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國廿三年,關外鬨鬍子,熱河省這邊也冇消停。淩源縣往西三十裡,有個臥虎溝,溝裡藏著二十幾戶人家,都是逃荒來的,靠著坡地種點棒子、高粱過活。
這年秋天,溝裡有個後生,姓周,大號叫周成林,排行老二,人都叫他週二。週二這年二十四,長得膀闊腰圓,有一把子力氣,春上娶了鄰村趙家的閨女,小名喚作杏兒。杏兒這媳婦生得白淨,眉眼周正,過門後兩口子恩愛,日子雖窮,倒也熱乎。
這天傍黑,週二從坡上掰棒子回來,剛進院就覺著不對勁。院當間那盤石磨旁邊,蹲著個老頭,穿著一身青布褲褂,頭上戴著頂破氈帽,正低著頭抽菸袋。週二瞅著麵生,就問:“老爺子,您找誰?”
老頭抬起頭來,週二這纔看清他的臉——瘦,瘦得顴骨老高,一雙眼睛卻是黃的,眼珠子跟琉璃珠子似的,在暮色裡泛著幽幽的光。老頭咧嘴一笑,牙是齊的,白得瘮人:“後生,借個宿。走山路誤了時辰,尋不著店了。”
週二心裡犯嘀咕。這臥虎溝偏僻,外人輕易不來,這老頭從哪冒出來的?但莊稼人厚道,也不好攆人,便說:“屋裡窄巴,您老要是不嫌棄,就在柴房湊合一宿?”
老頭點點頭,也不道謝,站起身就往院裡走。週二瞅著他的背影,覺著這老頭走路不對勁——腿不打彎,跟兩根棍子戳地似的。
杏兒在屋裡聽見動靜,探出頭來。週二衝她擺擺手,意思彆多問,回頭抱了捆穀草往柴房送去。柴房在院東頭,堆著些秫秸和乾柴,週二把草鋪在地上,說:“老爺子,委屈您了。”
老頭盤腿往草上一坐,也不躺下,就那麼直挺挺地坐著,眼睛半閉著。週二退出柴房,順手把門帶上,心裡頭那彆扭勁還冇過去。
夜裡,週二睡得不踏實。杏兒推他:“當家的,你聽,外頭啥動靜?”
週二側耳一聽,柴房那邊傳來“嘶嘶”的聲音,跟拉風箱似的,又像是有人在吸溜麪條。週二披上衣裳,抄起門後的鎬把,輕手輕腳開了門。
月亮正圓,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。週二往柴房那邊一瞅,腦袋“嗡”一下就大了——柴房的門開著,一條大蛇盤在當院,有水缸粗細,腦袋探著,正對著正房屋門。那蛇渾身青黑,鱗片在月光下閃著寒光,嘴裡信子一吐一吐的,那“嘶嘶”聲就是從它嘴裡發出來的。
週二腿肚子轉筋,想喊,嗓子眼像被堵住了,喊不出聲。就在這時候,那蛇腦袋慢慢轉過來,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週二——正是那老頭的那雙黃眼睛,琉璃珠子似的,在月光底下幽幽地亮。
週二也不知道哪來的膽,攥緊鎬把,往前跨了一步。那蛇腦袋往後一縮,身子一扭,順著牆根就往外溜,眨眼間冇入牆外的荒草稞子裡,隻聽見草棵子“唰啦啦”響了一陣,隨後就冇了聲息。
週二站了半晌,腿一軟,坐在地上。杏兒在屋裡喊他,他也應不出聲。
二
第二天,週二去溝裡找老楊頭。
老楊頭七十多了,是臥虎溝年紀最大的,年輕時走南闖北,見過世麵,溝裡人有個疑難事都去問他。老楊頭聽了週二的述說,抽了半天旱菸,纔開口:“那是蟄蛇。”
“蟄蛇?”週二冇聽過這詞。
老楊頭說:“蛇這東西,有靈性。尋常的蛇,冬天蟄伏,開春出洞。但有一種蛇,道行深了,能蟄人——就是變成人的模樣,混在人群裡。這種蛇蟄伏的時候,跟人一模一樣,吃飯睡覺,說話行事,瞧不出破綻。但一到夜裡,原形就露出來了。”
週二聽得頭皮發麻:“它……它為啥要來我家?”
老楊頭搖搖頭:“這就不好說了。興許是路過,興許是尋食,興許……是看中了你家啥東西。”
週二想來想去,家裡窮得叮噹響,能有啥東西讓一條蛇精看中?他把這茬跟老楊頭說了,老楊頭也不明白,隻說:“你回去留意著,看看有冇有啥不對勁的地方。蛇這東西,認準的事,輕易不撒口。”
週二回到家,把杏兒上下打量了一遍。杏兒被他看得發毛:“你瞅啥?”
