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年間,關外有個小鎮叫黑石峪,歸奉天省管。這地方窮得叮噹響,老百姓靠山吃山,刨藥材、打鬆子、放山采參,一年到頭也混不上個飽肚子。
鎮上的稅務局長姓周,叫周慎行。這人生得濃眉大眼,說話甕聲甕氣,辦事一根筋。自打他來了黑石峪,那些往年慣常的“厘金加耗”、“驗票抽紅”全冇了,該交多少是多少,多一個子兒冇有。
底下人勸他:“局長,您這是何苦?上上下下都指著這個吃飯呢。”
周慎行把眼一瞪:“指著這個吃飯?那是指著老百姓的骨頭熬油!我周慎行端這碗飯,就得對得起良心。”
這話傳出去,老百姓都豎大拇指,說黑石峪來了個“周青天”。可局裡的人不樂意了,撈不著油水,背後罵他“周傻子”。
這年夏天,奉天省裡下來個日本人顧問,叫山本太郎,說是考察稅政。實際上是省裡幾個大人物請來的,想藉著日本人的勢,把各地稅務抓牢靠。縣太爺陪著,一路前呼後擁,到了黑石峪。
周慎行把賬本往桌上一撂,一五一十報得清清楚楚。
山本翻了兩頁,嘰裡咕嚕說了幾句。翻譯官說:“山本先生問,這耗羨銀怎麼比旁處少這麼多?”
周慎行道:“耗羨是補損耗的,我這兒收多少解多少,冇損耗,自然不用多收。”
山本又說了幾句。翻譯官臉色有點難看:“山本先生說,按規矩,耗羨該收三分,你隻收半分,這是壞了規矩。往後補不齊,省裡賬上對不住,他不好交代。”
周慎行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,站起來:“交代?我跟老天爺交代,跟老百姓交代!什麼規矩?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規矩!我周慎行不認這個!”
山本臉都青了,站起來就走。縣太爺追出去,回頭狠狠剜了周慎行一眼。
打這以後,周慎行就坐上了冷板凳。局裡的事有人管,他成了個擺設。他也不在乎,每天拎著鳥籠子,在鎮上溜達,見了老百姓還打招呼。
入冬以後,周慎行病了。起初是咳嗽,後來就起不來炕了。他兒子周繼祖從奉天學堂趕回來,守在床前。
這天夜裡,周慎行迷迷糊糊的,忽然看見窗戶紙上映出個人影。那人影不高,佝僂著背,像是上了歲數。窗戶紙一響,那人就進來了。
是個乾瘦老頭,穿著灰布棉袍,戴著舊氈帽,手裡拄根柺棍。老頭走到床前,往炕沿上一坐,歎口氣:“周局長,你是個好官。”
周慎行想坐起來,身上冇力氣:“您老是……”
“我是誰你彆管。”老頭說,“我來是告訴你一聲,你陽壽儘了。臘月二十三,小年夜,那邊來人接你。”
周繼祖在旁邊聽得真真的,可看不見人,隻聽見他爹一個人說話,嚇得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周慎行倒鎮定:“行,我知道了。多謝您老來告知。”
老頭點點頭,站起來,又回頭說了一句:“你這一輩子,冇虧心,冇虧人,到了那邊,有你的好去處。”說完,窗戶紙一響,冇了。
周慎行把兒子叫過來,把話說了。周繼祖哭著要請大夫,周慎行擺擺手:“彆忙活了。我這輩子,對得起良心,夠了。等我走了,你彆在公門裡混,回鄉下種地去。記住,做人要有骨頭。”
臘月二十三這天,周慎行讓兒子給他換上乾淨衣裳,洗了臉,梳了頭。傍黑的時候,他說:“來了。”
周繼祖什麼也看不見,隻覺著屋裡忽然冷颼颼的,像是門開了一條縫。
周慎行閉著眼,嘴角帶著笑,冇一會兒,就冇氣了。
周繼祖哭了一場,把爹葬在了黑石峪北山坡上。
過了頭七,周繼祖收拾東西,準備回鄉下去。臨走那天晚上,住在爹生前的屋裡。半夜裡,忽然聽見外麵有人說話。他爬起來,從窗戶縫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,院子裡站著兩個人。一個是那天晚上的灰袍老頭,還有一個穿著黑衣裳,戴著高帽子,臉白得像紙。
灰袍老頭說:“周慎行這案子,判得怎麼樣了?”
黑衣人說:“判下來了。按說他這一輩子,清廉自守,該往上升。可他在任上的時候,有一樁事,賬上對不住。”
灰袍老頭問:“什麼事?”
黑衣人說:“前年臘月,他批了一筆賑災款,讓底下人去采買糧食。底下人貪了二十塊大洋,買的是陳化糧。老百姓吃了鬨肚子,雖冇出人命,可也傷了幾個。他失察之罪,跑不了。”
灰袍老頭沉吟了一下:“那怎麼判的?”
黑衣人說:“城隍爺判了:周慎行一生清正,功大於過。失察之罪,折他三年道行。下輩子投個好人家,仍是當官。可他這脾氣不改,還得吃虧。”
灰袍老頭點點頭:“行,公道。”
周繼祖聽得心驚肉跳,再想細聽,那兩人忽然往這邊看了一眼,嚇得他一縮頭。等再往外看,院子裡空空蕩蕩,連個影子都冇有。
第二年開春,周繼祖回了鄉下,租了幾畝地,老老實實種莊稼。有時候鎮上老人問起他爹,他就把這事說一說。老人們聽了,都歎氣:“周局長是個好官,到了那邊,也有公道。”
又過了些年,周繼祖的兒子長大了,送去唸書。這孩子聰明,唸完了中學,考上省城的師範。臨走那天,周繼祖把他叫到跟前,把當年的事說了。
末了,他說:“你爺爺一輩子,就認一個理兒——良心。你往後教書育人,也得憑良心。當官的要有骨頭,教書的也得有骨頭。記住了?”
他兒子點點頭。
後來,這人成了那一帶有名的教書先生。學生問他:“先生,做人最重要的是什麼?”
他總說:“有骨頭。彆管乾什麼,彆把良心丟了。我爺爺說的。”
再後來,黑石峪的老一輩人都冇了,可週慎行的故事還在傳。說那臘月二十三晚上,北山坡上有時能看見燈籠火把,隱隱約約有隊伍走過。老人們說,那是城隍爺巡查,周局長跟著呢。
也有人說,有一年大旱,莊稼都快乾死了。有人半夜看見北山坡上站著個人,穿著老式的稅務製服,沖天上拱了拱手。第二天,就下了一場透雨。
是真是假,冇人知道。
可黑石峪的老百姓都信,好官到了哪兒,都是好官。陰間陽間,總得有個公道。要不然,這世道就太冇指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