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國年間,海河邊有個王家莊,莊上有個後生叫王桂庵,家裡排行老三,爹孃走得早,靠著一艘破漁船在河裡打魚為生。這人長得周正,眉清目秀的,就是命硬,二十四五了還冇娶上媳婦。
那年秋天,桂庵撐船到下窪渡口賣魚。正趕上河神爺過生日,四鄉八鎮的都來趕廟會,河岸上人山人海的。桂庵把船拴在柳樹下,挑著兩筐鯽瓜子在岸上找個空地蹲著賣。
賣到晌午,魚賣得差不多了,桂庵蹲得腿麻,站起來活動活動。一抬頭,看見河邊上停著條畫舫,漆得鋥亮,船艙裡掛著繡花簾子。簾子掀開一條縫,露出一張臉來。
那姑娘也就十七八歲,梳著一條油光水滑的大辮子,眉眼長得那個俊,桂庵這輩子冇見過。姑娘正拿著個繡花繃子,低著頭繡花,偶爾抬眼往岸上瞟一下。就這一瞟,正對上桂庵直勾勾的眼神,臉一紅,簾子落下來了。
桂庵就跟丟了魂似的,站在那兒一動不動。旁邊賣餛飩的老孫頭喊他:“桂庵,你魚筐讓人踢翻了!”桂庵低頭一看,筐裡剩下那幾條魚早讓過路的踩爛了。
打那天起,桂庵天天往渡口跑,把船拴在老地方,從早等到晚。可那條畫舫再冇來過。
二
過了半個月,桂庵瘦了一圈。隔壁王奶奶看不下去了,端了碗麪湯來找他:“三兒啊,你這是撞了哪門子邪?”
桂庵把事兒說了。王奶奶一拍大腿:“傻小子,那是河神家的船!我聽我姥姥說過,河神爺有個閨女,每年廟會那幾天才許她出來透透氣。你一個凡人,想娶河神閨女,那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?”
桂庵不吭聲,第二天照樣去渡口等。
這天傍晚,河上起了霧。桂庵正要收船回家,聽見霧裡有船槳聲。他使勁兒往河心看,隱隱約約看見一條小船漂過來。船上坐著個老太太,穿著青布衣裳,頭上挽著纂兒,手裡搖著槳。
“後生,下窪渡口還遠嗎?”老太太問。
“不遠了,往前再走二裡地就是。”桂庵答。
老太太打量他一眼:“後生,你天天在這兒等著,等誰呢?”
桂庵心裡一驚,再看那老太太,臉上的皺紋像河裡的波紋,一層疊著一層,看不真切。
“大娘,您怎麼知道?”
老太太笑了,笑得河裡的水都晃了晃:“我一個老婆子,瞎猜的。你要等的人,在湖南那邊。往南走,總能碰上。”
說完,小船劃進霧裡,不見了。
桂庵愣了半天,想起王奶奶的話,心裡明白這是遇上河神家的親戚了。
三
轉過年來開春,桂庵把漁船賣了,背個包袱往南走。一路上給人扛活、打短工,遇廟就進去磕個頭,遇河就鞠個躬。走了倆月,到了洞庭湖邊。
這天傍晚,桂庵在湖邊一個村子裡借宿。房東是個孤老頭子,養著一窩兔子。桂庵幫著挑水劈柴,老頭高興,留他喝酒。
喝著喝著,外頭下起雨來。雨點子砸在房頂上,劈裡啪啦的。桂庵往窗外一看,雨霧裡有個人影,站在院門口,淋得跟落湯雞似的。
桂庵開門出去,那人是個老太太,渾身濕透了,凍得直哆嗦。桂庵忙把她扶進屋,讓到火邊坐下,又把自己帶的乾衣裳給她換上。老太太緩過勁兒來,謝了又謝。
“後生,你是個好人。”老太太說,“我看你麵相,是來尋人的?”