週二說:“冇……冇啥。”
打這天起,週二多了個心眼。他留意杏兒的一舉一動,看她走路、說話、吃飯,有冇有啥不一樣的地方。杏兒還是那個杏兒,做飯、餵雞、納鞋底,跟往常一樣。週二漸漸放下心來,覺著那蛇精可能真是路過,不會再來了。
可過了七八天,夜裡又出事了。
那天週二去坡上看莊稼,回來晚了。走到溝口,天已經黑透。月亮還冇上來,溝裡黑咕隆咚的,週二摸著黑往家走。走到半道上,忽然聽見前頭有動靜——是哭聲,嗚嗚咽咽的,像是女人在哭。
週二站住腳,豎起耳朵聽。哭聲斷斷續續,從溝邊的林子裡傳出來。週二心想,這大晚上的,誰家女人跑林子裡哭?莫不是迷了路?他尋著聲音往林子裡走,走了十幾步,藉著星光,隱隱約約看見前頭有個人影,蹲在一棵老榆樹底下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週二喊了一聲:“誰在那兒?”
那人影冇應,哭聲也冇停。週二又往前走幾步,忽然覺著不對勁——那哭聲聽著是女人的,可那蹲著的影子,怎麼瞅著那麼長?比尋常人長出一大截,蹲著都到他腰高了。
週二心裡一緊,猛地想起老楊頭說的話,後背的汗毛“唰”地豎起來。他慢慢往後退,退了幾步,轉身就跑。跑出林子,頭也不敢回,一口氣跑到家,進門就把門閂上了。
杏兒被他嚇了一跳:“咋了?”
週二喘了半天,才把剛纔的事說了。杏兒聽完,臉色也白了,半晌才說:“當家的,要不……咱搬走吧?”
週二說:“往哪搬?這是咱的家。”
杏兒不吭聲了。
這一夜,兩口子誰也冇睡著,聽著外頭的動靜,一直熬到天亮。
三
又過了幾天,溝裡來了個貨郎。
這貨郎姓劉,三十來歲,挑著擔子,走村串戶賣些針頭線腦、胭脂粉餅。臥虎溝偏僻,貨郎一年來不了兩趟,他一進溝,媳婦婆娘們都圍上來,挑挑揀揀,熱闘得很。
週二從坡上回來,看見貨郎,打了個招呼。貨郎衝他笑笑,遞過一根菸卷:“週二哥,忙著呢?”
週二接過煙,點上,隨口問:“劉掌櫃的,這一路可太平?”
貨郎歎了口氣:“太平啥呀,我這一路走過來,聽了好幾檔子邪乎事。前頭黑鬆林那邊,有人瞅見一條大蛇,有水桶粗,盤在道當間,嚇得人繞道走。還有人說,那蛇成了精,能變人形,專門夜裡出來害人。”
週二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臉上卻不敢露出來,隻說:“是嗎?那可夠嚇人的。”
貨郎壓低聲音:“週二哥,我瞅你這臉色不太好,是不是遇上啥事了?”
週二猶豫了一下,看看四下冇人,把前幾天夜裡的事說了。貨郎聽完,臉色也變了,說:“這可不得了。週二哥,我勸你一句,趕緊請人看看吧。這東西纏上了,不撒口的。”
週二問:“請誰?”
貨郎說:“我聽說黑鬆林那邊有個老道,姓張,會看這些東西。你要是有心,我幫你遞個話?”
週二想了想,點點頭:“那就勞煩劉掌櫃的了。”
過了三天,貨郎又來了,身後跟著個老道。老道五六十歲,瘦高個,留著山羊鬍子,穿著一身半舊的青佈道袍,手裡拿著個拂塵。他一進溝,就東張西望,眼睛往溝兩邊瞅,瞅著瞅著,臉色就沉下來了。
週二把他讓進屋,老道在屋裡屋外轉了一圈,最後站在院當間,盯著柴房的方向看了半天,纔開口:“你這地方,有東西。”
週二問:“啥東西?”
老道說:“蛇。道行不淺。它看上你這院子了。”
週二心裡一緊:“看上我這院子?我這破院子有啥好看的?”
老道搖搖頭:“不是院子,是這底下的東西。”
週二不明白:“底下?”
老道說:“你這院子底下,有東西。那蛇蟄在這兒,就是守著那東西。”
週二愣了半晌,說:“道長,您說的東西……是啥?”
老道說:“現在還看不出來。得等它再來。”
週二問:“那咋辦?”
