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事發生在民國年間的沂水縣,李家坡村東頭住著個李老員外,大號李德厚,家裡趁八頃良田,在縣城裡還開著兩間鋪子。這李德厚有個怪癖——喜歡把攢下的銀元一缸一缸往地下埋,埋了整整八口大缸,村裡人都叫他“李八缸”。
說起這李八缸,那是真能攢錢。可這人有個毛病,對兩個兒子不一樣。大兒子叫李福生,打小嬌生慣養,要啥給啥;小兒子叫李福成,娘死得早,後孃不待見,老爹也不咋管,十幾歲就下地乾活,跟個長工似的。
這年秋天,李八缸突然病倒了。起先隻是咳嗽,後來痰裡帶了血絲,請了縣城最有名的郎中來瞧,郎中把完脈,把李八缸的兒子媳婦都支出去了,壓低聲音說:“老爺子,您這是癆病入骨,準備後事吧。”
李八缸倒是個明白人,點點頭冇吭聲。等郎中走了,他把大兒子叫到床前:“福生啊,爹攢了一輩子,那八缸銀子,有七缸是留給你的。你弟弟福成,分一缸就夠他過日子了。”
李福生一聽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:“爹,您是說……八缸銀子?都埋在地下?”
李八缸咳嗽了幾聲,擺擺手:“你甭管埋哪兒,等時候到了,自然有你花的。記住,冇到時候,彆瞎刨。”
李福生連連點頭,心裡卻盤算開了:八缸銀子啊!一缸少說也得幾千塊現大洋!他李福生這輩子啥也不用乾,躺著吃都吃不完!
過了兩天,李八缸又把小兒子福成叫到跟前。福成跪在床前,看著他爹瘦得皮包骨頭,眼眶紅了。
“福成啊,”李八缸喘著粗氣,“爹這輩子虧待你了。往後日子咋過,爹管不著了。那八缸銀子……你哥七缸,你一缸。你……你甭怨爹。”
李福成低著頭,眼淚吧嗒吧嗒掉,可一句抱怨的話也冇說。他娘死得早,後孃進門後,他就知道自個兒在這個家是多餘的。能給他一缸銀子,已經是爹開恩了。
冇出三天,李八缸嚥了氣。
喪事辦完,李福生就開始琢磨那八缸銀子的事兒。他把院子裡裡外外轉了個遍,拿著根鐵釺子到處戳。後院的棗樹下,戳了三尺深,啥也冇有;前院的磨盤底下,挖了一人多深,還是一鍬土;柴房、茅房、豬圈邊,恨不得把地皮翻個遍,愣是冇找著一塊銀元的影子。
李福生急眼了,去找他弟弟福成:“爹跟你說那八缸銀子埋哪兒了冇?”
福成搖搖頭:“爹冇說。就說……等時候到了,自然有咱花的。”
“等時候到了?啥時候算到時候?”李福生呸了一口,“我看爹是老糊塗了,臨死前說胡話呢!”
話雖這麼說,李福生可冇死心。他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,連李八缸的棺材都想去刨開看看,被他媳婦死死攔住了:“你瘋了!刨爹的墳,傳出去你還做人不做了!”
一晃三年過去。
李福生把家產敗了一半。他好吃懶做,鋪子交給夥計打理,夥計跟人合夥坑他,一年下來虧了幾百塊;地租出去,佃戶們見他不理事,年年拖欠;他又染上了賭癮,三天兩頭往縣城跑,逢賭必輸,越輸越賭。
李福成那邊呢,娶了鄰村一個老實巴交的姑娘,兩口子起早貪黑種地,日子過得緊巴巴的,可也算安穩。
這年臘月,天冷得出奇。李福生又輸了錢,垂頭喪氣往家走。走到村口老槐樹下,碰見個算命的瞎子,支著個攤子,旁邊圍著幾個人。
李福生本來冇在意,那瞎子卻突然抬起頭來——其實瞎子抬不抬頭都一樣,他眼睛是倆白窟窿——可李福生就覺得那倆白窟窿正盯著自己。
“這位爺,算一卦吧。”瞎子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跟破鑼似的。
李福生擺擺手:“冇錢冇錢。”
瞎子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:“冇錢不要緊,我送你一卦。你家裡有八口缸,對不對?”
李福生腿一軟,差點跪地上:“你……你咋知道?”
“我不光知道有八口缸,還知道那八口缸裡,有七口是空的。”瞎子說著,站起身來,收拾攤子,“剩下那一口,裡頭有東西,可你拿不著。你弟弟能拿著。”
李福生一把抓住瞎子的袖子:“你說明白!啥意思?!”
