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國十六年秋天,膠東半島靠海邊的楊家坳出了樁怪事。
村裡楊老實的兒子楊海生,出海打魚翻了船,人都以為死定了,誰知過了三七二十一天,竟自己走回家來。不光人回來了,還帶回個俊俏媳婦。
這事兒要從頭說起。
楊海生那年十九,是他爹楊老實的獨苗。楊家坳百十戶人家,多半姓楊,世代打魚為生。楊海生十歲上死了娘,是楊老實一手拉扯大的。這孩子打小機靈,念過幾年私塾,識文斷字,村裡人都說可惜生在了漁戶人家,要是有個出路,準能成事。
那日楊海生跟船出海,本是尋常事。誰料午後變了天,烏雲壓頂,狂風驟起,浪頭有三丈高。掌船的楊大膀子喊破了嗓子,船還是被浪打翻了。楊海生落水前抱住塊破船板,剩下的就全不記得了。
再睜眼時,他躺在沙灘上,日頭明晃晃的,曬得人眼暈。
楊海生掙紮著爬起來,四下張望——不是楊家坳的海灘,倒像是個他從冇到過的島子。遠處青山隱隱,雲霧繚繞,隱隱約約能看見些房舍。
他順著沙灘往前走,走了約莫二裡地,眼前豁然開朗。一片桃林,桃花開得正豔。楊海生心裡犯嘀咕:這都入秋了,怎麼還有桃花?
桃林深處傳來笑聲,脆生生的,像銀鈴。楊海生循聲望去,隻見兩個姑娘在樹下盪鞦韆。一個穿紅,一個穿粉。穿粉的那個年紀小些,十五六歲模樣,生得那叫一個俊——眉毛彎彎的,眼睛亮亮的,臉蛋兒白裡透粉,跟那桃花似的。
楊海生不敢上前,隻遠遠站著。那粉衣姑娘先看見他,推了推身邊穿紅的:“荷香姐,有人。”
穿紅的扭過頭來,打量他兩眼,笑道:“哪來的生人?敢是船翻了漂來的?”
楊海生忙作揖:“在下楊家坳楊海生,出海遇了風浪,漂到貴寶地,驚擾二位姑娘了。”
穿紅的點點頭,對那粉衣姑娘道:“粉蝶,你帶他進去,讓老太太瞧瞧。”
粉蝶應一聲,走到楊海生跟前,大大方方道:“跟我來吧。”
楊海生跟在她身後,穿過桃林,又走過一道石橋,眼前現出一座大宅院。青磚黛瓦,飛簷鬥拱,氣派得很。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,活靈活現的。
進了二門,正房廊下坐著個老太太,頭髮雪白,臉色紅潤,手裡撚著串佛珠。粉蝶上前道:“奶奶,來了個落難的。”
老太太抬眼看了看楊海生,點點頭:“既是落難的,就在這兒歇幾日吧。粉蝶,你帶他去西廂房安置。”
楊海生千恩萬謝。粉蝶領他到西廂房,推開門,裡頭乾淨齊整,床帳被褥一應俱全。粉蝶道:“你且歇著,飯時我來叫你。”
說完轉身就走,裙角帶起一陣風,一股子桃花香氣鑽進楊海生鼻子裡。
二
楊海生在島上住下來,這才慢慢摸清了門道。
這島上住的不是尋常人家。老太太姓白,人們都叫她白老太太。那穿紅的姑娘叫荷香,是老太太的孫女。粉蝶也是孫女,隻是比荷香小兩歲。還有幾個丫鬟婆子,進進出出的,見了楊海生都客客氣氣。
奇怪的是,這島上冇有男丁。楊海生問過一次,荷香笑笑,說:“男人們都出海去了,過些日子纔回。”楊海生也不敢多問。
住了幾日,楊海生跟粉蝶漸漸熟了。這姑娘性子活潑,愛說愛笑,見了楊海生也不躲閃,時常帶他到島上各處走走。島上有座小山,山上遍植奇花異草,有些楊海生從來冇見過。粉蝶指給他看:“這是夜交藤,那是合歡皮,那邊開著紫花的是遠誌……”
楊海生問:“你們家是采藥的?”
粉蝶眨眨眼:“算是吧。”
楊海生又道:“那日我在桃林裡,明明已是秋天,怎麼桃花還開著?”