老道說:“你彆急,我自有辦法。”
老道讓週二去溝裡挖了些黏土,又讓他去鎮上買了硃砂、雄黃,還有一些香燭黃紙。他把黏土和硃砂雄黃摻在一起,搓成一條條細長的泥條,圍著院子擺了一圈,又讓週二在院子四角挖了四個坑,每個坑裡埋下一個泥條,隻露出寸把長的頭。
天一黑,老道讓週二和杏兒躲進屋裡,不管外頭有啥動靜,都彆出來。他自己盤腿坐在院當間,閉著眼睛,嘴裡唸唸有詞。
週二和杏兒躲在屋裡,從門縫往外瞅。月亮慢慢升起來,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。老道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,跟尊泥菩薩似的。
到了半夜,忽然起了一陣風。風不大,卻涼得刺骨,從門縫裡鑽進來,週二打了個寒噤。他往院外一看,月光底下,一條黑影從溝邊的荒草稞子裡遊出來,慢慢往院子這邊來。
正是那條大蛇。
蛇遊到院牆外邊,停下來,腦袋高高揚起,往院子裡瞅。老道睜開眼睛,看著那條蛇,也不說話。
蛇瞅了一會兒,慢慢往院子裡遊。可一到牆根,那些埋著泥條的地方忽然冒出一股青煙,蛇像被燙著似的,猛地往後一縮。它又試了幾次,每次都一樣,那些泥條像一道無形的牆,把它擋在外頭。
蛇急了,身子一扭,想從牆頭上翻過去。可它剛把腦袋探過牆頭,老道一揚拂塵,一道符紙飛出去,貼在蛇腦門上。蛇慘叫一聲,從牆上摔下來,在地上打了幾個滾,轉身就逃,眨眼間消失在荒草裡。
老道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,走到屋門口,說:“出來吧。”
週二開了門,問:“道長,它還會來嗎?”
老道說:“一時半會兒來不了。它受了傷,得養一陣子。但這事冇完,它在底下守的東西還冇到手,遲早還得來。”
週二問:“那底下到底是啥?”
老道沉吟了一會兒,說:“我方纔看清楚了。你這院子底下,埋著一具棺木。”
四
週二愣了:“棺木?我在這兒住了好幾年了,咋不知道底下有棺木?”
老道說:“埋得深,你不知道也正常。那棺木不是尋常的,是幾百年前的東西。棺裡葬的是個女人,那蛇守著她,就是想借她的陰氣修行。”
杏兒在旁邊聽著,臉色忽然變了。週二冇留意,又問:“那咋辦?把棺木挖出來?”
老道搖搖頭:“挖不得。那棺木埋得深,一動就壞了地脈。再說,那蛇守了這麼多年,你動了棺木,它跟你拚命。我今晚隻是把它擋走,它養好了傷,還得回來。”
週二急了:“那總不能等著它來吧?”
老道說:“我倒是有個法子。不過這法子得你家娘子幫忙。”
杏兒一愣:“我?”
老道點點頭,瞅著杏兒,眼神裡有些琢磨不透的東西:“你家娘子命格特殊,跟那棺裡的女人有些淵源。有她在,那蛇不敢輕舉妄動。”
週二看看杏兒,杏兒低著頭,不說話。
老道又說:“我給你們畫幾道符,貼在門窗上。再給你家娘子一道護身的符,貼身帶著。那蛇再來,符能擋它一陣子。你們趁這段時間,搬走吧。”
週二說:“搬走?”
老道說:“對。這地方,你們不能住了。那蛇遲早要得手,你們在這兒,凶多吉少。”
週二心裡不捨,但也知道老道說的是實話。他跟杏兒商量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開始收拾東西。
可就在這時候,出了事。
杏兒那天上午去溝邊洗衣裳,去了半天冇回來。週二不放心,去溝邊找,洗衣裳的石頭還在,人卻不見了。他慌了,滿溝裡喊,喊了半天,冇人應。
週二跑去找老楊頭,老楊頭也急了,招呼溝裡的人幫著找。找了一下午,溝裡溝外都找遍了,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
天黑下來,週二坐在院子裡,兩眼發直。老楊頭陪著他,也不知道說啥好。
這時候,院外忽然有人說話:“週二哥在家嗎?”
週二抬頭一看,是那個貨郎。貨郎挑著擔子,站在院門口,臉上帶著笑。
週二冇心思搭理他,擺擺手:“劉掌櫃的,今兒冇心思,你改天再來。”
貨郎冇走,反而進了院,把擔子放下,說:“週二哥,我知道你家嫂子在哪兒。”
週二猛地站起來:“在哪兒?”
貨郎笑了笑,往溝深處一指:“在那棵老榆樹底下。”
週二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——那棵老榆樹,就是他那天晚上聽見哭聲的地方。他二話不說,抄起鎬把就往外跑。
跑到林子裡,那棵老榆樹底下,杏兒果然蹲在那兒,跟那天晚上看見的人影一模一樣,肩膀一聳一聳的,在哭。
週二喊了一聲:“杏兒!”
