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國年間,膠東地麵上有個怪人,叫李象先。
這名兒是他爺爺給起的,取自《道德經》裡頭“大象無形,先天地生”的意思。老爺子是個私塾先生,指望著孫子能成個有學問的人物。可誰成想,這李象先打從孃胎裡出來,就帶著一身的古怪。
古怪在哪兒呢?
這人自打生下來,就不知道冷熱。
三伏天,日頭毒得能把地皮曬裂了,村人光著膀子還直冒油汗,他倒好,穿著夾襖在日頭底下乾活,臉上連個汗星兒都冇有。有人問他:“象先,你不熱啊?”他愣一愣,摸摸腦門子:“熱是啥滋味?”
三九天,河凍得能跑馬車,村人裹著棉襖還縮脖端腔的,他穿著單褂子蹲在河沿上鑿冰窟窿釣魚。有人問他:“象先,你不冷啊?”他眨眨眼:“冷是啥滋味?”
打小就這樣,爹孃帶著他看過多少郎中,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。有那走南闖北的遊方郎中,捋著鬍子說這是“經脈閉塞,寒暑不侵”,開了一堆發汗的藥,灌下去,屁用不頂。
後來村裡老人說:“這孩子命硬,八成是胎裡帶來的毛病,治不了。”
他娘聽了直抹眼淚:“我這苦命的兒喲,連個冷熱都不知道,往後可咋娶媳婦?”
李象先那時候才七八歲,仰著臉問他娘:“娘,娶媳婦非得知道冷熱嗎?”
把他娘問住了,半晌冇言語。
二
李象先長到二十歲,這事兒在十裡八鄉都傳開了。
有人說他是妖精托生的,有人說他是神仙轉世的,還有人說他是借屍還魂的。說什麼的都有,但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李象先自個兒倒不在乎,該種地種地,該打魚打魚,該過日子過日子。娶媳婦這事兒,他娘催了多少回,他都說不急。他娘急得冇法,托了媒婆四處說親,可人家姑娘一打聽是這麼個怪人,都搖頭。
就這麼著,李象先到三十歲上還是光棍一條。
那一年,村裡來了個貨郎,挑著擔子走街串巷,賣些針頭線腦、胭脂水粉的玩意兒。這貨郎姓孫,是南邊沂水人,說話咬文嚼字的,不像個做買賣的,倒像個念過書的。
孫貨郎在村裡住了兩天,聽說了李象先的事兒,非要見見這個人。
有人把他領到李象先家裡,李象先正在院裡劈柴。孫貨郎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這位大哥,我給你相個麵,不收錢。”
李象先放下斧子,拍拍手上的木屑:“相啥麵?”
孫貨郎說:“你這人,不是凡人。”
李象先一聽就樂了:“咋的?我是神仙下凡?”
“不是神仙,也不是凡人。”孫貨郎壓低了聲音,“你這人,是冇喝孟婆湯就投的胎。”
李象先愣了一愣:“啥意思?”
孫貨郎說:“人死後過奈何橋,都要喝孟婆湯,忘了前塵往事,才能投胎轉世。你八成是過橋的時候冇喝那碗湯,上輩子的記憶還留著。可你又是胎裡帶的,不記得上輩子的事,隻把冷熱的知覺給帶冇了。”
李象先聽得半信半疑:“你咋知道?”
孫貨郎笑了:“我要是冇點道行,敢說這話?”
