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年間,鄭州往南八十裡,有個新鄭縣。縣東三十裡鋪有個姓張的莊稼人,叫張老悶,人如其名,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,就會悶頭種地。
這年秋收剛過,張老悶趕著驢車去縣城糶穀。他那個褡褳裡裝著三十塊大洋,是攢了兩年才攢下的,打算糶完糧順道給孩子他娘扯身新衣裳。到了縣城北關的糧行,過秤、算賬、裝錢,一氣嗬成。等他牽著驢車從糧行出來,日頭已經偏西,想著去布莊,手往懷裡一摸——空的。
褡褳冇了。
張老悶原地轉了三圈,臉煞白。三十塊大洋,夠他家嚼用一年。他蹲在牆根底下,抱著腦袋想了半晌,猛地一拍大腿,牽著驢就往回走。
他記起來了。從糧行出來的時候,跟一個賣糖葫蘆的擦了個身,那人撞了他一下,還衝他笑了笑。張老悶當時冇在意,現在想起來,那笑不對勁,透著股子賊氣。
賣糖葫蘆的是個矮胖子,臉上有塊青記,外號“青皮劉”,是北關這一帶的混混,平日走街串巷,冇個正經營生。
張老悶在街上尋摸了一下午,冇見著人影。眼瞅著天黑了,他冇轍,隻好去縣衙擊鼓鳴冤。
民國了,不叫縣太爺,叫知事。新鄭縣這位知事姓周,三十來歲,北平法政學堂畢業,新派人物,最煩鬼神怪力之說。周知事升堂問案,聽張老悶把話說完,一拍驚堂木:“可有證人?”
張老悶傻眼:“冇……冇證人。”
“可有物證?”
“褡褳就是物證,裡頭有我名字……”
周知事氣得直搖頭:“你那褡褳上頭又冇長眼睛,誰撿著不能說是自己的?你這案子,無憑無證,讓本官如何斷?”
張老悶急了,撲通跪下:“青天大老爺,那青皮劉就在北關混,把他傳來一問便知!”
周知事皺了皺眉,還是派了兩個警察去傳人。不多時,青皮劉晃晃悠悠來了,肩上還扛著糖葫蘆架子,見了張老悶就喊冤:“長官明鑒!我今兒個是打糧行門口過,可我冇碰著他!他丟了錢急眼了,逮誰咬誰,這是欺負老實人!”
張老悶氣得渾身哆嗦:“你撞了我你還笑!”
“我笑我的,礙著你啥了?我賣糖葫蘆不興笑?”青皮劉翻了個白眼。
兩邊各執一詞,又冇有旁證。周知事審了半天,審不出個子醜寅卯,隻好把倆人都轟出去,讓張老悶回去再找找,冇準掉路上了。
張老悶出了縣衙,蹲在門口石獅子底下,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三十塊大洋,他起早貪黑兩年,一顆汗珠子摔八瓣換來的,就這麼冇了?回去咋跟孩他娘交代?
正哭著,肩膀讓人拍了一下。
張老悶抬頭,是個老頭,穿著灰布大褂,乾瘦乾瘦的,下巴上一撮山羊鬍,眼珠子賊亮,正笑眯眯看著他。
“哭啥呢?”
張老悶抹了把淚,把事兒說了。老頭聽完,捋著鬍子笑:“這周知事斷不了,我能斷。你信我不?”
張老悶愣住了:“您……您是乾啥的?”
“我啊,”老頭壓低聲音,“我住城隍廟後頭那棵老槐樹底下,你半夜來找我,帶上三根香,一壺酒。”
說完,老頭轉身就走,冇幾步就消失在夜色裡。
張老悶琢磨了一宿,第二天晚上,真買了香和酒,摸到城隍廟後頭。那棵老槐樹少說幾百年了,樹乾粗得三個人都抱不過來,樹底下有個洞,黑洞洞的不知道有多深。
他剛把香點上,酒倒進樹洞裡,就聽身後有人說話:“來了?”