瞎子掙開他的手,拎著褡褳就走,邊走邊說:“要想知道啥意思,臘月二十三,小年夜,你去你家祖墳後頭等著。看見啥彆吭聲,聽見啥彆出聲。記住了!”
李福生還想追,那瞎子走得飛快,一轉眼就冇影了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
李福生裹著破棉襖,蹲在村北李家祖墳後頭的一片枯草叢裡。風颳得嗚嗚響,凍得他直哆嗦,心裡把瞎子的祖宗八輩都罵遍了。
約摸到了三更天,月亮隱到雲彩後頭去了,四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李福生正想走,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。
他順著聲音望去,就見祖墳前麵不知啥時候來了倆人。不對,不是人——那倆人走起路來腳不沾地,飄飄悠悠的,穿一身黑,戴著高帽子,帽子上寫著字,一個寫“天下太平”,一個寫“一見生財”。
李福生嚇得差點叫出聲來,趕緊捂住嘴。這不是白無常黑無常嗎!
倆無常站在祖墳前頭,黑無常開口了:“老李頭,出來吧,找你有點事。”
話音剛落,李八缸的墳頭冒出一股白煙,煙散了,李八缸站在那兒,還是生前那身打扮,可臉色青灰,一看就不是活人。
“二位差爺,找小的啥事?”李八缸點頭哈腰。
白無常說:“你陽世那倆兒子,老大快把家產敗光了,你那一缸銀子,打算啥時候給他?”
李八缸歎了口氣:“二位差爺明鑒,我那大兒子福生,吃喝嫖賭,啥壞事都乾。那缸銀子要是給了他,不出三個月就得扔賭桌上。小兒子福成,老實本分,可命裡該受幾年苦,時候冇到呢。”
黑無常問:“那你打算咋辦?”
李八缸說:“再等等。等福成熬出頭了,那缸銀子自然歸他。至於福生……唉,他要是能改好,還能分點,可他這德行……”
白無常點點頭:“行,你心裡有數就成。走啦!”
倆無常飄走了,李八缸也鑽進墳裡不見了。
李福生蹲在草叢裡,渾身哆嗦得跟篩糠似的。等半天冇動靜了,才爬起來,深一腳淺一腳跑回家。
第二天,李福生就病倒了,發高燒,說胡話,儘說些“八缸銀子”“無常老爺”“彆抓我”之類的話。他媳婦請了郎中來瞧,郎中說是嚇著了,開了幾副安神的藥,吃了也不見好。
過了年,李福生病好了,可人跟變了個人似的,不賭了,不懶了,老老實實下地乾活,見了他弟弟福成,也客氣多了。村裡人都說,太陽打西邊出來了。
李福成還是老樣子,起早貪黑種地。這年夏天,天旱,莊稼都快乾死了,他天天挑水澆地,累得直不起腰。有天晚上澆完地回家,走到半道上,忽然聽見有人喊他名字。
“福成——福成——”
李福成四下看看,冇人。正納悶,腳底下被啥東西絆了一下,低頭一看,是個破布包袱,鼓鼓囊囊的。他彎腰撿起來,打開一瞧,眼珠子差點掉出來——滿滿一包袱銀元!
李福成嚇得趕緊把包袱繫上,四下張望。月光底下,遠遠的好像站著個人,模模糊糊看不清臉,可那身形,那站著的姿勢,跟他死去的爹一模一樣。
“爹?”李福成試探著喊了一聲。
那人冇應聲,轉身就走,走了幾步就不見了。
李福成抱著包袱,心裡明白了八九分。他回到家,跟媳婦說了這事,媳婦也說是爹顯靈了。兩口子對著包袱磕了幾個頭,哭了一場。
有了這筆錢,李福成買了頭牛,置了幾畝地,日子一天天好起來。他逢人就說,這是爹留給他的,他得好好過,不能給爹丟臉。
李福生那邊,聽說弟弟得了銀子,也冇眼紅,反而鬆了口氣。他知道,爹那八缸銀子,七缸是空的,隻有一缸是真的。那一缸,給了該給的人。
又過了些年,李福成發了家,成了李家坡數得著的富戶。他給他爹李八缸重修了墳,立了塊碑,逢年過節都去燒紙上香。李福生後來也過得不錯,可到底冇能發大財,就守著那幾畝薄田,平平淡淡過了一輩子。
有人問李福成,你爹那八缸銀子,到底埋哪兒了?
李福成笑笑,說:“我爹那八缸銀子,不在地下,在天上。誰該得,誰就得著。不該得的,把地皮翻個遍也找不著。”
問話的人琢磨了半天,也冇琢磨明白,反正這事就這麼傳開了。打那以後,沂水縣的人說起“李八缸”,都知道有這麼個故事——說是一個老爹,八缸銀子,七缸是空的,隻有一缸是真的,真的那一缸,給了老實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