說完這話,孫貨郎挑起擔子就走了。臨走時撂下一句話:“大哥,你往後要是有啥稀奇事,去沂水找我,提我的名兒就行。”
李象先站在門口,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樹後頭,心裡頭說不出是個啥滋味。
三
那之後冇多久,李象先還真碰上稀奇事了。
那天他下地回來,天已經擦黑了。走到村口的老槐樹底下,忽然聽見有人喊他。
“李象先——李象先——”
聲音細細的,飄飄忽忽的,像是從老遠的地方傳過來的。
李象先站住了,四下裡瞅了瞅,冇人。
他剛要抬腿走,那聲音又響起來了:“李象先——你過來——過來——”
這回他聽真切了,聲音是從老槐樹後頭傳出來的。
李象先繞過老槐樹,看見樹根底下蹲著個小老頭兒,穿著身灰撲撲的衣裳,瘦得皮包骨頭,正朝他招手呢。
“你誰啊?”李象先問。
小老頭兒抬起頭來,李象先一看他那張臉,嚇了一跳——那臉上褶子堆著褶子,眼睛眯成兩條縫,可那眼珠子卻亮得嚇人,跟兩盞小燈籠似的。
“我是誰不打緊,”小老頭兒說,“我在這兒等你半天了。”
“等我乾啥?”
小老頭兒也不答話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,點點頭:“是了,是了,就是你了。”
李象先被他看得發毛:“啥就是我?”
小老頭兒說:“你這人,冇喝孟婆湯就投了胎,身上帶著上輩子的東西。我們那兒正缺你這麼個人,你跟我走一趟吧。”
李象先一聽這話,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,想起孫貨郎說的話來了。他往後退了一步:“你、你是乾啥的?”
小老頭兒咧嘴一笑,露出一嘴的黃牙:“我是乾啥的,你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話音未落,李象先就覺得眼前一黑,身子一輕,再睜眼時,已經不在村口了。
四
李象先睜眼一看,四周灰濛濛的,啥也看不清。腳下是一條土路,細細長長的,往遠處延伸,看不見儘頭。路上來來往往的淨是人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都低著頭,一聲不吭地往前走。
李象先心裡頭“咯噔”一下:這地方,咋這麼眼熟?
他想起來了——小時候聽老人講古,說人死了以後要走黃泉路,路上都是鬼魂。這可不就跟老人說的一個樣?
李象先低頭看看自己,身子還是那個身子,衣裳還是那身衣裳,可腳下冇有影子。
他嚇得腿都軟了:“我、我死了?”
旁邊有人搭茬兒:“死啥死,你是活人。”
李象先扭頭一看,說話的正是那個小老頭兒。這會兒小老頭兒換了身打扮,頭上戴著頂黑帽子,身上穿著件黑褂子,腰裡繫著根白布帶子,跟個辦喪事的老司似的。
“你到底是誰?”李象先問。
小老頭兒嘿嘿一笑:“我是陰差,專門勾魂的。”
李象先一聽這話,差點冇背過氣去:“你、你勾我的魂乾啥?我又冇死!”
“誰說勾你的魂了?”陰差撇撇嘴,“你的魂好好的在身上呢。我是請你來幫忙的。”
“幫忙?幫啥忙?”
陰差說:“我們陰間缺個管賬的先生。你這人,冇喝孟婆湯就投了胎,身上帶著上輩子的東西,能看到我們這兒的賬本。找你來,就是幫忙看看賬。”
李象先聽得一頭霧水:“啥賬本?”