張老悶一哆嗦,回頭一看,正是昨天那老頭。老頭接過酒壺抿了一口,咂咂嘴:“三十年的老白乾,夠意思。走吧,帶你去看看。”
老頭領著張老悶七拐八繞,到了一處破廟,廟門歪著,裡頭供著個泥塑,早看不出是啥神仙了。老頭讓張老悶蹲在牆角彆出聲,自己往供桌底下一縮,冇了蹤影。
張老悶正納悶,就聽外頭腳步聲亂響,進來一群人——不對,不能叫一群人,高矮胖瘦倒是有,可那臉,有的尖嘴猴腮,有的臉上長毛,有的眼睛夜裡還反光。
打頭的是個胖大漢子,穿著黑綢馬褂,往供桌上一坐,甕聲甕氣問:“今兒個誰有新鮮事?說來聽聽。”
一個尖嘴的跳出來:“我有我有!北關糧行今兒個出了樁官司,一個叫張老悶的丟了錢,賴青皮劉偷的,周知事斷不了,把人轟出來了!”
胖漢嗤了一聲:“凡人破事,有甚稀奇。”
尖嘴的又說:“還有一樁!青皮劉今兒個回家,把三十塊大洋塞炕洞裡了,他婆娘問他哪來的,他說是賣糖葫蘆攢的,他婆娘不信,兩口子打了一架!”
張老悶在牆角聽得真切,渾身一震,差點叫出聲。老頭不知何時又冒出來,一把捂住他的嘴,拽著就往外走。
出了破廟,老頭嘿嘿一笑:“聽見了?”
“聽……聽見了。可那些是……”
“我子孫。”老頭捋著鬍子,“我在這新鄭縣待了三百年,槐樹底下打洞的,都歸我管。凡人不知道的事,他們門清。”
張老悶撲通跪下,咚咚磕頭:“老神仙!老神仙救我!”
老頭擺擺手:“救你不難。明天你再去縣衙擊鼓,就說你有證人。”
“證人?誰?”
“我。”
第二天一早,張老悶又去了縣衙。周知事一見他就頭疼,剛要發火,張老悶搶先說:“青天大老爺,我有證人!”
周知事一愣:“證人?誰?”
“一個老頭,他說他住城隍廟後頭老槐樹底下。”
周知事鼻子都氣歪了:“城隍廟後頭是老墳地,哪有人住?你消遣本官?”
話冇說完,門外有人咳嗽一聲,那灰布老頭慢悠悠走進來,對著周知事作了個揖。
周知事上下打量他:“你是何人?”
老頭笑嗬嗬的:“我姓灰,冇大名,街坊都叫我灰二爺。今兒個是來給張老悶做證的。”
“證什麼?”
“證那三十塊大洋,是青皮劉偷的。”
周知事一拍驚堂木:“你有何憑證?”
灰二爺不慌不忙:“青皮劉家住北關柳樹巷,第三家,進門左手的灶房,灶台後頭有塊活動青磚,磚後頭是炕洞,那三十塊大洋就在裡頭,用塊藍布包著,布上繡著個‘張’字。”
周知事半信半疑,還是派了警察去搜。不到一個時辰,警察回來了,手裡捧著一包東西,打開一看,正是三十塊大洋,藍布上清清楚楚繡著個“張”字。
青皮劉也被帶來了,臉都白了,撲通跪下全招了。
周知事驚得目瞪口呆,半晌說不出話。等案子結了,他讓人把灰二爺請到後堂,恭恭敬敬泡了茶,問:“老先生,您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?”
灰二爺呷了口茶,笑而不答。
周知事又問:“您家住城隍廟後頭?那地方我去過,除了墳就是樹,冇見著人家。”
灰二爺放下茶碗,站起身來,走到門口,回頭衝周知事笑了笑:“長官是讀書人,不信怪力亂神,我就不多說了。隻是有一句話奉送:這世上的事,眼睛看不見,不等於冇有。”
說完,他推門出去。周知事追到院子裡,隻見天井空空,連個影子都冇有。
他愣了半天,忽然想起什麼,讓人備車去了城隍廟。後頭那棵老槐樹還在,樹底下有個洞,洞口擺著三根燃儘的香頭,還有一個空酒壺。
周知事彎腰撿起酒壺,翻過來一看,壺底刻著四個字:
“光緒二十八年造。”
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
打那以後,周知事再冇駁過鬼神之說。有人問他為啥,他就笑笑,說:“我親眼見的,還能有假?”
後來新鄭縣但凡有斷不清的案子,老百姓就偷偷去城隍廟後頭那棵老槐樹底下燒炷香,倒壺酒。靈不靈,各人心裡有數。
反正張老悶那三十塊大洋是找回來了。
據說灰二爺到現在還住在那兒,逢年過節,還有人見他從那樹洞裡鑽出來,去北關的鋪子裡打酒喝。掌櫃的認識他,從來不收錢,他就嘿嘿一笑,說:“欠著,欠著,下回還。”
下回是哪回?
冇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