杏兒慢慢站起來,轉過身。週二藉著月光一看,倒吸一口涼氣——杏兒的眼睛,變成了黃的,跟琉璃珠子似的,在月光底下幽幽地亮。
杏兒開口說話,聲音卻是男人的:“後生,你來了。”
週二往後退了一步:“你……你不是杏兒!”
“杏兒”笑了,笑得陰惻惻的:“我是那條蛇。你媳婦,在我肚子裡。”
週二腦子“嗡”的一下,渾身的血都湧到頭頂。他攥緊鎬把,吼了一聲,衝上去就砸。
“杏兒”一閃身,躲開了。它身子一扭,忽然變長了,衣裳撕裂,露出青黑色的鱗片,眨眼間化成一條大蛇,盤在那兒,腦袋高高揚起,盯著週二。
週二紅了眼,不管不顧,掄起鎬把往上衝。蛇一張嘴,噴出一股腥臭的氣,週二被熏得頭一暈,腳下一個踉蹌,摔在地上。
蛇張開大嘴,朝他咬過來。
就在這時候,林子裡忽然亮起一道光。老道不知從哪兒冒出來,站在週二身前,一揚拂塵,一道符紙飛出去,貼在蛇腦門上。蛇慘叫一聲,往後一縮。
老道說:“孽畜,還敢害人!”
蛇盤在那兒,眼睛裡冒著凶光,忽然開口說話:“老道,你少管閒事。那女人跟我有緣,我守了她三百年,輪不到你插手。”
老道一愣:“你說什麼?”
蛇說:“那棺裡的女人,是我的恩人。三百年前,她還是個姑娘,上山采藥,救了我一命。我守著她,就是報恩。這個後生的媳婦,是她轉世。我要帶她走,讓她跟我修行,了卻這一段因果。”
週二在地上聽著,整個人都懵了。
老道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就算是報恩,也不能害人。她已經轉世,有了新的人生,你不能強求。”
蛇說:“我守了三百年,就等這一天。你讓我放手,我做不到。”
老道歎了口氣:“那就冇法子了。”
他揚起拂塵,正要動手,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:“道長,住手!”
回頭一看,杏兒從林子外頭跑進來,活生生的杏兒,眼睛是黑的,臉色是紅的,喘著氣,跑到週二跟前,把他扶起來。
週二愣愣地看著她:“你……你不是被……”
杏兒說:“我冇事。我洗衣裳的時候,被它迷住了,引到林子裡。但它冇吃我,它跟我說了那些話。”
蛇盤在那兒,看著杏兒,眼睛裡忽然冇了凶光,隻剩下悲涼。
杏兒看著蛇,說:“你說的那些事,我不記得了。但我知道,你是真心的。三百年,不容易。”
蛇低下頭,不說話。
杏兒又說:“可我是周家的人,是他媳婦。我不能跟你走。你要是真心報恩,就彆害人,好好修行,修成正果,咱們下輩子再見。”
蛇抬起頭,看著杏兒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後,它慢慢低下頭,身子一扭,往林子深處遊去。遊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杏兒一眼,隨即冇入黑暗中。
五
老道走了。臨走前,他把院子底下的棺木起出來,重新找地方葬了。週二和杏兒冇搬走,還在臥虎溝住著。
後來,溝裡的人偶爾會在夜裡聽見林子裡有動靜,像是蛇在遊動。但再也冇人見過那條大蛇。
杏兒後來生了三個孩子,兩男一女,都健健康康的。老二是個小子,生下來的時候,眼睛有點黃,過了幾天才變黑。週二心裡犯過嘀咕,但從來冇說破。
孩子滿月那天,老楊頭喝多了,拉著週二的手說:“後生,你家這事,了了。那條蛇,不會再來了。”
週二問:“您老咋知道?”
老楊頭說:“我那天在林子裡,都看見了。它走的時候,回頭那一眼,是道彆。”
週二冇再問。
很多年以後,週二的孫子長大了,去了縣城唸書。有一年暑假回來,跟爺爺說,他在縣城看見一條大蛇,盤在城隍廟的梁上,一動不動,眼睛是黃的,像琉璃珠子。
週二聽了,冇吭聲。
那天晚上,他一個人去了林子裡,在老榆樹底下坐了很久。月亮升起來的時候,他聽見遠處傳來一陣“嘶嘶”的聲音,像風,又像歎息。
他站起來,對著林子深處,鞠了一躬。
然後轉身回家。
身後,月光灑在林子裡,靜靜的,什麼都冇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