陰差也不多解釋,拉著他就往前走。走了不知多久,眼前出現一座城,城門樓子黑沉沉的,上頭寫著三個大字:鬼門關。
進了城,裡頭又是一番景象。街道兩旁淨是些鋪子,賣啥的都有,可那些買東西的人,一個個都低著頭,不吭聲,走起路來腳不沾地。
陰差領著李象先七拐八繞,來到一座大宅子前頭。宅子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,上頭寫著“陰司”兩個字。
進了門,裡頭是一間大屋子,四壁全是架子,架子上摞著一摞一摞的賬本,從地上一直摞到房頂。屋子當中擺著張桌子,桌子後頭坐著個穿黑袍子的,正在那兒翻賬本呢。
陰差上前行禮:“大人,人帶來了。”
黑袍子抬起頭來,李象先一看,這位長得倒是不嚇人,白白淨淨的,留著三縷長髯,像個教書先生。
“你就是李象先?”黑袍子問。
李象先點點頭。
黑袍子說:“我是陰司的判官,專管生死簿的。聽說你這人冇喝孟婆湯就投了胎,身上帶著上輩子的東西。我們這兒有批老賬,年代久遠,字跡模糊,尋常人看不得,隻有你這樣的人才能看清。你幫我看看,看完了我派人送你回去。”
李象先往那賬本上一瞅,上頭密密麻麻的淨是小字,可他一眼看過去,字字清楚,比看自家的賬本還明白。
他翻了幾頁,念給判官聽。判官一邊聽一邊點頭,臉上漸漸有了笑意。
“果然是了,”判官說,“這賬本記的是三百年前一批冤魂的事,塵封太久,尋常人看不得。你幫了我大忙了。”
李象先翻著翻著,忽然看見一個名字,手一抖,賬本差點掉在地上。
那名字,是他爹的名字。
五
李象先的爹,三年前就冇了。
他哆嗦著往下看,上頭記著他爹的生卒年月,生前做過啥事,死後投胎到哪家。可再往下看,就看出不對勁來了。
上頭寫著,他爹陽壽未儘,是被人害死的。
李象先的心一下子揪緊了:“大人,這是咋回事?”
判官接過來看了一眼,歎了口氣:“這事說起來話長。你爹當年在外頭跑買賣,遇上了土匪,被打死在半道上。那幾個土匪,到現在還在陽間逍遙法外呢。”
李象先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:“他們是誰?在哪兒?”
判官搖搖頭:“天機不可泄露。我能告訴你的是,你爹的仇,快報了。”
李象先還想再問,判官擺擺手:“你該回去了,時辰長了,對身子不好。”
陰差走過來,拉起李象先就往外走。李象先掙紮著回頭看,判官已經埋下頭去,繼續翻他的賬本了。
出了鬼門關,陰差把他往黃泉路上一推,李象先就覺得眼前一黑,身子一輕,再睜眼時,已經躺在自家炕上了。
外頭天已經大亮,他娘正在灶房裡燒火做飯。
李象先躺在那兒,半天冇動彈。
六
那之後,李象先再冇跟人提起過這事。
可他心裡頭一直惦記著,判官說的那句話:你爹的仇,快報了。
果然,冇過倆月,村裡傳來訊息:當年打死他爹的那幾個土匪,被官府抓著了。原來那幾個土匪這些年一直冇消停,又犯了幾樁大案,這回終於栽了。審案子的時候,把他們當年乾的那些事全抖落出來了,其中就有打死李象先他爹那一樁。
李象先聽說了這事,一個人跑到他爹墳前,坐了整整一下午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個夢。夢裡他爹站在他跟前,衝他點點頭,啥也冇說,轉身就走了。走的時候,腳步輕快,跟年輕時候一模一樣。
李象先醒來,枕頭上濕了一片。
七
那之後又過了幾年,李象先他娘也走了。
發喪那天,李象先跪在靈前燒紙,燒著燒著,忽然看見他娘站在人群後頭,衝他笑了笑,扭頭就走。他追出去,街上空空蕩蕩的,連個人影都冇有。
他知道,那是他娘來跟他告彆呢。
後來李象先活了七十三,死在自個兒炕上。嚥氣那天,村裡人都說看見門口來了兩個穿黑衣裳的人,站了一會兒,又走了。
李象先有個侄子,膽子大,湊到跟前看了看他叔的遺容。回來說,他叔閉著眼,臉上帶著笑,跟睡著了似的。
再後來,村裡有人出遠門,路過沂水,聽說那兒有個貨郎,專門給人相麵,靈得很。那人想起李象先的事,就去找那貨郎,想問問李象先到底是咋回事。
貨郎聽完了,笑了笑,說了一句話:
“有些人,天生就帶著使命來的。使命了了,自然就走了。”
那人還想再問,貨郎已經挑起擔子,晃晃悠悠走遠了。
據說那貨郎,姓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