益都西南角有個靠山的村子,村裡住著個賣豆腐的漢子,名叫杜小雷。這人是個苦命人,爹死得早,娘又瞎了雙眼,家裡窮得叮噹響,三十好幾了才討上個媳婦。
說起這媳婦,還是鄰村王媒婆給說的合。那女子長得倒還周正,就是眼裡總帶著幾分精明的光。杜小雷起初還暗自慶幸,心說窮漢子也能娶上媳婦,定是祖宗積了德。誰承想,這媳婦進了門,就成了他孃的一塊心病。
瞎眼老孃的眼睛雖看不見,心卻明鏡似的。兒媳白日裡當著兒子的麵,端茶遞水、噓寒問暖,一聲聲“娘”叫得親熱。可隻要杜小雷挑著豆腐擔子出了門,那臉就拉得比驢臉還長,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“老不死的”“光吃不做的廢物”。老太太聽在耳裡,疼在心裡,卻從不在兒子麵前吐露半個字——她曉得兒子性子軟,說了也是白說,反叫兩口子生分。
這年秋天,杜小雷要進山收黃豆,得去三五日。臨走前夜,他把媳婦叫到跟前,千叮嚀萬囑咐:“我娘眼睛不好,你多費心。每日好歹給她做口熱乎的,彆餓著。”
媳婦嘴上應得爽快:“你放心去,我還能虧待了咱娘不成?”
杜小雷前腳出門,後腳媳婦就往鍋裡倒了半瓢水,抓了把糠秕子,攪了攪,煮成一鍋糊糊,端到婆婆麵前:“娘,吃飯了。”
老太太摸索著端起碗,喝了一口,又苦又澀,哪是人吃的東西?她心裡明白,嘴上卻不言語,隻把那碗糊糊放在床頭,說是等涼了再喝。
頭兩天就這麼對付過去了。到了第三天,媳婦去隔壁串門子,聽王嬸子說城裡新開了家綢緞莊,正招女工,一個月能掙二兩銀子。媳婦動了心,回來就跟老太太商量:“娘,我想去城裡做工,掙幾個錢貼補家用。你在家自己可能行?”
老太太心知她是嫌棄自己累贅,卻也不好攔著,隻點點頭:“你去便是,我一個人也能過。”
媳婦眼珠一轉,又說:“那也不能叫您餓著。明兒個我給您包頓餃子,多包些,凍起來,您自個兒熱著吃。”
老太太聽了這話,倒有些意外,心說這媳婦莫不是轉了性?
第二天一早,媳婦果然去集上割了半斤肉,又買了把韭菜,回來就和麪剁餡。她一邊剁肉一邊嘀咕:“那老東西活不了幾年,給她吃這麼好的肉,真是糟踐了。”
正剁著肉,忽然聽見院門響,是隔壁的趙老憨來借鹽。媳婦擦擦手出去應付,回來時一眼瞥見窗台上爬著一隻屎殼郎,正往那肉餡裡鑽。她心裡一動,惡念頓生:這老東西反正也看不見,吃啥不是吃?她把屎殼郎碾死了,和著臟東西一塊兒剁進了肉餡裡,又撒了把鹽,攪了又攪,這纔開始包餃子。
餃子包好了,煮了一鍋,端到婆婆麵前:“娘,餃子熟了,您趁熱吃。剩下的我給您放灶台邊,明兒個您自個兒熱。”
老太太聞著那餃子味兒不對勁,一股子腥臭氣直衝腦門。她皺了皺眉,冇吭聲,隻說自己不餓,讓媳婦先放著。
媳婦撇撇嘴,回屋收拾包袱去了。第二天一早,天還冇亮,她就揣著包袱,進城去了。
老太太一個人在屋裡,餓得實在受不住,摸索著到灶台邊,摸到一個餃子,放進嘴裡。那餃子一入口,又腥又臭,直犯噁心。她趕緊吐出來,摸索著把剩下的餃子都倒進了泔水桶裡,自己就著涼水啃了塊乾餅子。
卻說那媳婦進了城,在綢緞莊乾了三天活,就嫌累,又辭了工回來。到家時已是傍晚,一進門,就見婆婆坐在院子裡曬太陽,臉上神色如常。她心裡嘀咕:那餃子吃了也冇事?看來那屎殼郎也冇啥。
她正想著,忽然覺得身上發癢,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爬。她伸手去撓,越撓越癢,越癢越撓,撓得皮都破了,還是止不住。到了夜裡,她渾身燥熱難耐,像被架在火上烤,脫了衣裳也涼快不下來。
杜小雷也從山裡回來了,一見媳婦這模樣,嚇了一跳,趕緊去請郎中。郎中來了,把了脈,說是中了邪毒,開幾副藥試試。藥灌下去,不見好轉,反倒越發嚴重。到了後半夜,媳婦忽然慘叫一聲,在床上打起滾來,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什麼。
杜小雷點上燈一看,嚇得魂飛魄散——媳婦的身上,正在一點點地長出一層硬殼,黑亮亮的,像……像屎殼郎的殼!
“娘!娘!你快來看!”杜小雷驚慌失措。
老太太摸索著過來,聽了兒子的描述,長長歎了口氣,這才把媳婦做的那頓餃子的事說了出來。
杜小雷聽得目瞪口呆,再看媳婦,已經徹底變成了一隻磨盤大的屎殼郎,趴在床上,兩隻後腿還在不停地蹬著,像是在蹬糞球。
天亮後,村裡人都來看稀奇。就見那隻大屎殼郎趴在床上,動彈不得,隻有兩隻眼睛還像人眼,流著淚,巴巴地望著門口的方向。
有人提議把它打死,杜小雷不忍心,到底是自己的媳婦。可就這麼養著也不是個事。正犯難,村西頭來了個遊方的老道士,聽說了這事,過來一看,搖頭歎道:“自作孽,不可活。這是天罰,貧道也救不得。不過可以教你們個法子,把她送到村後山神廟裡,讓她在神前悔過,也許三五年後,能脫了這層殼,重新變人。”
杜小雷依言,把那隻大屎殼郎抬到山神廟,放在供桌底下。那屎殼郎倒也老實,一動不動地趴著,隻是每逢初一十五,都要掙紮著朝供桌磕幾個頭,磕得那硬殼咚咚響。
三年後的一個雨夜,山神廟裡忽然傳出一聲悶雷似的響動。第二天一早,有人去看,就見那隻屎殼郎已經死了,殼從中間裂開,裡麵空空的,什麼也冇有。
有人說,那是她罪孽消了,轉世投胎去了。也有人說,她根本冇走,那殼裡爬出來一隻小屎殼郎,鑽到廟後的糞堆裡去了。
自那以後,益都一帶就傳下一句話:做人莫學杜家婦,屎殼郎托生也嫌臭。
老太太活了八十多歲纔去世,臨死前還唸叨著那句老話:“人心都是肉長的,可有些人,那心,早讓屎殼郎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