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避亂入山遇二莽
民國那些年,遼西一帶鬨鬍子,兵荒馬亂的,老百姓的日子過得提心吊膽。有個叫殷元禮的獸醫,專治牲口的疑難雜症,尤其是給騾馬紮針,十裡八村都喊他“殷一針”。那年秋天,殷元禮為躲鬍子,揹著藥箱子鑽進醫巫閭山,想抄近道去北鎮的親戚家避避風頭。
那山是老林子,遮天蔽日的,日頭一落,就陰森森的瘮人。殷元禮走著走著,眼瞅著天擦黑了,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心裡正毛得慌,忽聽前麵有腳步聲。抬眼一瞧,是兩個大漢,一個黑臉膛,一個紅臉膛,都長得膀大腰圓,那身板跟門板似的,走路帶風。
殷元禮緊趕幾步追上去,兩個大漢回頭瞅他,那眼神在暗處直放光。殷元禮心裡咯噔一下,硬著頭皮報了姓名。誰知那黑臉的聽了,頓時露出笑臉,拱手道:“哎呀呀,原來是殷先生!久仰大名!俺們是常家屯的,我叫常威,這是我兄弟常猛,俺們也是躲鬍子進山的,前頭有個石砬子窩棚,先生要是不嫌棄,將就一宿?”
殷元禮看這兩人雖然麵相凶,說話倒憨厚,再說這天色也確實走不了了,就跟著去了。走了一袋煙的功夫,到了個石砬子底下,果然有個窩棚,外麵壘著石頭,裡頭鋪著乾草。剛進去,就聽見裡頭有哼哼聲,藉著火光一照,草鋪上躺著個老太太,臉朝裡,身上蓋著件破狼皮襖子。
那紅臉的常猛湊過去,低聲說:“娘,殷先生來了,您忍忍。”說著點了鬆明子,往老太太臉前一照。殷元禮一瞅,倒吸口涼氣——那老太太鼻子下頭、嘴角兩邊,一邊長著一個大肉瘤子,每個都有碗口大,紅彤彤的,把嘴都擠歪了,看著就疼得慌。
老太太翻過身,眼淚汪汪地瞅著殷元禮,嗓子眼裡擠出聲兒:“先生……救命……”那聲音又粗又啞,跟破風箱似的。
殷元禮心軟了,放下藥箱說:“這病我能治,就是得用艾灸,把瘤子根兒燒死,明兒個就能掉。隻是……”他瞅瞅四周,“我帶的艾條不夠。”
常威一聽,撲通就跪下了:“先生,隻要您救俺娘,要啥俺去弄!這山裡艾蒿多的是,俺這就去割!”
殷元禮攔住他:“不用,我藥箱裡還有艾絨,摻上藥麪兒就夠用。你們給我搭把手,把老太太扶穩了。”
那一夜,殷元禮就著鬆明子,給老太太灸了半個時辰,把兩個大肉瘤子烤得焦黑。老太太疼得渾身哆嗦,愣是一聲冇吭。完事兒殷元禮說:“明早一揭就掉,敷上藥就好了。”
常威常猛千恩萬謝,轉身從外頭拎進來一條麅子腿,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,遞給殷元禮說:“先生將就吃,倉促間冇啥好東西。”殷元禮也確實餓了,接過來就吃,可嚼著嚼著覺著不對勁——這肉半生不熟的,還帶著股腥氣。再看那倆兄弟,蹲在旁邊眼巴巴瞅著他,也不吃,就咽口水。
吃完了,常威指著塊石頭說:“先生委屈委屈,枕這個將就睡。”殷元禮躺下,石頭硌得慌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半夜裡眯瞪著了,恍惚聽見外頭有呼嚕聲,那動靜不像人,倒像牲口,一下一下的,震得地皮都顫。
二、三年後再遇險
打那以後,一晃三年過去。殷元禮早把這事忘了。
那年開春,他進山采藥,走到個叫狼嘯溝的地方,日頭偏西了,還冇出山。正走著,前頭山道上一左一右蹲著兩隻狼,灰皮毛,綠眼睛,盯著他不動彈。殷元禮心裡一緊,慢慢往後退,剛退兩步,後頭草叢裡又躥出四五隻,把他圍在當中。
殷元禮扔下藥箱,抽出防身的短刀,可他知道,這幾把刀不夠狼塞牙縫的。領頭的大灰狼嗷一嗓子,幾隻狼同時撲上來,殷元禮被撲倒在地,衣裳撕得稀爛,胳膊腿上都見了血。他眼一閉,心想:完了,今兒個交代在這兒了。
就在這時候,山梁上忽地颳起一陣風,緊跟著兩聲虎嘯震得山響,兩個黃乎乎的影子從坡上躥下來,直奔狼群。殷元禮睜眼一瞅,我的個老天爺——兩隻大老虎!那老虎撲進狼群,一爪子拍飛一個,一口咬斷一個脖子,狼嚎聲、虎嘯聲攪成一團,眨眼功夫,幾隻狼死的死、逃的逃,山道上一地狼毛。
兩隻老虎趕散了狼群,也冇回頭,順著山梁跑冇影了。殷元禮癱在地上,渾身哆嗦,緩了半天才爬起來,衣裳破成布條,血糊淋拉的,一瘸一拐往前走。
走了冇多遠,迎麵過來個老太太,穿著青布褂子,拄著根木棍。老太太瞅見他,哎喲一聲:“殷先生,您這是咋的了?吃苦了!”
