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事發生在清末民初,浙東一帶有個走村串巷的貨郎,姓房,單名一個安字。房安這年二十七八,生得膀大腰圓,一張嘴能說會道,挑著擔子走四鄉,賣些針頭線腦、胭脂花粉,也順帶收點山貨土產。
房安這人有個毛病——膽大包天,嘴上冇把門的。常跟人吹噓:“我房安走夜路從來不帶火,鬼見了都得給我讓道。”村裡老人聽了直搖頭,說年輕人嘴硬,早晚要吃虧。
那年秋後,房安去鄰縣收山貨,回來時天色已晚。本想在鎮上歇一夜,可摸摸口袋,盤纏緊巴,一咬牙,抄近道翻山回家。
這山叫老鷹嶺,山不高,林子密。當地人有句話:老鷹嶺,鬼打燈,白天走,也發矇。意思是這山邪性,大白天進去都容易迷路。
房安不信這個邪。他把貨擔往肩上緊了緊,大步流星進了山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天徹底黑透了。山道兩旁的樹影子張牙舞爪,風吹過,嘩啦啦響。房安心裡有點發毛,嘴上還在唸叨:“怕什麼,都是自己嚇自己。”
正走著,前麵忽然現出一點亮光。
房安心裡咯噔一下,停下腳細看。那亮光忽明忽暗,飄忽不定,離著約有一箭地。他想起了老人們常說的“鬼火”,可轉念一想,萬一是趕夜路的山民呢?
他朝那亮光喊了一嗓子:“前頭哪位老哥?借個光!”
喊聲剛落,那亮光滅了。過了片刻,又亮起來,這次近了,看著像是燈籠。
房安心裡有了底,朝亮光走過去。走了幾十步,果然看見一個人提著燈籠站在路邊。是個老婆婆,滿頭白髮,穿著青布褂子,臉上褶子堆著褶子,看著有七八十歲。
老婆婆開口了:“後生,這麼晚了還趕路?”
房安鬆了口氣:“可不是嘛,走岔了道,想趕回家去。婆婆,您這大晚上怎麼也在山上?”
老婆婆歎了口氣:“我住在山那邊,閨女家出了點事,我趕過去看看。年紀大了,腿腳慢,走到這兒天就黑了。”
房安心想,這老婆婆倒是個苦命人。他說:“婆婆,您這燈籠能借個光嗎?咱們搭個伴走,互相也有個照應。”
老婆婆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好哇,正好我一個人走夜路害怕。”
兩人一道往前走。老婆婆走得慢,房安也放慢腳步。走了一陣,房安覺得有點不對勁——這老婆婆腳底下怎麼冇聲兒?他低頭一看,老婆婆的鞋底根本冇沾著地,離著地麵有三寸。
房安頭皮一炸,差點叫出聲來。可他這人有個倔脾氣,越是這時候越要硬撐。他心裡唸叨:不能慌,不能慌,一慌就完了。
老婆婆開口了:“後生,你剛纔是不是低頭看了?”
房安心說壞了,被髮現了。可嘴上還在硬:“冇有冇有,我看看路,天黑怕絆著。”
老婆婆又笑了:“你這後生,倒是個膽大的。行了,老婆子不逗你了,實話跟你說吧,我不是人。”
房安腿肚子轉筋,可還是強撐著:“那……那您是什麼?”
老婆婆說:“我是這山裡的狐仙,修行三百年了。我看你這後生有意思,彆人見了我,要麼嚇得屁滾尿流,要麼跪地求饒。你倒好,還跟我搭伴走。”
房安一聽是狐仙,心裡反倒鬆快些。老人們常說,狐仙一般不害人,有的還幫人。他趕緊說:“仙家婆婆,我房安有眼不識泰山,您彆見怪。”
狐仙婆婆擺擺手:“行了,我今兒個閒著,就想找個人說說話。你這後生膽大,合我眼緣。走吧,上我那兒坐坐。”
房安哪敢說不,隻好跟著走。也不知走了多久,眼前忽然現出一座宅院。青磚黛瓦,門樓高聳,門口還蹲著兩個石獅子。房安心說,這山裡什麼時候有這麼大的宅子?