粉蝶抿嘴一笑,不答話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楊海生心裡漸漸生出些彆的念頭。粉蝶待他好,他也喜歡跟粉蝶一處。有時荷香也在,三人說說笑笑,倒也熱鬨。可楊海生總覺得,粉蝶看他的眼神,跟看彆人不一樣。
有一回,粉蝶帶他到後山摘果子。走到半山腰,粉蝶腳下一滑,眼看要摔倒。楊海生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胳膊。粉蝶臉騰地紅了,掙開他的手,低著頭往前走。楊海生心裡怦怦直跳,跟在後頭,也不敢說話。
那天晚上,楊海生翻來覆去睡不著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清冷冷的。他爬起來,推開窗,想透透氣。
月光下,院子裡的花都睡了,隻有夜來香開著,香氣幽幽的。忽然,他看見粉蝶的房門開了,粉蝶走出來,站在廊下,仰頭看著月亮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那眉眼,那神情,楊海生一輩子也忘不了。
他正想開口叫她,粉蝶卻扭過頭來,正好對上他的目光。
兩人就這麼隔著院子對望著,誰也冇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粉蝶輕輕歎了口氣,轉身進屋去了。門輕輕關上,那一聲“吱呀”,像硌在楊海生心口上。
三
又過了幾日,白老太太忽然把楊海生叫去。
老太太坐在堂上,手裡撚著佛珠,慢悠悠道:“楊相公,你在島上住了這些日子,也該回去了。”
楊海生心裡一沉,跪下道:“老太太救命之恩,晚輩冇齒難忘。隻是……”
老太太擺擺手:“你的心思我知道。粉蝶是我孫女,從小嬌生慣養,若嫁到你們楊家坳去,隻怕過不慣那苦日子。”
楊海生急了,磕頭道:“老太太放心,晚輩雖窮,卻有一身力氣,定不讓粉蝶姑娘受半點委屈。”
老太太歎口氣,沉默半晌,方道:“罷了罷了,這也是緣法。隻是我有一句話要囑咐你——你回去後,若有人問起島上之事,萬不可多說。尤其不可說見過我們。你可記住了?”
楊海生連連點頭。
老太太朝後頭招招手:“粉蝶,出來吧。”
粉蝶從屏風後頭走出來,臉紅紅的,低著頭站在老太太身邊。老太太拉著她的手,對楊海生道:“我把粉蝶交給你了。你好生待她。”
楊海生喜出望外,又磕了幾個頭。
當晚,荷香和幾個丫鬟幫著粉蝶收拾東西。楊海生坐在院子裡,心裡像做夢似的。月亮升起來了,還是那麼清亮。他想起那晚粉蝶站在廊下望月的樣子,心裡軟得一塌糊塗。
第二天一早,白老太太讓人備了條小船。楊海生扶著粉蝶上了船,自己撐起篙。船慢慢離了岸,楊海生回頭看,島上的人站在岸邊,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隱在霧氣裡。
粉蝶一直望著島的方向,眼淚汪汪的。
楊海生輕聲道:“往後,我會對你好。”
粉蝶點點頭,靠在他肩上。
四
船行了不知多久,忽然眼前一花,霧氣散了,楊家坳的碼頭就在前頭。
楊海生把船靠了岸,牽著粉蝶下船。碼頭上幾個曬網的漁人見了他們,都愣了。有個叫楊二狗的扔下漁網就跑,一邊跑一邊喊:“海生回來了!海生回來了!”
楊老實正在家裡補網,聽見外頭吵嚷,拄著柺杖出來。看見兒子站在跟前,整個人都傻了。楊海生上前扶住他,叫了聲“爹”,楊老實這纔回過神來,一把抱住兒子,老淚縱橫。
哭了一陣,楊老實纔看見後頭站著的粉蝶。那姑娘生得跟畫上的人似的,楊老實愣愣地問:“這……這是?”
楊海生道:“爹,這是您兒媳婦。”
楊老實又愣了,半晌才道:“好,好,進屋說話。”
進了屋,楊海生把編好的話說了一遍——說船翻了,他漂到個島上,被一家好心人救了,養好了傷纔回來。那家人把閨女許給了他。楊老實聽了,連連唸佛,說祖宗保佑。
可村裡人卻不都信這話。
有人悄悄問楊二狗:“你看著那姑娘冇有?”
楊二狗壓低聲音:“看著了,俊是俊,可我怎麼瞧著不像凡人呢?那眼睛,那身段,跟水做的似的,風一吹就要化。你見過哪個漁家女長那樣?”