桂庵苦笑:“大娘,不瞞您說,我去年在老家渡口見著個姑娘,就再也忘不掉了。有個老人家指點我往南走,我就一路走到這兒了。”
老太太點點頭,從懷裡掏出個東西,是個木頭雕的小船,巴掌大小,漆都磨掉了。
“後生,這個給你。明天一早,你到湖邊去,把這船放進水裡,念三聲‘南無阿彌陀佛’,它去哪兒,你就跟著去哪兒。”
桂庵接過木船,再看老太太,哪兒還有人?火堆邊上蹲著一隻老兔子,正拿前爪洗臉呢。
四
第二天一早,桂庵到湖邊,把木船放進水裡。小船晃晃悠悠往前漂,桂庵就沿著湖邊跟著走。走了大半天,小船拐進一條小河汊,又走了七八裡,前麵豁然開朗,是個大湖蕩,長滿了荷花。
荷花蕩中間有個小島,島上青瓦白牆,是個宅院。桂庵正發愁怎麼過去,腳下不知從哪兒漂來一條小船,正是他放下去的那隻,這會兒變得跟真船一般大。
桂庵上了船,小船自己往島上去。到了島邊,桂庵跳上岸,院門自己開了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,桂庵穿過月亮門,看見一個姑娘坐在葡萄架下,正在繡花。那背影,那辮子,跟他去年在渡口看見的一模一樣。
姑娘聽見腳步聲,回過頭來,正是畫舫上那個姑娘。
“你來了。”姑娘說,好像早就在等他。
桂庵站在那兒,眼淚下來了。
五
姑娘叫芸娘,真是河神家的閨女。她爹是洞庭湖的龍王,她娘是海河龍王的外甥女,所以她才能在兩邊走動。去年廟會,她是跟著舅母出來玩的,冇想到讓桂庵看見了。
芸娘說:“我回去跟我爹說了你的事兒,我爹說你一個凡人,憑什麼娶我?我說你等了我一年,從北走到南。我爹說,那得考考他。”
正說著,天上轟隆隆一陣響,一個白鬍子老頭從天而降,穿著龍袍,戴著王冠,正是洞庭龍王。
“王桂庵,”龍王說,“你想娶我閨女,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桂庵跪下磕頭:“嶽父大人請說。”
“我洞庭湖有八百裡水麵,水族無數。每年八月中秋,都有妖物來犯。你替我把那妖除了,我就把閨女嫁給你。”
桂庵不會武藝,更不會法術,但他一咬牙:“行。”
芸娘偷偷給他塞了個東西,是他當初放下來的那隻木船,這會兒變得隻有指甲蓋大小。芸娘說:“到時候你把它含在嘴裡。”
六
八月十五那天晚上,月亮又大又圓。桂庵站在湖邊,嘴裡含著木船。三更時分,湖心起了浪,一個黑乎乎的大傢夥從水裡冒出來,長了三個腦袋,六個眼睛跟燈籠似的,張著血盆大口往岸上撲。
桂庵兩腿打顫,正不知如何是好,忽然嘴裡一熱,那隻木船從嘴裡飛出來,見風就長,眨眼間變成一條大龍船,船上站著無數蝦兵蟹將,手持刀槍,呐喊著衝上去。
三頭怪物和龍船打了半夜,從湖心打到岸邊,又從岸邊打到天上。最後龍船上的一個大將,掄起大刀,哢嚓一聲,把三個腦袋都砍了下來。
天亮了,風平浪靜。桂庵站在岸邊,腳下是那隻木船,又變成巴掌大小了。
七
芸娘嫁給了桂庵,兩人回到海河邊過日子。桂庵不打魚了,在渡口開了個雜貨鋪,芸娘在家裡織布繡花,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。
每年河神爺過生日那天,芸娘都要回孃家住幾天。桂庵就一個人守著鋪子,坐在門口,望著河裡的船來船往。
有一回,王奶奶問他:“三兒啊,你媳婦回孃家,你不想她?”
桂庵笑笑:“想什麼?她孃家就在河底下,八百裡水路,抬腳就到。”
王奶奶撇撇嘴:“吹吧你。”
桂庵也不爭辯。他知道,那天晚上他要是冇把那木船含在嘴裡,要是冇在湖邊等那一年,要是冇在渡口多看一眼——那他這輩子,就是個打魚的光棍漢。
可他就是多看了一眼。
就那麼一眼,一輩子就改寫了。
夜裡睡不著的時候,桂庵有時候會爬起來,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木船,就著月光看。木船小小的,漆都磨掉了,可托在手心裡,沉甸甸的,像托著整個洞庭湖的水。
芸娘在他旁邊翻身,迷迷糊糊地問:“又看呢?”
“嗯。”
“睡吧,明天還得進貨呢。”
桂庵把木船放回枕頭底下,躺下來。窗外傳來河水的嘩嘩聲,跟洞庭湖的浪聲一樣,又不一樣。
他閉上眼睛,心裡想:這人哪,命裡有的,跑也跑不掉;命裡冇有,求也求不來。可誰知道什麼是命裡有的呢?
——那年廟會上,他要是不抬頭,不就錯過了?
——那年霧裡,他要是不跟那老太太搭話,不就錯過了?
——那年雨夜,他要是不開門讓那老太太進來,不就錯過了?
所以啊,人活著,該抬頭就抬頭,該搭話就搭話,該開門就開門。剩下的,交給命。
河水嘩嘩地響,像在說:是啊,是啊。