進了門,裡頭更是氣派。院子裡種著桂花樹,香氣撲鼻。正屋亮著燈,幾個丫鬟進進出出。狐仙婆婆把房安領進堂屋,讓座,叫人上茶。
茶是熱茶,點心是精緻的桂花糕。房安心裡犯嘀咕:這到底是真的假的?
狐仙婆婆說:“後生,你叫什麼?”
房安報了姓名。狐仙婆婆點點頭:“房安,我看你是個走四方的,見多識廣。我問你,你走南闖北的,聽說過我們狐仙的事冇有?”
房安說:“聽說過,都說狐仙靈驗,有求必應。”
狐仙婆婆笑了:“那是他們瞎傳。我們狐仙也是修行,跟人修行一個理兒。隻不過我們比人多些變化,能看透些事兒。今兒個請你來,是想讓你幫我帶句話。”
房安問:“什麼話?您說。”
狐仙婆婆說:“山下張家莊,有個張老歪,他家的牛棚裡,有塊青石板。石板底下,埋著一罈銀子。你告訴他,那是他爺爺當年埋下的,他爺爺托我傳話給他,讓他挖出來用。”
房安記下了,又問:“婆婆,您怎麼不自己去說?”
狐仙婆婆歎了口氣:“我去過,可那張老歪是個渾人,見了我就要拿鋤頭打。我懶得跟他計較,可這銀子的事,又不能不傳。今兒個遇見你,正好托你去辦。”
房安答應了。狐仙婆婆又說:“天不早了,你在我這兒歇一夜,明早下山。”
房安被安排在一間廂房裡睡下。他翻來覆去睡不著,心想這到底是夢還是真的?迷迷糊糊到了後半夜,忽然聽見院子裡有動靜。他爬起來,扒著窗戶往外看。
月光下,院子裡站著幾個人。不對,不是人,是幾個穿著官服的,可那官服跟人間的不同,黑底紅邊,看著陰森森的。為首的一個,手裡拿著鎖鏈,正在跟狐仙婆婆說話。
那官差說:“老狐仙,你這兒藏冇藏生人?”
狐仙婆婆說:“陰差大人,我一個老太婆,藏生人做什麼?”
陰差說:“今晚巡查,山腳下有個貨郎走丟了,我們得找找。要是死在山上,魂魄得歸我們管。”
狐仙婆婆說:“冇見著,真冇見著。”
陰差往裡看了看,房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可那陰差看了幾眼,轉身走了。
狐仙婆婆送走陰差,回過頭,朝房安這屋看了一眼,搖了搖頭。
第二天一早,房安醒來,發現自己睡在一棵大樟樹下,旁邊就是山路。貨擔還在,人好好的。他爬起來,琢磨著昨晚的事,到底是真的假的?
下山到了張家莊,房安打聽張老歪。村裡人指著村頭一戶人家:“那就是張老歪,正蹲門口抽菸呢。”
房安過去一看,張老歪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滿臉胡茬,愁眉苦臉的。房安上前搭話,問他家牛棚是不是有塊青石板。張老歪一愣:“你咋知道?”
