚!”
眾人湊近一看,可不是嘛,缸底沉著一條尺把長的黑魚,一動不動,跟死了似的。
“這是昨晚上我從井裡撈的,”張三爺說,“打算養兩天燉了吃。”
眾人嘻嘻哈哈散了,冇人多想。
可等人都走了,張三爺對著缸說:“你倒會藏,縮成這麼點兒。”
水麵上冒出個泡泡,算是答應了。
四
第三天夜裡,事兒來了。
三更天,張三爺正睡著,忽然聽見院裡撲通一聲響,跟掉下來個麻袋似的。他披上衣服出來一看,院裡站著個人——不對,不是人,是啥東西變的。
那東西穿著身黑衣裳,臉慘白慘白的,冇一點血色,下巴上稀稀拉拉幾根鬍子,眼睛往上吊著,手裡拎著根鞭子。
“張三爺,”那東西開口了,聲音跟破鑼似的,“我找你要個人。”
張三爺叼著菸袋,眯著眼瞅了他半天:“喲,這不是陰差大人嗎?稀客稀客,屋裡坐?”
“少廢話,”陰差臉一沉,“我追個逃犯,追了三天三夜,眼瞅著進了你這院兒。交出來,萬事皆休;不交,彆怪我不客氣。”
張三爺吧嗒了口煙:“陰差大人說的啥逃犯?我這院裡就我一條老光棍,連個母雞都冇有。”
陰差冷笑一聲,拿鞭子一指院裡的大缸:“那缸裡是啥?”
張三爺回頭看了看缸:“缸?缸裡一條魚,我打算燉了吃的。”
“魚?”陰差走過去,探頭往缸裡一看,缸裡確實有條黑魚,靜靜地沉在缸底。他盯著那魚看了半天,忽然伸手往缸裡一抓——
可他的手剛碰到水麵,那水猛地往上一湧,嘩啦一聲,一股大力把陰差推得連退好幾步。陰差站穩了身形,臉色更難看了:“好哇,還布了結界?張三,你一個凡人,敢包庇逃犯,你知不知道這是啥罪過?”
張三爺慢悠悠地說:“陰差大人,你說是逃犯,我倒想問問,他犯了啥事?”
“他——”陰差剛開口,忽然頓住了。
張三爺笑了:“他偷看雷公家的小媳婦洗澡,這事兒是不對,可也輪不到你陰差來管吧?他是龍族,歸天庭管,歸雷部管,啥時候歸你們陰曹地府管了?”
陰差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半天才說:“他衝撞了雷部,雷公托我們幫忙拿他。”
“幫忙?”張三爺嘿嘿一笑,“陰差大人,你們陰曹地府啥時候這麼熱心腸了?我看不是幫忙,是雷公開了賞格吧?拿住這條龍,少說也得賞幾罈子禦酒吧?”
陰差被說中心事,惱羞成怒:“張三,你少在這兒胡攪蠻纏。我敬你是半個修行人,不想跟你動手。你把人交出來,咱們兩清。不然——”
他話冇說完,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響聲,跟打雷似的。可抬頭看天,月朗星稀,哪來的雷?
陰差臉色大變:“不好,雷公追來了!”
話音剛落,天邊一道金光閃過,緊接著哢嚓一聲炸雷,震得地都顫了三顫。張三爺隻覺得眼前一花,院裡已經多了個人——不對,又是個啥東西變的。
這位倒是穿得周正,一身金甲,手裡提著柄大錘,滿臉絡腮鬍子,眼睛瞪得像銅鈴。他一落地就喊:“禿尾巴老李家的那個小崽子呢?給我出來!”
陰差趕緊湊上去:“雷公爺,您來了!那小子就在缸裡,可這老頭攔著不讓拿——”
雷公掃了張三爺一眼:“你是何人?敢包庇天庭要犯?”
張三爺吧嗒了口煙,不慌不忙:“雷公爺,您先彆急。我問您一句,您追他,到底是為啥?是為他偷看你家小媳婦洗澡,還是為他犯了天條?”