又有人道:“我聽說海生回來那天,是從霧裡走出來的。那霧也怪,就那麼一團,彆處都清清爽爽的。”
這些話傳開了,村裡人看粉蝶的眼神就變了。有好奇的,有敬畏的,也有躲著走的。粉蝶倒不在意,該乾什麼乾什麼。她手巧,繡的花鳥活靈活現,做的飯菜也比村裡媳婦們做的好吃。慢慢也有人願意跟她來往了。
隻是粉蝶不愛出門,尤其不愛去海邊。楊海生起初冇在意,後來才發現,隻要聽見海浪聲,粉蝶就坐立不安,臉色發白。他問她,她隻說從小怕水。
楊海生信了。
五
轉眼到了臘月。
那天楊海生去鎮上賣魚,回來時天已經黑了。他推開門,屋裡黑漆漆的,冇點燈。他心裡奇怪,往常這時候,粉蝶早把飯做好了。
他摸黑進了裡屋,藉著窗外的雪光,看見粉蝶坐在床沿上,一動不動。
“粉蝶?”他叫了一聲。
粉蝶冇應聲。
楊海生走過去,伸手要扶她肩膀。手剛碰到,粉蝶猛地一抖,抬起頭來。楊海生看見她的臉,嚇了一跳——粉蝶臉色慘白,眼睛通紅,像哭了很久。
“你怎麼了?”楊海生蹲下來,握住她的手,“出什麼事了?”
粉蝶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冇說出話來。半晌,才啞著嗓子道:“海生,我……我得走了。”
楊海生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:“走?去哪兒?”
粉蝶搖搖頭:“我不能說。奶奶派人來接我了。”
楊海生急了,抓著她的手不放:“我不讓你走!咱們好好的,為什麼要走?”
粉蝶眼淚撲簌簌往下掉:“我也不想走。可是……可是有些事,我不能告訴你。我若不走,會害了你的。”
楊海生還要說什麼,忽然聽見外頭有響動。他扭頭一看,窗紙上映出個人影。那人影敲了敲窗,低聲道:“粉蝶,時辰到了。”
粉蝶站起來,掙脫楊海生的手,往外走。楊海生追出去,院子裡站著個人,披著黑鬥篷,看不清臉。那人見楊海生出來,把鬥篷帽子往後一掀——竟是荷香。
荷香看著他,歎了口氣:“妹夫,彆送了。這是命,改不了的。”
楊海生撲通跪下了:“荷香姐,求求你,讓我跟你們去。我要見老太太,我要問個明白。”
荷香搖搖頭:“你見不著的。那地方,凡人去不得。”
粉蝶轉過身,走到楊海生跟前,伸手摸了摸他的臉。她的手冰涼冰涼的,像臘月的雪。她輕聲道:“海生,你等我。十年後的今天,你到咱們初次見麵的地方等我。若那時候我還在,我就跟你回來。”
說完,她轉身就走。荷香扶著她,兩人走到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,忽然就不見了。
楊海生撲過去,樹下空蕩蕩的,隻剩雪地上兩行腳印。
六
粉蝶走後,楊海生像丟了魂。
他每天到海邊站著,望著霧濛濛的海麵發呆。楊老實勸他,村裡人勸他,都冇用。後來楊老實冇辦法,托人給他說親,他說什麼也不要。
就這麼過了三年。楊老實病重,臨死前拉著楊海生的手,說:“兒啊,你等的人,怕是不會回來了。你彆怪爹多嘴,那姑娘……那姑娘隻怕不是凡人。你忘了她吧。”
楊海生不說話。
楊老實死後,楊海生一個人過活。他不再打魚,改在村裡私塾教書。閒下來的時候,還是到海邊站著。
村裡人都說他傻了,中了邪了。有個走南闖北的貨郎聽了他的事,搖頭道:“十年?隻怕是托詞。那些仙家的人,最會這一套。讓你等著,等個十年八年,你自己就死心了。”
楊海生不聽。
第九年上,村裡來了個化緣的老和尚。那和尚走到楊海生家門口,站住了。楊海生正在院子裡劈柴,抬頭看見他,點點頭,冇說話。
老和尚唸了聲佛號,道:“施主,老僧討碗水喝。”
楊海生進屋舀了碗水出來。老和尚接過喝了,看著他道:“施主眉心有股鬱結之氣,可是有心事放不下?”
楊海生搖搖頭,不願多說。
老和尚笑了笑,道:“施主可是在等人?”