房安把狐仙婆婆的話說了一遍。張老歪聽完,臉色變了,半天冇吭聲。最後他站起來,拉著房安就往家走。
到了牛棚,果然有塊青石板。兩人把石板撬開,往下挖了二尺,真挖出一個罈子。打開一看,白花花的銀子,足有五十兩。
張老歪捧著銀子,眼淚下來了。他說,他爺爺當年是做小生意的,攢了點銀子,可還冇交代埋在哪兒就突然過世了。這些年他家日子難過,冇想到銀子就在腳底下。
張老歪要給房安分一半。房安推辭了,說這是仙家托他傳的話,他不過是跑個腿。張老歪千恩萬謝,留房安吃了頓飯。
這事傳出去,房安的名聲就起來了。都說這貨郎有仙緣,能跟狐仙打交道。後來房安再走村串巷,生意格外好,誰見了他都客氣三分。
可房安自己心裡明白,他跟那狐仙也就一麵之緣。有時他再路過老鷹嶺,特意往那棵大樟樹那兒看,想著能不能再遇見那狐仙婆婆,可一次也冇見著。
直到有一年臘月,房安又走老鷹嶺,天降大雪,山路難行。他正愁往哪兒躲雪,忽然又看見了那點亮光。他順著亮光走,又看見了那座宅院。
這回開門的是個年輕媳婦,穿著紅襖,笑著把他迎進去。狐仙婆婆還在,頭髮更白了,可精神頭還好。她見了房安,笑著說:“我就知道你會來。今兒個下雪,留你喝杯酒。”
這回房安不那麼害怕了,坐下來跟狐仙婆婆喝酒。席間他問:“婆婆,您上次托我帶話,後來那張老歪日子好過了吧?”
狐仙婆婆點點頭:“好過了,那是個本分人,該他得的。”
房安又問:“婆婆,您修行三百年,到底修什麼?”
狐仙婆婆放下酒杯,想了想說:“修一個明白。人啊,仙啊,鬼啊,都是一理。不明白的時候,爭來爭去,算計來算計去。明白了,就知道該是你的跑不了,不該是你的求不來。我們狐仙修的就是這個。”
房安聽了,心裡有點觸動。
酒喝到半夜,房安又在那廂房裡睡下。這回他冇敢往外看,一覺睡到天亮。醒來時,又是躺在那棵大樟樹下,身上蓋著一層薄雪,貨擔在旁邊,擔子上繫著一根紅繩,紅繩上拴著一個小鈴鐺。
房安把那鈴鐺收起來,掛在貨擔上。從此以後,他走夜路,再也冇遇到過邪性事。有時路過墳地,還能聽見鈴鐺自己響幾聲,像是跟誰打招呼。
後來房安年紀大了,把貨擔傳給了侄子。傳的時候,特意把那鈴鐺也傳了下去。他說:“這是仙家給的,走四方的人,用得著。”
侄子年輕,問:“叔,那狐仙婆婆還在山上嗎?”
房安說:“在不在的,誰知道呢。反正逢年過節,你路過老鷹嶺,往那棵大樟樹底下放塊點心,放碗酒,就算是個心意。”
侄子照做了。有一年放完點心,回頭一看,點心冇了,碗裡的酒也乾了,碗底下壓著一小把山核桃,個個飽滿。
這事傳到後來,就成了當地一個說法:老鷹嶺上有仙家,心誠的人能遇見。遇見了彆害怕,仙家不害人,有時候還幫人。可有一條——嘴不能太硬,心不能太渾。
房安活到八十多,無病無災。臨終前,他把那鈴鐺要過來,放在枕頭邊。兒孫們守著他,聽見那鈴鐺輕輕響了三聲,房安就閉了眼。
出殯那天,送葬的人走到老鷹嶺下,忽然來了一陣風,風裡夾著桂花香。大夥兒抬頭看,什麼也冇有,隻是路邊那棵大樟樹的葉子嘩啦啦響,像是有人在說話。
打那以後,老鷹嶺上再也冇人見過狐仙婆婆。可走夜路的人都說,有時候還能看見一點亮光,忽明忽暗的,離著不遠不近。你要真衝著亮光走,走一陣,亮光就冇了,可你回頭一看,已經出了山,到了大路上。
有人說,那是仙家在給迷路的人指路。
也有人說,那是房貨郎的鈴鐺,還在那兒響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