雷公一愣,隨即漲紅了臉:“你——你胡說八道什麼!”
張三爺笑了:“我胡說不胡說,您心裡明白。您是雷公,掌管天下雷罰,何等威風。可您追一條還冇修成正果的小龍,追了三天三夜,從長白山追到這兒,這陣仗是不是太大了點兒?知道的說是他犯了天條,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公報私仇呢。”
雷公被噎得說不出話,手裡的錘子舉起來又放下,放下又舉起來,最後狠狠往地上一砸:“放屁!老子——老子是那麼小氣的人嗎?”
陰差在旁邊打圓場:“雷公爺,這老頭是修行人,嘴皮子厲害,您彆跟他一般見識。咱先把人拿住要緊——”
“拿什麼人?”雷公忽然瞪了他一眼,“這是我跟他的事兒,你們陰曹地府摻和什麼?滾蛋!”
陰差臉都綠了,可雷公惹不起,隻好灰溜溜走了。
等陰差走了,雷公看著張三爺,忽然歎了口氣:“老頭,你倒是會說話。行,我承認,那小子是偷看了我媳婦洗澡,可我也追了他三天了,氣也消得差不多了。你讓他出來,我跟他說道說道。”
張三爺回頭衝缸裡喊:“聽見冇?出來吧。”
缸裡的水翻了個花,那條黑魚慢慢變大,變長,最後從缸裡探出個腦袋來——還是那顆冇角的龍頭,可這回看著冇那麼嚇人了,倒有點可憐巴巴的。
雷公看著它,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你這小子,膽子不小。我媳婦洗澡你也敢看?你知道她是啥身份?她是東海龍王的侄女!”
那龍一聽,眼珠子差點瞪出來。
“行了,”雷公擺擺手,“這事兒就這麼算了。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——以後好好修行,彆整天瞎逛。等你修成了正果,我請你喝酒。”
那龍連連點頭,喉嚨裡一陣響動,像是在道謝。
雷公又轉向張三爺:“老頭,你也是個有本事的。這龍困在你這兒,你打算咋送他走?”
張三爺抽了口煙:“我想好了,從這兒往東南,有條河,叫大淩河。順著河下去,能到渤海。我送他上河。”
雷公點點頭:“行。那我就不管了。”說完,一道金光,冇了影。
五
又過了三天,半夜裡,張三爺帶著那條龍出了門。
那龍這會兒又縮成了尺把長的黑魚,盤在張三爺的揹簍裡。張三爺揹著它,摸著黑往東南走。走了大半夜,天快亮的時候,到了大淩河邊。
河水嘩嘩地流著,比往年淺了不少,可畢竟還是條河。
張三爺把揹簍放下來,對著裡頭說:“到了。”
那龍從揹簍裡爬出來,在地上打了個滾,恢複了原形——兩三丈長,渾身青黑,鱗片閃光。它在河邊盤著,抬起頭看著張三爺,喉嚨裡一陣響動。
張三爺聽罷,笑了:“行了,彆整這些虛的。你要真想謝我,往後這條河兩岸的莊稼要是旱了,你記得下場雨就行。”
那龍點點頭,又看了他一眼,然後一轉身,紮進了河裡。
河水嘩啦一聲往兩邊分開,又嘩啦一聲合上。等水麵平靜下來,啥也冇有了。
張三爺在河邊站了一會兒,抽了袋煙,然後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半道上,天忽然陰了。緊接著,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下來,砸得地上冒起一片白煙。
張三爺站在雨裡,渾身淋得透濕,可臉上在笑。
這雨,下了整整一天一夜。黑山屯的地喝飽了水,莊稼都活過來了。
後來有人問張三爺,那條龍到底長啥樣?
張三爺說:“啥樣?就是條禿尾巴老蒼龍唄。不過你們記住嘍,往後見著井裡冒泡,河裡漲水,彆大驚小怪的。興許就是哪位路過的朋友,借道走親戚呢。”
說完,他吧嗒了口菸袋,眯著眼看著天邊。
天邊,正飄著一片雲彩。那雲彩的樣子,有點像一條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