殷元禮一愣:“您認識我?”
老太太笑了:“三年前,石砬子窩棚,您給俺治過瘤子,忘了?”
殷元禮一拍腦袋,這纔想起來:“哎呀,是您呐!那倆兄弟……是您兒子?”
老太太點點頭:“倆崽子不懂事,今兒個先生遭難,他們也不在身邊伺候著。走,跟俺回家,收拾收拾。”
殷元禮跟著老太太走,七拐八繞的,進了一個山坳,竟看見一處小院,三間草房,籬笆牆,院裡還拴著隻羊。殷元禮心裡納悶:這深山老林的,咋還有這麼齊整的院子?
三、夜飲現真形
老太太把殷元禮讓進屋,屋裡點著油燈,炕上鋪著褥子,熱乎乎的。老太太翻出一身乾淨衣裳,讓殷元禮換上,又端出酒菜——一盆燉肉,一壺老酒,幾碟山野菜。
“先生彆嫌棄,俺這兒冇啥好東西,將就吃點暖暖身子。”老太太說著,給自己也倒了一碗酒,端起碗來,“俺敬先生一碗,三年前那事兒,俺一直記著。”
殷元禮連說不敢,端起碗喝了一口,酒挺衝,入嗓子眼辣辣的。老太太喝酒卻跟喝水似的,一碗下去,臉不變色,又倒一碗,說話嗓門也大,笑起來哈哈的,一點都不像老太太,倒像個粗豪的漢子。
殷元禮問:“那倆兄弟呢?咋不見?”
老太太說:“俺打發他們去迎先生,怕是走岔了道,冇接著。甭管他們,咱喝咱的。”
幾碗酒下肚,殷元禮暈乎乎的,話也多起來。老太太酒量驚人,一碗接一碗,喝得興起,還用手抓肉吃,那手伸出來,骨節粗大,指甲又厚又硬,在油燈下泛著黃光。
喝著喝著,殷元禮眼皮打架,不知不覺歪在炕上睡著了。
一覺醒來,外頭天光大亮。殷元禮翻身坐起,揉揉眼,愣住了——哪兒有什麼草房院落?他孤零零坐在一塊大青石上,身邊是荒草亂石,露水打濕了褲腿。昨夜那些酒碗、肉盆、熱炕,全冇了影兒。
殷元禮懵了,站起來四下張望,忽聽大石頭底下傳來呼嚕聲,那動靜跟打雷似的,震得石頭都顫。他探頭往下一瞅,倒吸一口涼氣——大石頭底下,兩隻大老虎一左一右,睡得正香。一隻黑黃皮毛,一隻紅黃皮毛,腦袋枕著前爪,肚子一起一伏。那隻紅黃皮毛的老虎嘴邊上,有兩塊拳頭大的疤痕,一邊一個,正是當年長瘤子的地方!
殷元禮腿都軟了,扶著石頭,大氣不敢出。他慢慢縮回身子,一步一步往後退,退出去十幾丈遠,轉身就跑,連滾帶爬下了山,一直跑到山外頭,看見莊稼地了,才一屁股坐在地上,呼哧呼哧喘粗氣。
四、後話
打那以後,殷元禮再不敢進那座山。後來他把這事說給人聽,有人說,那常威常猛,八成是山裡的虎仙,修行多年,能化人形。那老太太,就是他們的娘。虎仙一家躲在山裡修行,不禍害人,反倒知恩圖報,比有些人還強些。
又有人說,那老太太嘴邊的瘤子,是修行時落下的病根,凡間的醫術治不好,得靠艾灸通經絡。殷元禮那幾針,給老太太解了多年的苦,所以人家記著這恩情,三年後救他一命。
這事兒傳開之後,醫巫閭山那一片的獵戶,再進山打獵,路過那石砬子,都要撂下點吃食,唸叨幾句:“虎仙虎仙,保佑平安。”雖說再冇人見過那兩隻老虎,可逢年過節,總有人看見那山坳裡,隱隱約約像是有燈火。
殷元禮活到八十多,臨終前跟孫子說:“這世上,有些東西比人強。人家雖是獸,可知道恩怨二字咋寫。咱們做人,得對得起良心。”
說完這話,老爺子閉眼了。
據說他嚥氣那天夜裡,窗外頭遠遠傳來兩聲虎嘯,那聲音悠長悠長的,像是在跟誰告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