楊海生一愣。
老和尚道:“老僧多嘴說一句——你等的人,來是能來,隻是你認不認得出來,就兩說了。”
楊海生忙問:“大師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
老和尚擺擺手:“天機不可泄露。施主隻需記住,到時候莫要被表象所惑。”
說完,把碗還給楊海生,轉身走了。
楊海生追出去,老和尚已經走遠了。
七
第十年的臘月,楊海生早早到了那片海灘。
就是當年他醒來的地方。沙灘、礁石、遠處的山,都跟記憶裡一樣。隻是冇有了桃花,冇有了雲霧,隻有冬天的海,灰濛濛的,浪頭拍在礁石上,濺起白沫。
他從早上等到中午,從中午等到傍晚。太陽落進海裡,天邊隻剩下一點紅光。那點光也慢慢暗下去,星星出來了。
粉蝶冇有來。
楊海生站在礁石上,風吹得他衣袂飄飄,手腳都凍僵了。他心裡空落落的,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十年,三千多個日夜,就這麼等過去了。
他想,也許貨郎說得對,仙家的人,說的話當不得真。
他正要轉身回去,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。
“施主,老僧又來了。”
楊海生回頭,當年那個老和尚站在沙灘上,笑眯眯地看著他。
楊海生走下礁石,苦笑道:“大師,我冇等到。”
老和尚搖搖頭:“等到了。”
楊海生一愣:“在哪兒?”
老和尚伸手往他身後一指:“那不是?”
楊海生猛地回頭。月光下,沙灘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人。那人蹲著,用手指在沙地上劃拉著什麼。是個老太太,頭髮全白了,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裳,背上揹著個破包袱。
楊海生愣了愣,走過去。走近了纔看清,老太太在地上寫字。歪歪扭扭的,是兩個——“粉蝶”。
楊海生心裡猛地一跳。他蹲下來,看著那兩個字,又看著老太太的臉。那張臉滿是皺紋,眼睛渾濁,嘴脣乾裂,跟記憶裡那個桃花似的姑娘,冇有半分相像。
可那雙眼睛裡頭,有種東西,讓他想起那年那晚,廊下望月的姑娘。
他張了張嘴,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。半晌,才啞著嗓子叫了一聲:“粉蝶?”
老太太抬起頭,看著他,笑了。那笑容裡,有他熟悉的影子。
“海生,”她說,聲音蒼老沙啞,“我回來了。”
楊海生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他伸出手,握住老太太的手。那雙手乾枯粗糙,滿是老繭,可他握得緊緊的,像握著一件失而複得的寶貝。
老和尚在旁邊唸了聲佛號:“善哉善哉。老太太,您這是何苦?”
老太太——粉蝶,轉過頭看著老和尚,慢慢道:“我奶奶說,若想跟凡人過一輩子,就得變成凡人的樣子。凡人會老,會病,會死。我問她,變成凡人,還是我嗎?奶奶說,是也不是。我又問,那他還能認出我嗎?奶奶說,那就看他的心了。”
她轉回頭,看著楊海生,渾濁的眼睛裡亮晶晶的:“我等了十年,就是想看看,你到底認不認得出來。”
楊海生把她拉起來,替她拍了拍身上的沙土,輕聲道:“認得出。你的眼睛,我忘不了。”
粉蝶笑了,那笑容慢慢年輕起來,皺紋一點一點舒展,白髮一根一根變黑。等楊海生回過神來,站在他麵前的,還是當年那個桃花一樣的姑娘。
老和尚在旁邊嗬嗬笑:“老太太,您這是破了戒啊。”
粉蝶也笑了:“破就破吧。奶奶要是罰我,我也認了。”
她看著楊海生,眼裡含著淚,嘴角卻帶著笑:“海生,咱們回家。”
楊海生點點頭,牽起她的手。兩人沿著沙灘往回走。月亮升起來了,又大又圓,照得沙灘白花花的。
走了幾步,粉蝶忽然站住了。她回過頭,看著那片海,輕聲道:“奶奶,荷香姐,謝謝你們。”
海風嗚嗚的,像有人在遠處說話。
楊海生拉著她的手,輕聲道:“走吧。”
兩人慢慢走遠了。老和尚站在沙灘上,看著他們的背影,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唸了聲佛號,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。
海浪一下一下拍著沙灘,把那兩個字——“粉蝶”,慢慢抹平了。
尾聲
後來,楊家坳的人都說,楊海生娶的媳婦,越活越年輕。頭幾年看著像三十多,後來看著像二十多,再後來,看著跟大姑娘似的。
有人問楊海生秘訣,楊海生就笑笑,說:“我媳婦會保養。”
再後來,楊海生死的那年,七十三。粉蝶給他辦完喪事,第二天就不見了。村裡人找遍了,也冇找著。有人說,在海邊看見過她,一個人往海裡走,走著走著,就冇了。
也有人說,看見那天海上有團霧,霧裡頭隱隱約約有條船,船上站著個白頭髮老太太,衝她招手。她上了船,船就往霧裡頭去了。
到底怎麼回事,冇人說得清。
隻是後來,每年臘月十五那天,總有人在楊海生墳前看見兩行新鮮的腳印。一行大,一行小,從海邊一直走到墳前,又從墳前走回海邊。
腳印到海邊就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